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吵架之后,那一周谁也没找过谁,除了工作电话,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但每天的天气预报还定时弹出来,她在修改合同时,习惯性地扫一眼,旧金山明日,多云,11-13℃。
下班时路过一家巧克力店,橱窗里摆得琳琅满目。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没有那个瑞士牌子。店员问找什么,她说随便看看,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出差去南方,客户安排了游船。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她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深蓝,忽然想起他说小时候离家出走去海边找美人鱼,不禁莞尔一笑。
想起他讲美人鱼的那个故事,人是有心的,所以才会痛苦。
从前在一起时,相隔很远或是不常见面,她也没觉得多寂寞。可离上次吵架才多久,一想到他,她陡然觉得寂寞起来。出差回去的飞机上,穿越云层发生颠簸,心因失重也跟着颠簸。
直到那次,偶然参加一个行业论坛。那个论坛的规格很高,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邀请函由主办方定向发出。而她之前帮一个做会展服务的小公司处理过合同纠纷,对方欠她一个人情。那个小公司正好是这个论坛的会务执行方,手里有几个机动名额,便送了她一个。
她之前帮一个做会展服务的小公司处理过合同纠纷,对方欠她一个人情。那个小公司正好是这个论坛的会务执行方,手里有几个机动名额。
会场很大,几百人。前排坐的都是官方人士和业内大佬。而先前周阅川介绍的那位前辈竟然也在场。
许先生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唐觅在后排角落里,很不起眼。她旁边坐的是几个年轻律师,大概也是通过各种渠道进来的。
不多久,许先生上台,主持人介绍其参与过多个国家级立法咨询,是商务部聘请的跨境投资法律专家,也是多家央企的独立董事。
他讲的是“当前国际经贸形势下跨境投资的法律风险与应对”,很专业,中间还穿插一些案例和段子,风趣幽默,和那天在饭局上看到的很不一样。
在讲到法律风险误判时,他突然停下来,说:“在座的都是业内人士,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后排。
唐觅突然觉得,他认出了她。
果然,几秒后,许先生笑着说:“后面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女士,对,就是你。你来说说,做跨境并购,你觉得最大的法律风险是什么?不是条款,不是合同,是你自己的判断。你怎么看?”
全场安静。
唐觅站起来,稳了稳声音,说:“最大的风险,是误以为风险可以被完全规避。”
这次发言很完美,算是露了脸。茶歇的时候,不断有人过来交流攀谈。
她手里攒了一叠名片,有红圈律所的合伙人,有央企的法务总监,有投资机构的高管。有些甚至是从前在新闻里听过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那天饭局上,许先生叫她“小唐”,她以为是不尊重。而现在,他仅仅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在这个圈子里,“小唐”已经是一个可以被记住的名字了。
这是真正的捷径,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和她曾经借着周阅川的名义进律所也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她很想打电话给周阅川,甚至是见一面,和他倾诉心中难以严明的情绪。可是号码调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个深夜,她打开衣柜找睡衣,手指碰到一件挂着的深灰色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
她把衬衫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将脸埋进去。
那一刻,唐觅觉得,要去找他。
到旧金山已是傍晚,天还没黑透,金门大桥的灯已经亮了,远远地横在海面上。从机场到他的公寓楼下,一路上的风景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心情却是不同的。
打他电话没有接,她便站在楼下等。风吹过来,凉嗖嗖的,路灯把影子拉长。
她想她应该告诉周阅川,这些日子她很想他。但也许不用说什么,直接冲过去抱住他就可以了,他什么都明白。
一直等到天黑,手机都快没电了,她终于看见了他的车。
门开了,他下来。唐觅不由得挂了笑,正准备跑过去,可是突然脚步顿住。
只见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扶了一个人下来。
是柏莎。
她披着他的外套,看起来很虚弱,步子很慢。他扶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正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慢慢地往楼里走。
唐觅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上前,暗自离开了。只觉得飞行十几个小时,原来真的好累。
……
那天对于周阅川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柏莎闹着不想待在疗养院,便派人将她接回来,先留在他身边暂住。
傍晚时唐觅打来电话,他没接到,晚点再回过去,她只是问他放在她那儿的衣服还要不要,她正在清理房间。
这才几天,就迫不及待地和他划清界限。早知道她是个寡情的人,只是没想到变脸变得这么快。周阅川难得被波动情绪,没好气地叫她通通都扔掉。
那一晚,他罕见的有些失眠,加上柏莎半夜病发,又叫来家庭医生,就这么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在家休息。让助理安排时间,回国宴请许先生,毕竟先前他参加一个论坛,说是见到了“小唐律师”,意思便是关照过,怎么也得去答谢人家。
呵,人跑了,账还得帮着还。也不知道是谁欠谁的。
想着那个小白眼狼,百无聊赖地调换电视频道,播到本地新闻时,周阅川的神色突然变了。
那其实是一则很普通的新闻,昨夜发生一起恶性治安案件,三名歹徒持枪抢劫了一百货商场高级珠宝部,造成四人不同程度的受伤,现歹徒已被捉拿归案。
其中一名被害人是华人女性。事发前正在路边等车,歹徒靠近时,她察觉不对,对视过后立马将包扔给对方,转身跑了。歹徒开了两枪,没打中。她摔了一跤,擦伤,已无大碍。
周阅川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心里好像被什么重重地锤了一下,那么疼。
他看着电视画面里的唐觅,她一个人坐在警局,孤零零的,背绷得很直,脸色苍白。他看见她很努力地笑了下,声音有些颤抖,说自己是来旧金山游玩的,本来想见一见朋友,没想到朋友没见着,还发生这样的事。
在旧金山,她有屁的个朋友。昨晚那个电话,离案发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他问她打电话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只是在清理房间。
周阅川关了电视,拎着外套出了家门。心里好像有火在烧,翻江倒海的,快要抑制不住。
一路风驰电掣开到警局,新闻中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
她先前在拉斯维加斯打枪,连枪托都抬不起,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被吓得浑身都要抖一下。她其实胆子很小,却总是强装镇定。就这么一个女孩子,被追着,从背后开了两枪。
有路人用手机记录下了那个场景,镜头摇晃得厉害,只听见两声刺耳的枪响,还带着杂音和尖叫。
周阅川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痛死了。
到了警局,唐觅捧着杯水坐在椅子上,他走过去握着她的肩膀,上下看了她一圈,没说话,把外套递给她。
然后站起身,瞥见其中一个在不远处等着做笔录的歹徒,走过去,突然拽着他的后领,对着他的脸狠狠地砸去。
周围响起尖叫和制止声,歹徒想要反抗,周阅川却没有让他得逞。他一手箍住他的脖子,将他摁弯腰,曲起膝盖猛地朝他腹部顶去。
“喜欢打枪是吧?”他说。
他不理会其他人,只想弄死他。
终于有个警察不得不举起枪,勒令他立刻停手。唐觅吓呆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周阅川松开手,手背上有血,也不知是谁的,他毫不在意,像扔垃圾一样将那人丢在地上。
他回神抱住了唐觅,感觉她浑身都止不住在抖。他恨自己当时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她几句,也怪她撒谎隐瞒。
“没事了,乖。”他更紧地抱住了她。
处理完之后,周阅川要带唐觅回家。唐觅拒绝了,她不想去他那里。
当她坐在警局看到周阅川出现的第一眼时,很想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诉说她有多委屈多害怕。可是真当他要带她回去时,她退却了。
她知道柏莎也在,她现在不想看到她,无论他们两人究竟什么关系。可是这个理由,她无法说出口。
周阅川将她送到酒店房间,问她真的不用留下来陪她吗?
唐觅说:“不用。”
她没有告诉他,她害怕了,期待之后的失落,她没有力气再去承受。
那天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突然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唐觅好像真的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