寒风呼啸,大雪不止。
屋子里十几个人挤着睡在一起,宋引山用斗篷把自己紧紧的包裹住,只觉得外面的风声跟鬼哭狼嚎似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风太大,小破屋就像个在大风中颤抖的老头,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垮掉。
她睡不着,只能闭眼冥想。
隐约中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鬼鬼祟祟的声音。
她不太想理,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架不住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哼哼唧唧的猪叫声,这下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索性睁开眼麻利地起身。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刚才和她一起睡下的司阳和纪微生二人此时不在。
宋引山轻手轻脚地开了一条门缝,钻了出去。
不远处的路口石碑前站着四五个人,有两个举着火把,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见地上站了一地用绳索捆起来的猪狗牛羊,石碑下放着一盆血,宋引山猜那血就是今天白天在各人身上滴下的血。白天登记花名册的人正用毛笔蘸血在牲畜身上写字。
看不清写了什么。
召师婆戴着蓑衣斗笠,像是不怕冷似的在路口跳来跳去,跳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嘴里嘟嘟囔囔念咒语。
外面冰天雪地,虽然天已黑,但比平常夜里要明亮许多。
宋引山躲在柱子后面聚精会神地看着,勾着脖子看累了她想扭扭脖子松快一下,往左一扭,看到那棺材旁边居然还有人守着。
这大雪天的,棺材又不会跑,也没谁愿意去找棺材的晦气,守着它做什么?
她正疑惑呢,突然看到棺材背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呵,还真有人喜欢找棺材的晦气。
她装作没看到,跺了跺脚,一溜烟地回屋去了。
回去之后睡下没多久,刚眯着,就感受到身边有一阵风雪凉意,直扑在她脸上,冻得她一哆嗦。
是那两个“小贼”回来了。
她没管,把斗篷裹得更紧,直至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大雪竟然停了。
但今日的气氛没有昨日那么热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分。
外面地上的牲畜、血迹都已消失。
大伙儿开始收拾行装,领头的商队牵着马等在进山口。
宋引山远远望去,商队前面果然有四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领路人?
宋引山心中默默想道。
她在队伍的中间看见了司阳等人,牛大成正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着什么,脸上欣喜之态尽显。
大伙儿陆陆续续跟着商队往前走。
宋引山跟在队伍的最后,走在她前头的正是运棺材的那家人,赶着牛车,女人和孩子坐在牛车上,倚着棺材。
进山路途凶险,众人都想走队伍中间,不想领头,也不想压尾,当然更不想挨着棺材一路走,于是后半截的人在刚开始的路段都争先恐后往前走,竟硬生生地把司阳等人挤到了队尾,正好在棺材前面。
司阳看见宋引山一个人乐呵呵地走在最后,白色的斗篷与大雪融为一色,若非仔细留意都不会注意到还有一个人走在后头。
她神色淡然,脚步稳健。
当然,不算上她手上拄着的黑色拐杖的话……
只见她时不时地还停下来蹲着刨会儿雪,心情愉悦得很。
司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叫她:“宋引山!”
一个女孩子走在最后,什么时候被野兽叼走了都不知道,到时还要花费精力去救她。
宋引山闻声看向他。
司阳:“过来!”
宋引山错愕地看着他,好像是没想到似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冲他大声喊道:“宋引山来啦——”
声音又亮又清,响彻群山。
整个队伍都听见了这大嗓门,有人频频回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发出了这声震天响。
司阳莫名觉得有点丢人,捂脸转身,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纪微生不解地看他:“叫她做什么?”
是啊,叫她干什么?
留这么大个嗓门在身边,有点什么秘密都被抖落出去了……
些微后悔,但已来不及。
宋引山喊完一声后,快步向前走。
寒风将她的喊声带至群山,在山间回旋,从山中传来的回声,还有树林间簌簌的落雪声,仿佛在欢迎这位客人的到来。
在她身后刚刚停留过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铜板插在雪里。铜板好像带有温度,将围着它的一小圈雪融化,直到它落在泥地里。
宋引山越过棺材队,赶至司阳身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大人有什么吩咐?”
纪微生率先发问:“你刚刚喊那么大声干嘛?”
宋引山眼神却看向司阳:“回答你啊。”
纪微生无语。
司阳叹气:“回应我也不用……”这么惊天动地,人尽皆知吧?
宋引山才不管,自顾自地说:“有没有听到刚刚山里传来我的回声?”
司阳:“声音那么大,想不听到都难……”
宋引山:“嘿嘿,实话告诉你,那是这山在欢迎我的到来。”
司阳语气恹恹:“你好厉害。”
宋引山:“那是当然,我可是仙师,名气大得很,你只要跟着我走,保管你能顺利出山。”
一旁的牛大成不乐意了:“你不也要跟着商队走?你本事那么大,怎么不自己一个人进山?”
宋引山:“我这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
牛大成懒得跟这骗子争辩,自顾自地开始跟司阳二人讲这路上的传闻,什么哪家猎户进山时遇到了一只有灵性的狐狸,给猎户送果子,什么哪家的小姐进山途中与一秀才相识相知,最后喜结连理,最后一箩筐的故事全都发展成了风流韵事。
这些话一听瞎编的成分就占八分,司阳听得头大,偏偏宋引山听得不亦乐乎,死心塌地地相信自己也会遇到个狐狸野猪,秀才相公,和牛大成两人放下恩怨讨论得不亦乐乎。
司阳头更大了。
有一瞬间司阳觉得宋引山这人之所以能行走江湖骗吃骗喝是因为她自己也相信自己编的故事,这种相信并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才能骗到其他人。
纪微生手里的剑举了又举,看样子是忍无可忍想一剑砍在二人脑袋上。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进山口已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前方渐渐出现一条直通深山的黑线,紧接着队伍的前面便传来惊呼声。
“那就是地渊,与阴雀道并行,你们要小心,掉下去就没命了。”牛大成严肃道。
眼看着黑线越来越明显,好似落在宣纸上的第一笔浓墨,起初是细小、淡淡的一笔,随着笔势运转,黑色的笔画越来越粗,颜色也越来越深。
阴雀道并不宽,只堪堪够一辆牛车通过,人走在路上还能听到从地渊底下吹上来的寒气在耳边呼啸,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如同走在悬崖边上。
越往前走,脚步越沉,脚底如同灌了铁,人却一丝不敢松懈,铆足了劲往前走。
宋引山听到后面的牛喘着粗气,自己好像被它传染了似的,呼吸渐渐沉重。
“前面的路一直是这样的吗?”她没忍住问道。
牛大成略一回头,斜着眼睛看她,脸上带着又赢一局的笑,很是得意:“不是啊,再往前走六七里,会有一个牛饮台,赶路的都会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
“那就好。”宋引山松了口气。
牛大成看见她很累,脚步越发有劲,大跨步地往前走。
宋引山知道,这人还在为她抢生意的事情记仇呢。
这么大个汉子,不说也不闹,而是悄悄在心里较劲也是怪可爱的。
宋引山杵着棍子继续走。
司阳见状停下脚步等她,见她脸色惨白,身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劝她:“若你这包里都是些开光的佛珠和符纸的话我觉得你大可以把他们扔掉,也能轻松一些。”
“那怎么行,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不能丢。”宋引山一口回绝,末了她补了一句,“能卖好多钱呢。”
司阳额角微抽,觉得此人当得起“守财奴”三个字,他毫不客气道:“是能骗好多钱吧。”
宋引山不想理他,不过是几年不见,这人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司阳又道:“不如这样,我付钱将你这包里的东西都买了,然后任我处置如何?”
“先掏钱。”宋引山干脆道。
司阳:“去找纪微生拿。”
一谈到钱,宋引山脚也不疼了,气也喘匀了,高兴地跟个八爪鱼似的去找纪微生要钱。
拿了钱之后,她把包递给司阳:“给你,除了最底下的小口袋不能动,其他的你想拿什么拿什么。”
“为什么小口袋不能碰?”
“因为那东西不卖。”
司阳在布袋里掏出了两三摞厚厚的符纸,在手上翻看了两眼,然后直接丢进了地渊,然后又拿出十几串木珠子,比他那日在饭桌上见到的还要多,应该是后面她又“补货”了,于是想也不想,也准备丢进地渊。
宋引山见他毫不留情地丢东西的样子,只觉心疼,拦住他:“等一下,这东西你就这样全都扔掉啊?”
“不然呢?”
“你不想要可以把它们送人嘛,”宋引山道,“我们一人带一串,然后前后送人多好,既不浪费,还有益于你的名声。”
闻言,司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身后的棺材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答应道:“也好,你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