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被拒绝,被压价,被客户刁难,竟都靠着一股劲儿熬过来了。时间一长,事态也慢慢好起来。
当然,这里面也不乏周阅川拐弯抹角送来的案子,唐觅照单全收。
有次周阅川专程从美国飞回来,说带她去一个饭局,见一个人。这个人在业内很有名望,是个老前辈,如果能得到他的认可,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唐觅自然答应。
饭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到场的人不多,但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唐觅穿得得体,准备得很充分,甚至带了自己的名片和过往案子的资料。她以为这是去见一个潜在的客户或者导师。
跟着周阅川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主位空着,那是留给那位前辈的。周阅川被让到主位右手边,唐觅自然要跟过去坐,旁边有人笑着拦了一下,把她引导到隔了两个座的位置。不是周阅川旁边,是那一侧的外围。
她看了一眼,那一侧还坐着两个年轻女孩,穿着裙子,妆容精致,不怎么说话,偶尔低头看手机。对面那一侧,也有几个年轻女人,是别人带来的。她们坐在那儿,像桌上的摆件,好看,但不发声。
唐觅坐下了。周阅川没注意到,正在跟旁边的人寒暄。
前辈来了,姓许,在电视新闻中见过,五六十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精神很好。
他坐下,环视一圈,笑着跟周阅川握手,说好久不见。桌上其他人跟着笑,气氛热起来。服务员倒酒,上菜,大家举杯。唐觅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辣。
席间,唐觅特意起身,走到前辈面前,向他敬酒。前辈点了点头,转头对周阅川笑道:“你这小女朋友挺懂事儿。”
周阅川也笑笑,只说她年纪还小,端起酒杯和前辈碰了一下。
尽管刚见面时,这位长辈对她说话很客气,但她能感受到,那种客气并不是冲着她本人的。尤其在此刻,那种微妙的蔑视,理所当然地流露,意思是你根本没资格敬我的酒。
唐觅的笑容僵了一下,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旁边的两个女孩快速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抿唇笑了下。
对于这种事情,唐觅不在意,她和她们不一样,她不是单纯来陪酒的。
终于,饭局上有人聊起最近一个案子,正好是唐觅之前做过的领域。她插了一句,说得在点子上。
前辈看了她一眼,问周阅川:“你教的?”
周阅川说:“她自己做的。”
前辈笑了笑,桌上的人也跟着笑,只说“周总调教得好啊”。
唐觅坐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攥得发白。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桌上,她不是律师,只是周阅川带来的那个女人。
饭后,服务员端着雪茄盒进来,一群男人开始灰茄闲谈。唐觅坐在一旁喝水,也没她什么事。
服务员在半跪着点茄的时候,有人突然开口:“那个小妹妹不是会吗?来给许先生点一支呗。”
先前在饭桌上,他们在谈论雪茄的事情,唐觅也插嘴聊了两句。当时没什么人理她,只有那位前辈顺嘴夸了句懂得挺多。
房间安静一瞬,服务员起身后退,蹲在一旁。
唐觅扭头去看周阅川。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到他微微抬了下下巴,语气平淡,说:“去吧。”
她坐在那里,盯着他身后墙上的画框,突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反而是从前的记忆袭来,那时她刚去弈诚,为了王总那个跨海通道的项目去喝酒,饭局中间她出来碰见他,他讽刺她,又让她进去拎包走人。
怎么现在不一样了?
但她很快调整了,笑着起身,从服务员的手中接过喷枪,半蹲在那位前辈面前,为他烤着雪茄。
等的过程中,前辈和周阅川聊天,忽然问道:“阅川,听说你先前和徐部长的女儿相看,是不合适吗?你也老大不小了,家里不催?”
唐觅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眼眸,认真地看着雪茄。
周阅川笑了笑,说:“性格不合,一个人多自在。”
前辈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啊,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旁边有人附和,说周总这是事业心重,不着急。
没有人看过唐觅一眼,好像她只是一个点烟的服务员,是空气。
雪茄终于点好,唐觅毕恭毕敬地递过去,前辈接过,对周阅川说:“是不错。”
散场回去的路上,周阅川喝多了,一直在闭目养神,唐觅也没说话。
“不高兴?”还是周阅川先开口问道,他没有睁眼,眉头微蹙着。
“没有。”
似乎是满意她的懂事,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说有点累。
为了这个饭局,他是抽空坐夜班机回来的,单程14个小时的飞行时长,整个人都很疲惫,况且一结束还要回美国去。
若是平时,唐觅一定附过去,轻轻为他按摩。但这次,她没动。
周阅川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假寐。
他就是这样沉得住气,明明知道她不高兴,连缘由都不问。
但其实是不必问的,他全都知道。
车开得快,窗外,灯如流水,漫过整条的街。
唐觅趴在窗户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向他发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点烟?”
周阅川睁开眼,看着她,眸底还有一丝困倦的茫然,但很快闪过,变为意料之中的无奈神情。
“先前在岑叙深那边,你不也给那个外国老头点过?怎么,我这儿就不行?你更喜欢他?”他伸手,揉捏着她的耳垂。
唐觅打掉他的手,正色道,“我那是为了工作谈判。”
“这不也是为了你的工作?出来见见人,人家手里随便漏点出来就够你吃了。”周阅川无所谓道。
“你不要颠倒黑白!”唐觅生气地立起腰,“刚刚那种场合,我去点烟,人家怎么看我?”
那架势,今日非要和他掰扯清楚。
周阅川失笑,觉得她初出社会年轻气盛,实在是幼稚得不行,索性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管人家怎么看。”
若是他真的和她吵一架,她心里倒还会舒服一点。毕竟钱难挣,屎难吃,他的初衷也是为了她好。可他这种态度,实在是令人火气蹭蹭上升。
她心里难受极了,却又无处发泄,最后只得深吸一口气,对司机说:“停车。”
周阅川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做什么?”
司机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一时还真不知所措,直到又听见唐觅抬高语气喊了一声“停车”。
周阅川心里也窝火,示意司机停下来,他冷冷地扫她一眼,缓缓说道:“唐觅,我今天很累,没空陪你闹。”
他的心里其实很不喜欢应酬,可还是为了她一次次破例,可到头来,人家还要跟你发脾气。
“你觉得我在闹?”唐觅冷笑。
周阅川没说话,相当于默认。
“周阅川,你从美国飞回来,说是为了我。带我去饭局,说是为了我。让我给人家点烟,也说是为了我。你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把我当个陪酒的,跟人家说你想自己一个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是我都没求你,你做的这些,你问过我吗?”
谁都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被辜负。
“你可真是没良心。”他凝视了她一会儿,脸上露出一股好笑的神情,“唐觅,你没背景,没学历,没案源,凭什么在这个行业站住脚?”
身体的疲惫令他不再有好脸色,语气越来越冷淡,“在岑徐深那边,你以为靠的是一根雪茄还有你三言两语套近乎就拿到的项目吗?那不是真本事。”
“当初是你想走捷径,现在帮你铺了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他就停在了这里,唐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轻视她,看不起她。他觉得自己是站在高处的人,而她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他给她机会,给她资源,给她铺路,是因为他觉得她需要这些。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可以跟他平起平坐。
当初接近他,的确是冲着那些去的。钱,资源,往上爬。她以为自己可以只拿不欠,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可当他赤.裸.裸地说出来,她竟觉得慌张,心跳好像静止了一拍,然后又猛烈地跳动起来。好像回到了当初在弈诚面试,面试官直截了当地问她有什么资源。
慌张之后,伴随而来的是羞愧。
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并且毫不客气地扯下这块遮羞布,让她暴露无遗。
良久,她才开口:“你说得对。”
她垂下眼眸,动作很轻地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明明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她心底还藏着隐隐的期望。她以为现在是不一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他听她毫无保留地讲了家里的事,还买了洋娃娃?是他为了逗她开心,带她去豪赌?是他敞开心扉和她聊小时候的事,还带她去见了柏莎?
原来都不是,原来这都算不得什么。
是她自作多情了。
唐觅觉得真是难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