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山先在司阳手上戴了一串,然后各递给纪微生和牛大成一串,送给前面的一家四口一人一串,连路上跟着的狗她也强势抓住然后往脑袋上挂了一串。
司阳看了直想笑,突然觉得这女子除了喜欢骗钱,还是有点可爱的。
最后她走向运棺材的那家人,一一分发,中途还摔了一跤,吓众人一跳,好在没出什么事,宋引山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回到司阳身边。
司阳把布袋还给她,见她都送完了,问:“怎么不给自己留一串?”
宋引山:“我不需要。”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斗篷上因为摔跤沾上的泥印子,发现斗篷上有破开的口子,展开一看,呼呼灌着风,宋引山心疼道:“又坏了,真是麻烦。”
司阳温柔道:“我有一件新的,要不要?”
宋引山:“不用掏钱?”
司阳轻笑:“不用。”
宋引山摇头:“不用掏钱我也不要。”
司阳觉得好笑,这种便宜都不占不像是她的性子,问道:“为什么?”
“你们皇家的衣服我怎么能随便穿。”
说完,她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撇了一眼司阳,丝毫没注意到后者突变的脸色。
等话都说出了口,周围莫名安静了片刻,宋引山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
她低着头,没敢去看司阳的眼睛,“呵呵”笑了两声想装作自己没说话。
只见司阳慢慢弯腰靠近她。
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连呼吸的热气仿佛都能交织在一起,在这冰天雪地宋引山莫名觉得有点热。
“你说什么?”司阳冷声道。
宋引山是真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不过既然话已经说了,也没办法收回,就只能承认了。
于是,她状似平静地说道:“我说,你们用的东西都是皇家的,我怎么能随便穿。”
司阳身体仿佛被冻住,脑子里的丝线突然紧绷。
她怎么会知道?
司阳愣神片刻后恢复正常,但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似刚才,冰冷的目光如藤蔓般缠绕在宋引山的脖颈上。
宋引山又想起什么,继续说道:“不对,准确说来是你的东西是皇家的,纪微生不是。”
周遭的气氛比寒日还冰,司阳的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发现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依旧平静地整理着她的小布袋。
殊不知宋引山心里懊恼极了,早知道就不那么嘴快了,他要是追问起来她很难解释。
突然司阳伸出右手死死拽住她,闷不吭声地往后走,直到棺材超过他们,他们已经到了队伍的最后头司阳仍不见松开。
宋引山装模作样道:“干嘛?这事儿不能说?”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司阳语气不善道,眼神死死盯住宋引山,仿佛只要宋引山的回答有半点可疑,他就会在这里杀人灭口。
他的身份除了纪微生谁都不知道,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先松开,”宋引山被他抵在山壁上,想挣脱控制但奈何司阳力气太大没挣脱,于是拍马屁道,“你这人长得挺好看的,少有的英俊美男,但你看看现在,狰狞地像个鬼似的……”
额……貌似马屁没拍对。
宋引山拍拍他紧握的手,轻声道:“你先松开我再跟你解释。”
司阳猛地把人往外一推,离掉下地渊只有半步之遥。
宋引山的斗篷帽子因为他的推搡滑落,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她头上除了一根带着铃铛的发簪,其他什么首饰都没有,素净得像庙里的尼姑。
司阳揪住她的衣领,声音带着威胁和狠意:“说。”
这架势,宋引山觉得只要自己一句话说的不对,下一刻就会被他推下地渊。
也就是此刻,宋引山确定,司阳不是在伪装,他是真的把她忘了。否则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忘掉也不错,人生百年经历的事情太多,青鸾那段时间所经历的不过是微尘,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相信对他来说应该也不重要。
宋引山这样想着,突然轻声笑了,然后低声向他解释道:“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的身份不一般,只能说你们隐藏地太明显了。”
司阳不语。
宋引山继续:“首先是你们的衣服,在这样的小山村穿着如此名贵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你们是非富即贵之人,衣服上的暗纹更是贵族特有,平头老百姓哪敢穿。”
司阳打断她:“衣服不是理由,你自己不也是?”
宋引山长长的“哦”了一声,知道他是在指自己穿的斗篷:“我这不一样,我的是别人送的,我爱惜得很,这斗篷都穿了整整五年了,今日才不小心弄坏了。”说到这儿她又开始心疼她的衣服。
这种情形还在心疼她的衣服?
一股怒气从心底冒起来,司阳揪衣领的手改为掐住宋引山的后脖颈,略一使劲,宋引山就疼的“嗷嗷”叫。
“我没太多耐心。”
宋引山抓着他的手,眼看着前头商队的人走得越来越远,他们已经落后一大截了,于是着急起来:“快走快走,不然跟不上了。”
“继续说!”司阳更怒了。
这女人是觉得他很好脾气吗?
宋引山被他揪着却不认命地一步步往前挪动,接着解释:“京城千丝坊的衣服百金难求,我的衣服是友人相赠,我根本买不起,所以我很珍惜,而你们压根不在意,尤其是你,甚至……还想着送我一件……”
宋引山莫名有些心虚。
“再者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上衣服绣着的暗纹是麒麟?听闻本朝皇帝最喜神兽麒麟,称其为仁兽,敢把麒麟穿在身上,不是皇族说不过去吧,还是说……”宋引山略微思忖,然后语出惊人,“你想谋反?”
不等司阳反应过来,她立刻象征性地打两下嘴巴:“瞎说的。”
宋引山仍旧在往前挪,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当然,最让我确定你身份的,”宋引山在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道,“是你的剑。”
你的剑。
三个字落入司阳耳中,仿若带着千钧重,狠狠砸中他的心脏,在早就平静的湖面锤出惊涛骇浪,渐渐生成漩涡,几乎将他淹没。
司阳愣住了。
为什么她会认识这把剑?
宋引山趁他走神,从他手下逃脱,一个闪身从最外面跑到靠里的一边,恨不得扒着岩壁走,说:“不许再掐我,我慢慢跟你说。”
司阳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变,看向她的眼神已没有刚才的冷意。
“我知道你又想问我是怎么发现的,我全都说,”宋引山靠着岩壁平复了被恐吓的心情,耐心地解释,“凡世间名剑皆从山、水、土、木、金而生,其中金、木二剑最常见,金剑铁匠铺里到处都是,当然,那些都是较为普通的剑,而金剑之首在皇宫,为历任皇帝所有;其次是木剑,多在道观,木剑之首是鹤云道观的桃花剑。其余山、水、土这三种剑世所罕见,且无法由人力打造,百年难遇一把。”
“你运气比较好,手上的这把剑正是世间罕见的山剑,我曾……有幸见过一次,所以,即便你特意换了剑鞘,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宋引山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动容,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司阳追问:“毕竟什么?”
宋引山一改脸色,恢复笑嘻嘻的模样:“毕竟它很值钱啊,我要是有了这把剑,以后就吃穿不愁了!”
“你话还没说完。”司阳冷酷地打断她对暴富的幻象。
宋引山明白他的意思,清清嗓,郑重道:“据名剑录记载,这把世间唯一的山剑现居本朝七皇子之手,因七皇子本人喜好在外游玩,不知所踪,所以,此剑也在世间销声匿迹了五年。”
“就凭我这么学识渊博,要猜到你的身份并不困难,七皇子殿下。”宋引山笑意吟吟道,末了还要自夸一句,“我真聪明。”
“你为什么不觉得这剑是纪微生的?”司阳不死心地问,这一路上他的剑很多时候都是游纪微生拿着,他未曾沾手,宋引山怎么能如此笃定?
宋引山好笑道:“你也练剑,难道不知道有剑气这种东西?”
司阳一时不知说什么。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她与这把剑有其他的渊源。司阳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梦里时常出现在在水中的身影,随水漂流着,青色的衣衫在他眼前摇晃,他想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曾找过解梦大师,大师说这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人,所以才会常在梦中遇见。
可司阳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从江湖到皇宫,从未有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将这件事说与好友听时,对方只是嬉笑着说:“你是铁树想开花了。”
司阳当然不认可这句话,却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山间又起寒风,裹挟着飘雪扑在人脸上。
她们二人已落后良久。
宋引山感受着大雪寒气肆虐,将帽子重新戴上,趁着这会儿风小,拉着神情恍惚的司阳站住,脸上诚恳,说:“我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看出来你也是个好人,大家行走江湖,都有不易之处,最好能善语结善缘,交个朋友,一路上还能互相照应,更何况我还收了你的定金,你想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出了这雪山,你当你的七皇子,我做我的游侠客,各行大道,各奔前程,怎么样?”
司阳把头一扭,斜眼看她:“谁跟你说我是好人?”说出的话看似强硬,但态度已然好转。
宋引山:“我看人很准的。”山剑天生灵气,不轻易供人驱使,能被它选中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司阳又道:“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引山了然地点头,随后斟酌了许久,才问道:“你是不是因为进山有正事要做,所以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司阳没有回答她,但宋引山已经明白了这份沉默的意思。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