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冬赶回来的时候,先带人去接了女儿。
小姑娘举着电话手表,说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还是那头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语义流畅,普通话标准。
具体到门牌号。
林望冬跟着导航找过去,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男生正和女儿坐在一堆,一身考究,看起来不像是这座小城会出现的打扮。
林望冬却记不起来这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再抬起身时身量高了他许多,叫着他:“好久不见,望冬哥。”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久到周垚乐都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有着天生傲慢的成人。
他人在这里,意味着那个人也在。
林望冬揉了揉脸,强行打起精神。
他不知道这些年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个习惯,世俗意义上他已经是幸运到不行的人。
不错的工作,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毕业工作结婚一路都顺风顺水。
可是现在人到中年,方方面面的压力还是有时会让他喘不上气。
这个时候林望冬就会想,那姐姐呢?
林望夏这么一个瘦弱的身躯,在深湾那种看不见刀的战场上扛着他前行,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这的林望冬真的就是很想给自己两巴掌,可是又有什么用。
这辈子是他拖累了姐姐,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成了前行时身后的小丑面具,每晚入睡后都会压着他喘不过气。
周垚乐和小时候比起来话少了很多,两个人除了林望夏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打过招呼后就沉默着要一起去医院了。
女儿倒是对这个俊朗的大哥哥很有好感,手拉着不想分开。
周垚乐将人抱上车,由着他玩自己衬衣口袋上的玳瑁胸针。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林望冬走到病房门口,里面传来一声声的呼喊,叫的人是他亲姐姐,喊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周嘉耘?”
“我在。”
那是一个低哑着的,刻意放慢的声音。两个人的手交叠着,宽大的大手覆在上面,将埋在底下的小手包裹得很好。
林望夏不信,又固执地喊了好几声,
“周嘉耘,周嘉耘,周......嘉耘?”
得到的是一句又一句的回复。
“我在,我在,我在.......”
“本来就应该这样,是不是?”
周垚乐跟了上来,他的声音很轻,淡淡说着:“白白浪费了十几年。”
林望冬想开门的手停下来,鼻子泛酸,社会上的礼节让他不由地想在这个小了自己十岁左右的弟弟面前维持该有的体面。
他还是开了门,声音打断屋内的温馨。
林望夏缩在被子里,浅浅地笑着叫了一声:“望冬你来了。”
她不说话了,却让林望冬关注到插在她鬓间的一朵白花,小巧的,中间是淡黄的像是星星一样的花蕊。很漂亮,和她病床插在花瓶里的那束很像。
男人还维持着他的姿势不变,只是看到林望冬的时候微微侧身。
林望冬这才有机会看清这张自己一直想见到的脸。
岁月对他并没有什么苛责,只是额头和眼尾多了几道沟壑。
浅淡的,象征意义的几条,却让男人的气质更显得知性,是一种长居上位无师自通的威严。
哪怕现在穿着柔软的半袖绒衣,也没有给这种压迫减轻分毫。
除了对着林望夏,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冷冷的。
林望冬能窥见藏在长裤和寻常服装下健美的身型,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连同样的雄性看到都要自愧不如,发自内心膜拜的顶级猎食者,与林望冬一直以来自己在心中刻画的形象大相径庭,甚至毫不相干。
周嘉耘把林望夏的手收回到被子里,又调了点滴的流速,他先是对着周垚乐吩咐:“看着点你妈咪。”
是港岛话,周垚乐乖乖按照他的吩咐办事,周嘉耘这才正式走到林望冬身边,手伸出。
“我是周嘉耘,你姐姐的爱人。”
迟到了好久的正式介绍,直到林望冬伸回手,标志性的礼节动作完成。
周嘉耘才跟他说:“我带了几个很不错的医生,现在应该都在主任办公室,和我一起去听听吧。”
周嘉耘说话一直都是这样,除了零星几个人,谁都没有和他商量的余地,可偏偏,他就是这样的让人信服。
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是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拿着评估报告,语气带着专业的谨慎:“林女士的情况,我们初步诊断为‘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通常说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一种复杂表现。”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着、却存在感极强的周嘉耘,又看向一脸茫然的林望冬,继续解释:
“她……似乎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持续运行的‘现实’。在她的主体认知里,她从未离开过港岛,一直……陪在周先生身边。”
医生小心地选择着措辞。
“她能正常处理大部分现实信息,但关于时间、地点以及与周先生分离的这部分记忆和感知,被彻底隔离了。她会抱怨失眠,会无意识地在夜里寻找身边人,因为她认知中的‘周先生’理应在她身边。
这种解离,是她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巨大创伤而采取的极端防御机制。”
林望冬踉跄一步,扶住了墙壁。
眼底出现灰败。低沉下去的眼让人看不清脸色。只是放置在膝盖的手,被他缓慢地包起,垂在小腿上。
医生交代了初步的治疗方案,留院观察两个星期,但是要优先考虑林望夏是不是会有抵触心理,隔两周要进行一次介入咨询,尤其要关注夜间的睡眠情况,如果还出现夜游的情况,要考虑加大劳拉西泮的用量。
说到最后的时候,还对林望夏做了一个比喻。“她现在就像一面湖水,看起来平静得可怕,只能反射你们给的情绪和社会规训后该做出的情绪。你们要陪着她,关心她,尽量......满足她。”
林望冬记下来,出了办公室的门后,步伐却像有着千斤重。
周嘉耘将他喊住,意义明确。叫人不能拒绝。
“林望冬,我要照顾你姐姐。”
林望冬还能说什么呢,自己已经因为自私将人拆散一次,总不能再将人拆散第二次。
可是他又忍不住恶意地揣度,叫住周嘉耘要离开的背影,开口说道:
“周嘉耘,我承认我做的不对。那你呢?你来得比我还早,就好像早就知道她的病情一样,那你为什么不出现在她面前,为什么非得在我面前演绎你们的凄美爱情,将我衬得像个小人一样。”
周嘉耘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住脚步,林望夏已经不能离他太久,说出的话却像是深水炸弹一般,根本不放过林望冬。
“林望冬,你真是不了解你姐。”
比起这句话更让林望冬接受不了的是,来自周嘉耘毫不保留的后话。“某种层面上来说,你确实是。”
当天晚上一封资料就送到了林望冬下榻的酒店,这十几年林望夏的生活轨迹被记得明明白白,资料从深湾的几所私立高中密密麻麻的批注开始,再到林望夏回来后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事无巨细。
尤其是在账单上,近乎自虐的自我苛责和对林望冬未来生活开支丰盈的存执收支状况。
林望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泪水糊了满脸。
小女儿跑过来擦着他的眼泪。连妻子也一直拥抱他,林望冬什么都不缺,可林望夏呢?
他好像一只蚂蟥,恬不知耻地寄生在名叫林望夏的宿主身上,由着让自己长出健硕的躯壳,还要怨责养分太少和理所应当。
林望冬再没有原谅自己的理由。
林望夏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医生说得不堪,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这些年林望冬只顾着自己的生活,年假并不多,专门请的假马上就要不够了,可是自己姐姐这样情况,即便心里想着还要多待一段时间,又一边要担心着赶不上女儿夏令营的最终报名时间。
拖来拖去,最终还是定下了回去的日期。
最后一天的时候他跑去看林望夏,她坐在病床上晒太阳。
林望冬把买来的水晶葡萄放在病床前,记忆里林望夏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楼下的摊贩将没被压过得摆在上头,林望冬挑挑拣拣了很久,又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说自己要带乖宝回去了,姐姐祝他一路顺风。
又坐了一会,迟迟看不见周嘉耘的人,他问了一嘴,林望夏说周嘉耘去给她买花了,林望冬才看到床头柜上的花束确实空了,往日来都是新鲜的一大束。
他鼻子酸了,又问了句:“姐,你幸福吗?”
得到了林望夏和第一天一样的回答。
“幸福啊,我很幸福。”
想了一会,隔了很久才去碰林望冬搭在床边的手,“望冬,谢谢你,让他又回到我身边。”
林望冬哽住,卡在喉间十几年的刺,终于混着唾沫吞下。
说不出抱歉,嘴巴张开又合上十几次,还是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林望冬说姐,你好好养身体,我带着乖宝有空就回来看你。
“看我干什么?你们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就好啦,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林望冬好久没看见过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林望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飘忽笑意。
“你爱吃葡萄,偷偷跑去摘,后面被果农揪着耳朵带回家……那个时候真好,你是我弟弟,所以我总是疼你的。”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现在,你也学会怎么疼我了,真好,真的好。”
林望冬再次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