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太”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听到，虞温免不了细想眼前男人的来历。
男人见她没认出自己来，作势生气起来：“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我可记得你啊，虞小姐。”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就去年啊，去年陶屿松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见过的。我叫郑恒。”
陶屿松那边的朋友，她不熟。
“郑总，敬你。”虞温端起酒杯抬手示意要喝酒，想打发面前这个有些借着酒劲胡来的人。
“不喝。”郑恒终于退后一步，空气里难闻的酒味少了很多，虞温松了口气。
郑恒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要回位置意思，开口说话的声音大到全场都能听见：“我就是来问一句，虞小姐离婚是为了和前男友再续前缘吗？还是你们离婚前就有联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站在主位旁的郑恒吸引，静下来听他说话。
郑恒的目光在虞温和她身边的谭归淮脸上游移，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
“那，谭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离婚是为了虞小姐吗？”郑恒笑着追问谭归淮。
谭归淮没分眼神给他，随他站着尴尬。
副导演站起来招呼门口的服务生：“来两个人扶这位去休息，喝醉了。”
“你们不会早就暗度陈仓了吧？”郑恒挑起一边的眉，眯起眼看虞温。
“没有。”虞温被看得很不舒服，忍住往他脸上泼酒的冲动，定下心来回应他，“郑先生想多了，还是去休息吧。”
两名男服务生快步走上前，把不依不饶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的人拉走。
本来就被强行静音的包间此刻更加安静，郑恒被搀扶着走向门口，嘴巴却一直没停。
虞温在这一秒只想离开这个包房。
事情在郑恒的口中被越描越黑，相近的离婚时间，两个人又早早就有过绯闻，还是离婚后的首次合作，谁不会多想？
就连她自己都会想到这一点，身边了解的人也会拿这个打趣她，更难说只知道皮毛的人。
人的想象力无限。
但是如果任由外人来评判她，还不如她亲口说明。
还没等虞温措好辞，谭归淮端着酒杯站起身，打破此刻沉默且尴尬的场面。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支持，我们一起把剧做好，合作愉快，大家都发财。”
众人响应。
谭归淮喝了杯里的大半酒，又开了口：“想必大家都很好奇，我在这里回答大家，我和虞小姐，直到现在这一秒，都没有任何越轨的关系。所以，大家对外谈起的时候，麻烦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像刚刚那位先生一样，说些不知所谓的胡话。”
很不客气的回复，但是他有资本，不仅仅是他今时今日圈里的地位，还有他背后这些年如日中天的谭家。
“我再敬大家一杯。”谭归淮再次举杯。
大家都是明白人，谭归淮都这么直说了再关注就是傻子，两杯酒下肚又继续讨论郑恒开口前的事，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温难得坐到散场都只喝了两口酒，出门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郑恒的影响，整晚谭归淮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一群刚刚酒局散场的人越过她呼啦啦涌进刚打开门的电梯，虞温光站着电梯外就闻到好大一股酒味，她退后两步，等对面的另一部下来。
很快，虞温走近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下楼层按键等待电梯自动关门。
门没来得及关闭，一身酒气的谭归淮一个跨步迈进电梯里。
虞温等他站定，挑了他的斜对角屏住呼吸。她不想说话，谭归淮估计是说不出话来了，他的领口扣子散开，从锁骨往上的皮肤都泛着浅红，衬衫袖口向上折起，箍紧他线条流畅的坚实小臂，顶灯下还能看见他手臂上细小的汗珠。
“虞温。”
“嗯？”虞温很轻地应了一声。
如果谭归淮向她请求帮助，她未必会伸出援手。
他的声音被酒泡了整晚，嗓子很哑，像是砂纸磨着敏感的听觉神经：“别放在心上。”
“把什么放在心上？”
嘴上反问，她的心中早有了答案。
电梯门“叮”地一声后打开，谭归淮的助理小简就站在电梯口，先看到她，礼貌地对她笑了笑，才走上前搀扶已经走不稳的谭归淮。
电话铃声响，是珠珠的电话，虞温按下接听：“温温，你怎么还没回来？我听见谭老师回来了耶，你不会是喝醉了吧？”
“我就在电梯里，马上回房间。”虞温走出电梯。
“幸好你没和谭老师在一起，”珠珠松了口气，“刚刚收到消息，酒店混了狗仔进来，你小心一点。”
“知道了。”
珠珠在虞温房间门口等她，见虞温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塞进房间里，左右扫视一遍走廊，确认没有不该存在的镜头和人。
“我今晚没怎么喝酒。”
“那就好，我还怕你喝多了被拍到。”珠珠关上房门，站在正在卸妆的虞温身后，注意到她此刻情绪并不高涨，不像刚从热闹饭局下来的人，“温温，你好像不太高兴，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记得郑恒吗？”虞温又想到那个扫兴的人，虽然说这并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珠珠脑内风暴了一下，依稀记得是在虞温前夫的饭局上，她去接虞温去赶戏，往包间走的半途，被这个叫郑恒的拦过。
郑恒似乎知道她是虞温的助理，强硬地把自己的名片塞给她，问她能不能安排虞温和他过一夜。
她三言两语尽量礼貌地甩开这个男人，顺利地接上虞温，当然，也记得把这张名片撕烂丢进了路边某个垃圾桶里。
“没有什么印象。”珠珠觉得这没必要和虞温讲，只当这是小插曲，“名字蛮耳熟的，怎么了？”
虞温摘掉美瞳，用力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珠珠：“最近要小心陶屿松。”
珠珠望向镜子里的虞温，不爽地撇了撇嘴：“这个男的又干嘛？”
虞温摇摇头，谁能知道今晚是否有陶屿松的授意。
她曾经天真地认为陶屿松是对的人，现在看来，她被一时的感情蒙蔽了双眼，连这个男人本色如何都看不清。
“你今晚早点休息，我和苏邂联系一下。”珠珠拍拍虞温的肩膀，和她道别后回了自己房间。
——
剧本围读的安排还有十余天，虞温为了不让自己太过投入，真的和谭归淮重蹈覆辙，她尽量减少剧本中女主感情里需要她代入自己的部分。
她很清楚，她和谭归淮之间现在不可能前进任何一步。
谭归淮不可能会不明白，虞温只觉得费心力和他周旋有点疲倦，早知道会如此，她说什么都不会接下这部戏。
得尽快想个解决办法。
“辛苦了，大家回去早点休息。”又一次围读散场，虞温鞠躬，先行离开。
她明天有杂志封面的拍摄，需要连夜赶飞机飞往栾城。
虞温早上四点就被送进化妆室，实在是困得要命，她眼皮千斤重，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眼皮上被化妆刷轻轻扫过，有点痒。她正想着果真丧失一种五感后，其余的感觉会变得无比敏锐。
听觉更是，隔着薄薄一层完全不隔音的门，外面压着嗓子的女声不知道在训斥哪个倒霉鬼：“你到底会不会做事？也不是第一天进圈吧？这两个人不能见面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姐，我搞忘了。”另一个声音是委屈的年轻女孩。
“尽量让他们错开拍！快去安排！”压着嗓子的女声好像更加生气了，声调略微拔高，“这都记不清，你入这行能做什么？”
紧接着就是急匆匆离开的高跟鞋砸地跑步声，再然后是她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虞温老师，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场地的拍摄需要尽快完成，后面还有人租了这个棚子，我们没协调好时间。真是对不起。”是那个刚刚在外面训斥人的声音。
化妆师停下正在上眼影的手，虞温转头看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快要有一米八的短发干练女人，她面上是十足十的歉意，眼里写着“这确实是急事”。
“好的，我这边快一点，我们尽早收工。”虞温和化妆师交换了个眼神，“麻烦你。”
化妆师手下动作加快，短发女人一迭声地道谢，催促着边上造型师助理去准备好衣服。
这次拍摄的是民国造型，黑底丝绸旗袍从裙边开衩处生出血色的荆棘和玫瑰，缠绕着到盘扣处终结。盘扣是玛瑙石雕刻出的玫瑰花形状。
虞温对这种风格信手拈来，没提休息，一口气拍到结束。接下来需要换衣服换造型然后换场地，最后还有个小采访。
这些都可以在保姆车上进行。虞温上车时，珠珠在保姆车上审采访终稿。
有个问题很有意思，生活中喜欢和平淡如水的人相处还是热情似火的人相处。
“近些年来更喜欢平淡如水的人，人不强求就会变得更顺利。”
“最近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吗？”珠珠读出下一个问题。
虞温打开刚送到的减脂沙拉，低头用叉子戳了两下里面的鸡胸肉，她还没想好，只告诉珠珠不用读出来，看着差不多就好。
车停在郊区的一个小公园外，大家需要走路进去。
“这里的人还没撤走吗？”珠珠有些好奇地扫了两眼随便放在地上的打光灯和三脚架。
珠珠原本以为是提前来踩点的摄像师搭的，转头看到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人也是一脸懵，甚至还在从后备箱往下拖器材。
虞温裹着长羽绒服从车上下来，又被赶上车补妆，说要先给她做采访。编辑在车下和珠珠沟通采访稿，虞温趁着补妆扫了一眼手机。
化妆师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脸，很冰，凉得虞温往后缩了缩脖子，化妆师惊呼一声后连声说对不起，仿佛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虞温反被这个情况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递给化妆师，让她先暖和一下再继续。
“谢谢虞老师。”
“不用谢，冬天多穿一点。”虞温扫了一眼化妆师漏在外面的小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右手边的杯托里还放着的珠珠给她泡的枸杞红枣茶呢。
“谢谢虞老师。”
补妆结束，采访开始，虞温按照提纲回答了前面的几个简单问题，巧妙地避开了带陷阱的问题，接下来是：“最近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吗？”
虞温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因素太多，最近她得过且过，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但是回答太消极又不符合价值观。
她还是往积极方面回答了：“没什么太复杂的想法，演自己喜欢的剧本，尝试新鲜的角色，能被更多人认识或者说是认可，希望可以做到大家看见我的名字出现在这部电视剧就觉得是值得看的。”
“好的，虞老师你先休息一下。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需要你补充。”
“如果不急的话，我先去一趟洗手间，不好意思。”虞温觉得自己红枣枸杞茶喝得有点多了，裹了羽绒服就直接下车，连手机都忘记拿了。
珠珠看虞温跑得匆忙，也急急忙忙跟着她下了车。
虞温举着两只带水珠的手从洗手间出来，珠珠抱着小背包在门口等她。
“好冷呀，快给我一张纸。”
珠珠从包里抽了一两张递给虞温擦手，小声和她吐槽：“刚刚来了个人在拐角那边抽烟，臭死了。你用纸挡着点。”
“嗯。”虞温刚刚拍摄做的盘发还没拆，低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手里纸巾擦着指缝里的水，随口应了一声，脚下没有停住。
珠珠跟在她身后一点，低头回刚刚苏邂给她发的消息。
走过公共洗手间的灰色矮墙拐角，烟味已经非常明显。
迎面而来的烟气让虞温皱了皱眉头，抽烟的男人靠在墙上，羽绒服脱到腰，里面是黑色绒面西服，左手垂下来，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烟凑在嘴边。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大牌，虞温后退一步避开，抬头探究的一秒对上烟雾缭绕后那个男人的眼睛。
男人放下手里的烟，喊她：“小虞，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