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沉不住气的人都下意识去看还没来得及接词的虞温,一切的源头好像都起自她。
虞温不尴不尬地翘翘嘴角,说要重新开始的谭归淮一直没开口。虞温稍稍转头去看谭归淮此刻的反应,他捏着黑色水笔的指尖泛白,未免不是和她一样的心情。
一口气从胸口慢慢升上来,卡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微微眯起莫名有些发酸的眼睛,把那口气强咽下去,收回视线,去看坐在长桌别处的其他人。
再冷场下去就更没救了,虞温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眼下的一段台词上,顺畅地接着谭归淮出错的那一句继续往下。
“好,今天上午就这样吧。大家休息吧,下午两点半再见。”
虞温丢下东西拉开椅子一气呵成,走得飞快,是最先出的门。
珠珠跟在她身后追:“慢点走,温温。”
“谭归淮怎么回事?”虞温走到电梯间,指节用力顶了好几下上行键,声音却压得很低,怕被人听到。
珠珠没明白她生气的点在哪里,没敢说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
“温温,我们中午吃什么?”珠珠只好换个话题,没得到虞温的回复,她又扯扯虞温的袖子,“你昨晚好像没睡好,午休的时候睡一会儿吧。”
“不吃,我很饱。”虞温大跨步走进在面前开启的电梯,“你去吃点喜欢的吧,我报销。”
珠珠把人送回房间,欢天喜地去附近商场大吃一顿了。
虞温把自己摔进床里,脑内一遍遍地重复上午谭归淮喊错名字的那段戏。
她深深怀疑陈玉偷听过他们的吵架。这一段台词的每一句,都是他们曾经说过的,或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台词。
太有代入感,好像昨日重现。
谭归淮叫她的名字的瞬间她就有了实感,好像他们还在八年前的那一天,语气平淡地吵架,好像钝锯子锯木头。
吵不明白,然后干脆地分手。
现在看来,谭归淮似乎是还在责怪她不懂事。
因为他那句台词是: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她也想问他,有没有一刻站在她的角度思考过他们的未来。
虞温爬起身,走到玄关的茶柜前,把矿泉水倒进自己带来的小烧水壶里,插上插头,头抵在柜子侧边等水开。
“温温,吃了吗?”珠珠推开门,虞温站在茶柜边发呆,脸被开水壶冒出的蒸汽笼罩,她提醒虞温,“水开了,温温。”
虞温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出身,面前的小烧水壶已经跳了灯,沸腾的水在咕噜咕噜响。
“嗯。”虞温按下盖子开关,打算晾凉一些,“你怎么这么快?”
“就……外面下雨了,下楼随便吃了点。”珠珠指指窗户方向。
房间是拉着窗帘的,什么都看不到,虞温也只开了玄关的灯,整个房间都暗暗的。
明明上午还是大晴天。
珠珠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转头,虞温随手倒了一杯水,似乎已经忘记水刚刚烧开,端着杯子往唇边送。
她没拦住。
痛意让虞温彻底醒来,她的舌尖烫起一个泡,连带着整个口腔都发麻。
珠珠把放在电视柜前的保温杯打开,给虞温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你今天丢了魂吗,温温?你上午没怎么喝水,保温杯里还有很多温水呢。”
“其实我也没那么渴,先睡觉了。”虞温没接珠珠倒给她的水,回到床上躺下。
她又想起早上电梯里自己特别没有眼力见问的那一句陆妍,原因是这个吗?所以他特意呛一呛她,想让她也不高兴?
那也太小心眼了。
下午的剧本围读气氛比上午对的几集好很多,至少没有情侣吵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感觉。
虞温非常满意下午的工作状态,结束后慢悠悠收拾好东西,准备奖励自己吃一个季节限定梅酒冰淇淋。
珠珠自告奋勇要去帮她买,先一步走了楼梯。
虞温出来得太晚,会议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完了,电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等上行电梯。
“虞温。”
她扭过头看说话的人,明明谭归淮走得很早,正常情况下他已经回了房间才对。这不该她多想,虞温又转回头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温温。”
虞温没转头,电梯门上,他的倒影一清二楚。
他原本扣得端正的衬衫扣子解开三颗,衣领散乱。
虞温的目光恰好就落在散乱衣领间,隐约看得见他练得还算不错的肌肉。
“谭老师。”虞温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借称呼和他划清界限,眼睛又去看落在电梯显示屏幕不断减少的金色数字上。
电梯打开,两人先后进了电梯,虞温按下自己的楼层。
“谭老师,你住几层?”虞温只是随口一问,她脚下已经向后一步让开电梯按钮前的位置。
“我和你住同一层。”
“哦。”虞温缩进角落里玩手机,点进公司最新的公众号推文,推文里有介绍一些项目,她也打算跟投一两个。
“虞温。”谭归淮又喊她。
光叫她的名字不说事,虞温有些不耐烦,又不好全都表露在脸上。
“谭老师有什么事吗?”
“上午我不是故意的。”谭归淮顿了顿,“对不起。”
虞温抬头看他一眼,好像还挺真挚的,她又低头继续看手机里的文章,随口敷衍她的道歉:“没关系,谭老师。”
“我现在搬回万玉华庭……”
虞温不明白他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急急开口打断他:“谭老师没必要跟我说这个。”
谭归淮靠近她一步,欲言又止,良久才有一句:“虞温,好好休息。”
电梯门在此时打开,虞温收起手机快步走出电梯,转了两个弯到房间门口,刷卡开门。
她扑倒在床上,翻了个身。
都怪谭归淮这个烦人精,她连公众号文章里的第一篇剧情梗概都没看完。
虞温长叹一口气,谭归淮太影响她了,无论是什么时候。
她爬坐起来去拉充电线过来给手机充电,又去洗手台前给自己卸妆。
搓完脸准备开水龙头,房间门被咋咋呼呼的珠珠推开了。珠珠端着透明杯子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让她看到:“温温温温,买回来了!”
路程略有些远,冰淇淋快化了,已经是摇摇欲坠的样子,不过浅咖色还略带酒香味的冰淇淋很诱人。
虞温拿了小勺子浅浅尝了几口,味道还算是不错。余下的都进了珠珠的肚子。
洗过脸,微信语音通话的声音响起来,虞温到床头柜边拿起手机,想接听电话又被“谭归淮”三个字弄得指尖悬在手机上空,始终按不下去。
犹豫到铃声快要终止,虞温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开口,对面先开口说话:“今晚临时攒了个局,七点要和制片还有导演吃饭,酒店四楼。让我通知你一声。”
“好。”虞温有点想埋怨为什么没有早点通知她,她手快把妆都卸了。
“随便一点来就行。”那边顿了一下,像是猜中她心中所想,又补了一句才挂断。
挂断语音电话,虞温才发现导演十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
匆匆忙忙下楼,虞温被服务员领到包房门口。
服务员推开包房大门,虞温走进去,借着屏风遮挡的时间差环顾全场。男人大多数穿着随意,穿什么的都有,女人倒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只有她随便套了件夹克就来了,还好她没偷懒补了个淡妆,也算没丢脸。
包间里摆了两桌,各自热闹,唯一一个空位置在谭归淮身边,靠近主座的位置。他正安然地和边上的副导演聊得开心。
“虞温来啦。”不知道是谁喊她。
虞温点头微笑打招呼,一路笑过去,认命地走到那个唯一空位边上。
“碗筷是烫过的。”谭归淮分心来告诉她,“还要什么吗?”
“不用。”虞温用湿毛巾擦干净手,才去理面前有些凌乱的餐具。
服务员给她的杯子里添了茶水,又问她需不需要什么酒。
虞温摇头,她今晚不想喝多少。
服务员走后,虞温扫了眼桌上的菜色,都是下酒菜,看来她一会儿要机灵才能跑得快些。
身边凑上来个不认识的男人往她面前的红酒杯里倒白酒,自来熟地和她打招呼。
男人一手拿着白酒酒瓶,一手拿着酒杯,脸上是浓浓笑意,细长眼尾拖着重重的褶子,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虞温一手抬起酒瓶口,一手遮住自己的酒杯口,提醒他不要再倒:“够了够了。”
男人抬了抬下巴,一点也不客气地劝她酒:“晚来要自己罚酒啊。”
热酒气扑在脸上,虞温屏住了呼吸,又朝着另一侧挪了挪屁股。
“喝呀。”
虞温随口敷衍两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以为男人会识相离去。
谁曾想男人一手扶上她的椅背,俯身低下头靠近和她说话:“好久不见啊,虞温。”
虞温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男人究竟是谁,又听他神神秘秘的一句:“上次见你,你还是陶太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