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耘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秉持着尊重的原则,他并没有让人专门去查林望夏这几天的动向,却也对她回来以后的情绪失控记挂在心里。他不追问理由,干燥的大手压过林望夏的头发,隔了半晌才问她。
“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累了。”
人抱在怀里也瘦了些,周嘉耘想着林望夏过去的日子过得是有多随意,那座小城是有多吸食她的养分,才让她充盈不了挣脱的勇气。
林望夏拽着他的衬衣哭,手指伸到胸前,抓起褶皱。
委屈和不安让她再难得维持体面,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说出来:
“我在关键项目出岔子,拖累进度......还要你跟着我背锅。”
她哭得委屈,像是小孩交不了满分答卷的心酸和小心翼翼。
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不好的话,其实还是在维护他,担心自己的存在失了周嘉耘素来公正和决策力一流的美名。
其实还有更多藏在心里的,周嘉耘等她一点一点袒露。
他要把她厚厚的茧打开,再放任自己和她挤在一堆叫人从外面封起来,他要叫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全心全意依赖他。
算了,又要怎么去苛责在外面遍体鳞伤的女孩。
周嘉耘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带着罕见的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断定:
“林望夏,你有能力,我才让你来港岛。你能留在苍穹,凭的是这里,”他指尖点了点林望夏的太阳穴,“不是别的。”
他倾身,拉近了些距离,声音低沉下去,像夜潮轻抚沙岸:“我的追求,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是你太好,我才来采这株空谷幽兰。说上来,是我得了好彩,平白捡了个女朋友。”
“……”
林望夏的泪是宝岛换不来的明珠,周嘉耘吻上她红肿的眼睛,轻声安抚:
“你应该什么都和我说的对吗,男女朋友的第一条,不就是不应该有隐瞒吗?”
林望夏埋在他怀里不回答,他总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将她那些自卑、忐忑,轻易化解。
可这一次,那些沉重的、黏腻的、来自千里之外小城的污浊气息,似乎并未被这港湾的夜风吹散。
空出半个小时的罗曼蒂克时间已经是周嘉耘今天的计划表能够挤压的所有时间。
再怎么不敢触老板霉头,赵特助也只能在这个时间点敲开房间门。
后知后觉又打扰了他的工作,林望夏回过神,说着自己也要一台电脑处理堆积的事情。
周嘉耘都满足她,人就在小小的休息室里,明明上一秒还在怀里哭诉,下一秒红肿的眼又直勾勾地盯着电脑。
周嘉耘深信,自己对林望夏的喜欢,从来不是外来的物质条件那般浅薄。
晚上的聚餐说什么周嘉耘都推了,主卧只开一盏床头灯,光晕昏黄。
林望夏靠在周嘉耘怀里,鼻尖是洗涤剂传来的玫瑰花香,混着一点他身上的雪松气。
本不想再说过多关于童年那段并不美好的经历,今夜却像打开了闸口,声音低哑地讲起林望冬近来的反常,讲她的小时候,父母争吵砸烂的暖水瓶,妈妈跟人跑后爸爸醉醺醺的怒吼,还有弟弟缩在墙角、看人时那惊惶又麻木的眼神。
“……他现在的眼神,有点像那时候。”她声音闷闷的。
周嘉耘静静听着,手臂环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
只是吻着她的发旋,有一茬没一茬的问她:
“那你呢?那你呢?林望夏?”
心爱的女孩是紧闭蚌口的珍珠,苦难都留给自己,非得叫人撬开,才能吐出一点辛酸。
所以他只好一遍遍的问,一遍遍的问他已经窥探到的,想要听到人亲口告诉他的秘密。
“我那个时候已经大了,寨子里骂人的话已经能听懂,只好把望冬关在家里,毕竟除了学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能伤害他......”
她又不提自己,周嘉耘气坏了,**初歇后又精神抖擞,将人逼的眼尾挂着艳丽的红再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呼吸声此起彼伏,周嘉耘叠着她,强硬地拽住手,忽然开口:“或许,让他转学来深湾?”
林望夏一怔,抬头看他。
周嘉耘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
“如果能亲自看着,陪着,会不会好点?”
像暗夜里的一束光。
林望夏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连日积压的焦虑仿佛找到了出口。
却也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什么,林望夏突然支起身子,手就靠在周嘉耘的身上,好奇的问他:
“那你呢?说实话我翻遍了社交媒体,找不到一点你童年生活的影子,你和我说说。”
周嘉耘却把她压回去,关掉床前的暖灯,
“等下次有机会,夜深了,林小姐需要休息。”
柔软被子下,两个人的脚交叠,肌肤相贴的亲近。
林望夏只好嘟囔着躺回去,想着说得好听,好似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晚睡一般。却也还是乖乖听话。
那一夜,她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罕见地无梦。
时间滑到小年前最后一个工作周。
景深集团拿到了关键批文,意味着年后二期项目可顺利登陆深湾。
办公室里有了一丝节前的松弛气息。林望夏决定回家过年,手中也有好几个学校的学校信息,插班进去的位置并不多有,但是打点一下还是可以,这里她要找周嘉耘帮忙才行。
只是深湾的教学与小城的差别太大,新高考又没在小城正式推行,林望夏担心林望冬现在这个进度过来以后很难吃得上,计划已经定好,和周嘉耘说了一声就决定回去。
周嘉耘也计划吃完年夜饭上门拜访,约好时间后将人送到机场。
手上挽着的老花围巾也被交给了林望夏,让她千万不要忘记温差。
计划有条不紊进行,好似一切又有了盼头。
电话来得毫无征兆,在从黔阳回小家的私家车上,像一把冰锥,凿碎了所有假象。
林望夏甚至没来得及和周嘉耘定下他初几上门,就被听筒里班主任惊恐万状的声音钉在原地:“望冬家长!不好了!望冬他……割脉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车上,闷响一声将同座的昏睡的人吓醒。
责怪的话语在看到林望夏骤然失去颜色的脸庞后说不出口。邻座的大学生喊着前座的人递一瓶水交托到林望夏手边,连手指都凉得像冰块。
她喊了声司机改地址,听到市医院时整车的倦怠都消失了,纷纷推脱着先把人送到医院。
小城市医院住院部三楼,消毒水味刺鼻。
林望夏到的时候病床前已经围了一帮人。
林望冬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灰败地躺在病床上。看到来人后干涸的嗓子发出气声,也喊不出一声姐。
医生换药后王老师将人拉到医院的安全通道。
真相残酷得令人齿冷——有同学半夜将他踢进了学校早年旱厕改造遗留、现已废弃的粪坑。
极尽的侮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还在说,“校长希望你人到了就去校长办公室找他,医药费这些都不是问题,本来也是那个孩子的责任,对方家长都愿意承担。”
林望夏咬着牙撑着没哭,行李放在病床前就跟着班主任走了。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林女士,八十年校庆在即,区里很关注……我们可以全力协助望冬转学,只是这件事……”
校长的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希望息事宁人。
推人学生的家长前来“道歉”,表面涕泪横流,眼神里却藏着敷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们早就听到了孩子这么做的原因,虽然吃惊,却在看清楚来的人的样貌时内心也坐稳了七七八八。
上梁不正下梁歪,女人涂着艳丽口红的嘴一张一合,说着'孩子小不懂事',眼角却不时瞟向林望夏时髦的大衣,目光里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望夏回去的时候正遇到王森,他抓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孩来病房道歉,在看清林望夏后又像只下水道的老鼠。
记忆中扬着明媚阳光的笑脸再扬不起来,话都说不利索,带着人就往病房外面冲。
病房里,终于只剩姐弟二人。
林望夏看着弟弟空洞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林望冬……你要去深湾读书还是转学到一中?”
她把选择的机会递过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疲惫。
即便是在确认某个自己早已预见的、残酷的答案,她仍然心存幻想。
林望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依旧不看她,眼泪却无声地汹涌而出。
隔了好久,终于愿意开口:“深湾......我跟不上。”
林望夏点头,异常平静,“你会如愿的,会是你想要的。”
她直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
人是李冬青在男寝外面阳台发现的,凌晨五点半,已经有勤奋的鸟儿展开作息借着刺骨寒意温习单词。
那是中学里常有的作息时间,被发现的时候血流了1个半小时,好在是冬天,流出的时间更慢......
她站在走廊,窗外是灰霾的天。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柔软的羊绒,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港岛的温度和来时人身上的雪松气息。
她停顿片刻,然后慢慢地将围巾折好,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轻轻放入随身托特包的最底层。
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嘉耘发来的信息,问她情况如何,到家了没,需不需要他安排什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最终,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周嘉耘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望夏?”
林望夏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痛。
"周嘉耘",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深湾很好,你也很好......只是那条明珠大桥,我好像,开不过去了。"
她停顿了一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分手吧。”
听筒里是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