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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时光流转

“我需要一个理由。”

就在林望夏以为电话已经被掐断的时候。周嘉耘从静谧里冒出的声音,像是青灰土地上诡异的烟丝,让人的精神高度集中。

他并不在深水湾,而是一座半岛临海的私人豪宅,坐落在港岛南端最静谧的岬角。

书房宽阔,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南海无尽的深蓝。

此刻,窗外天色将暮未暮,呈现一种忧郁的钢灰色。

阳光在胡桃木长桌上铺开一片暖金色。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深湾与港岛顶尖私立高中的详细资料、国际课程对比分析、以及一份刚送来的半岛私宅重新装修的设计方案初稿。

这座宅邸周嘉耘并不常住,是当年正式接管周家后,母家送来的贺礼之一。

礼物清单很长,从深水湾的独立屋到南半球的私人岛屿,他只记下这一处。房产交由年薪数十万美金的英籍管家打理,定期维护,却始终少些人气。

周嘉耘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装修方案的效果图。

设计师将主卧的观景阳台扩大,建议用一整面电动雾化玻璃替代传统隔断,旁边批注着周嘉耘通过自己观察后洞悉的林望夏的一切未出口的小习惯。

另一页,儿童房的设计草图旁,标注着:“预留空间,可按未来需求改造为书房或第二儿童房。”

他看着那些批注,很淡地笑了一下。

林望夏没说过喜欢什么阳台,是他自己观察的。

她在深水湾的住处,总爱在晴日抱着笔记本窝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工作,阳光洒在她发梢,她会无意识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私宅重新装修的念头,是最近才有的。

深水湾毕竟只是他诸多住所之一,临时的意味太浓。

这里不同,临海,安静,视野极佳,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亲自选定留下的、带着某种“开始”意味的地方。

他想,等装好了,带她来看。

不用说什么“搬过来”,她那么聪明,会懂的。

他事事算得精准,甚至想过更远的事。

比如周垚乐未来的人生轨迹。

要是那孩子足够争气,或许能压缩课程,十六岁便接触核心业务,二十出头便可为他分担。

这些念头琐碎,不成体系,却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带着某种温热的期许。

周嘉耘像一个建筑师,在脑海中最稳固的地基上,绘制他与林望夏共度一生的蓝图。他愿意调整自己庞大而有序的人生时间表,为她空出最核心的位置。

只是所有的打算,都在这一刻像是光影下的泡沫。

长久的沉默。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毫厘,远处维港的海面有货轮缓缓驶过,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等不来林望夏的回复,周嘉耘再次开口。

“林望夏,”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静得可怕,却像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带上连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委屈。

“这对我不公平。”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为什么”。

单单一句不公平,就足以打碎林望夏打通电话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

周嘉耘难见的情绪失控,目光落在桌面的设计图上,露台留着设计师勾勒的、未来阳台盆栽的示意线条。是他特地要求设计的花型。

他想起她某次逛花市,指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说:“这个好,看着干净。”他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让生活助手去查了那花的名字和习性。

“我事事以你为先,”他继续,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这并不在事情发生的预期。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

最后几个字,涩意已然全然压不住。

电话那头,先是一窒,随即传来极力压抑、却终是溃堤的哭声。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断续的、压抑的,像被人扼住喉咙。

“对不起……对不起周嘉耘……对不起……”她反复呢喃,泣不成声。

那哭声太痛苦,太绝望,不像仅仅是为了分手。

周嘉耘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不想再听她这样哭下去,那声音让他胸腔发闷。

“别哭了,”他打断她,声音喑哑,“我会去找你。我们当面谈。”

周嘉耘并不是在请求她的同意,而是告知。

他必须亲眼看见,亲手触碰到那个让他蓝图坍塌的“原因”。

然而,电话那头的哭声猛地一噎。在一阵破碎的、急促的喘息后,他听到她混杂着无尽痛苦的、几乎不成句的话语:

“望冬……望冬他割腕了。”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周嘉耘却顺着这句话,找到了原因。

“在哪家医院?我可以马上安排他到……”他语速罕见的快,似乎是赶在镰刀前,将岌岌可危的线护住。

他知道那是什么,林望夏也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时间好像开了一个玩笑,非要将这条线扯断。

“周嘉耘,你明白的,别来。”

嘟——嘟——嘟——忙音响了起来。

周嘉耘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金红,像某种温柔的凌迟。

不知哪里刮来的风,吹散被带落的,纷纷扬扬散了一地的图纸和文件。

周嘉耘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设计图。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指尖,留下极浅的白痕。

他将它们理好,合上,放进抽屉深处。

然后拿起那些私立高中的资料,同样,合上,放入另一个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

海面上夕阳如火,正在缓缓沉入远方的岛屿之后。

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他和林望夏失去了联系。

悄无声息,这个从大山飞来的银尾蝴蝶,最终还是因为看不清的牵挂离开了港岛的季风。

好似她的出现都只是繁华霓虹里的旧梦。后来真的有一场台风命名为“蝴蝶。”

绕过原定的季风环陆带登录港岛,响起十级风圈警告,连一向以打工人炼狱的CPB都难见的放起半日假。

周嘉耘窝在家里,话却更少。只能听见骆宇珩在那抱怨,说是邪风惹了他出门□□,白瞎一身靓装,V家特定的红色西装。气得他又拿起周嘉耘的一瓶私藏香槟祸害。

对了,他结婚了,只是人更不爱往家里跑,拿周嘉耘不住的私宅当自己进出的防空洞,好几次被抓着衣领让周嘉耘提回洛家,叱咤律政大半辈子的洛老爷子还要对他说声谢。

屋外的风根本吹不进富人湾里堪比电影的安保措施,只是周嘉耘却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骆宇珩都打了一个盹,人还站在窗前,姿势也没有变过。

“阿耘,你在看什么?”

骆宇珩问到。

却又对他的沉默寡言习以为常。

看什么?不知道。

周嘉耘不知道是不是大学修的哲学让他长出不一样的东西,竟然还会觉得一场气象变化会与人有关。

林望冬的转学手续办的流利顺畅,校长亲自牵头去了另一所市重点,摸底考试的时候成绩好看得吓人。

直接就升入了火箭班。

高一下学期分班的时候打电话咨询林望夏希望他读什么学科。

林望夏回复着:“你看着选吧,反正你主意大,做的决定都不会错的。”,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她并没有留在黔州,只是陪着林望冬读书了两个月,在一个晚自习结束后,来送面包和牛奶的她看到林望冬和同班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到校门口就做了这个决定。可也再没有回到港岛或者深湾的决心。

林望夏在苏州呆了几年,又去金陵呆了几年。每月10号生活费都会到期转到林望冬的储蓄卡里,只多不少,人却不常回来,除了实在走不脱的节假日。

奶奶让她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太拼命,寨子里的姑姨,婶婆又说她年纪大再不定下来就成老姑娘了,揣度着人给她介绍对象。

林望冬又成为了林望夏的借口。

带着这么大弟弟的女孩,相亲对象又能有多大方才能毫不芥蒂。

大娘们的火力又集火到林望夏的爸爸上,已经抱着新娃娃的爸爸哼哧着嘴找不到一句可以还嘴的。时间久了,长居桂西也就不愿意回来了。

那个家,真的只剩下她、望冬和奶奶,在岁月的风里相互依偎,又各自飘零。

林望冬高考成绩不错,考上了S市的学府,专业选择了汽修专业。

他跟林望夏讲新能源,讲国家汽修发展和自动化。林望夏又是那句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姐弟间的隔阂也彻底消不下去。

大学的日子里申请了助学贷款,也再没有伸手找林望夏要过钱了。

林望冬出去上学的第二年,林望夏就回来了。奶奶半夜打电话给她,说她梦见自己成了一片落叶,飘到家后山上的一颗歪板栗树了,树上挂着掉色的红绸,她就这么滑进去了。

那年冬天,奶奶真的成了土里的一颗落叶,奔丧带来的山羊绕着村头村尾足足转了三天。林望夏孝顺,排场弄得很大,亲自送奶奶回到那颗挂着红绸的歪板栗树,葬着爷爷的地方。

真正下葬的那天,她并没有出席,村里算命先生算八字说八字不合,不适合她出席,怕冲撞老人。

林望夏只好等人都散了才走到那堆黄土前,踏着纷沓而至的白纸,一个人乘着黄昏来到新墓。

没有人会对一抔黄土有感情,除非下面埋藏了你爱的人。

后来,林望夏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乡。

林望冬大学毕业后没有再回来,他遇到一个S市的女孩,眼睛大大的,逢人就露出大大的笑,跟冬天的暖阳一样,原来以为结婚还要奋斗很久,但是林望夏却已经给他备好对方家庭挑不出错的彩礼数。

接亲那天他出门接新娘,姐姐坐在旁边对着他们笑,接过茶的时候凑近林望冬耳边说:“望冬,以后生活靠自己,姐姐不欠你啦。”

林望冬那天哭得比狗还伤心,兄弟伙问他,他大嚷着我想我奶了,新娘还给他擦眼泪,跟着他一起哭。

就林望夏看着他,人都远了还对着他笑,对着那对新人笑。

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家庭,老婆在第三年就给他生了一个漂亮的闺女,长得竟然更像林望夏。

拿起孕妇待产包进产房的时候,老婆正抱着怀里的孩子逗着她笑,阳光打在她身上,林望冬手上的待产包突然就掉了一地,奶瓶呀奶粉啊都滚了出来,丈母娘说他感动傻了,眼泪哗啦啦的往下落。

林望冬自己知道,那场面他分明见过。那样无私的,温柔的,来自母亲对自己孩子展露的笑他见过的。是什么时候呢?

埋藏着的记忆错乱,可他分明记得,游乐园的那个门口,林望夏对着那个叫周垚乐的小孩子,也是这种笑。

他错了,一直都是他搞错了。

林望冬蹲下来靠着病房门口捂着脸大哭,银白的钻戒素圈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呢。

小孩慢慢长大,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这么无声地滑了过去,要上小学那年暑假闹着不去参加妈妈好不容易替她申请到的美国夏令营机会。

一番苦恼,最后才吃着蘸着番茄酱的薯条哽咽的哭着说要去找姑姑。

说来也奇怪,一年也见不到几面的人偏偏就是那么亲。

林望冬只好无奈打电话给姐姐说了声,将乖宝带回黔州给她带几个星期劝劝。

没过多久女儿就哭着打电话过来,说姑姑半夜睡不着,总是一个人跟自己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夜,她害怕。

电话那头还在哭,林望冬来不及解释,穿了衣服就要开车回家,边开车,人还边哭。

老婆就坐在副驾,看着高速超速了好几次的丈夫也不敢劝他。

还是交警拦下来,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崩溃到不行,哭喊着:

“我姐生病了让我回家看她,她就我一个人啊......她就我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