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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孝感动天

“师姐——”

唐之盈一声尖叫,手持火焰银鼻盾茫然四顾,天地之间只剩了她和牛孟杰,及两个靠在萨满身上的孩子。

刘莱蒂和绿松石金鹰冠都踪影全无,连不远处的王庭大营也几乎消融殆尽。草原广袤无垠,天空阴郁灰暗,刚才出现的丰饶绿洲蜃景亦不见了。

疾风猛烈,吹动着散落在他们身周的“五莲神车”残损部件,牛孟杰身上的鸟羽萨满服也猎猎飞舞。他一手搂着一个孩子,惊问:

“怎么回事?刘女侠呢?”

“她——绿能反噬?”唐之盈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事实上师姐将鹰冠射向她盾牌时,她已经意识到了可能会有这种后果,但……

“反噬的话,等于刘女侠把金鹰冠里掺杂的绿能抽取出来,轰到了自己身上?”牛孟杰迷惑不解,“她打算干嘛?跟对手同归于尽?自毁?”

“这种事,她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唐之盈苦笑着翻开手机,再仔细看一遍任务完成的奖励,果断点击【泡膜桥投影隔离信道(限时6分钟)】。

聊天窗左上角出现数字“360”,随后开始读秒倒计时。

【ZY糖:@薛定饱薛爷薛爷救命啊啊!我师姐失踪啦!

薛定饱:喵?刘莱蒂脱团了?@阳信宫灯怎么回事喵山阿祖宗?

阳信宫灯:滚!】

大橘猫的头像闪动了两下,心虚理亏状。唐之盈管不了那么多,盾牌支地,在手机里飞快输入:

【ZY糖:@薛定饱宫灯祖宗被你强行升级袖子以后一直心情不好,我戳了她很多次她都不搭理我!总之我师姐用那个草原王鹰冠搓了支箭,射我盾上被反噬以后就消失了!

薛定饱:是她主动被反噬的喵?那应该还好喵。

ZY糖:好什么好!现在我们怎么办?

薛定饱:刘莱蒂有脑子喵,她一般都知道自己在干喵。你喵……你都拿到了什么奖励喵,我盘一盘喵……离相破妄符?怎么是这个喵?

ZY糖:这是个啥?

薛定饱:(叹气猫猫头.gif)@小宋 还是得把你揪出来干活喵,都到这时候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喵。

小宋:啊?这样很危险啊……啊!五莲神车怎么撞成这样了?全损?!我明明给灌注了很浓厚的保护层能量啊!】

唐之盈无奈地瞅了眼牛孟杰,把手机聊天窗口递过来和他一起看。

正经会开车的牛司机蠕动嘴唇,艰难咽回一句很可能挨揍的吐槽。

【薛定饱:@小宋 你先别管那车了喵,反正也不可能修好了喵。赶紧教@ZY糖怎么用离相破妄符喵,这是那个比较蠢的筮人喵,得手把手一步步教喵。

小宋:离相破妄吗?这可很麻烦哪……我每一开启香炉沟通时空泡内外,就会有绿能等异质态趁机侵入,现今@阳信宫灯又袖手旁观,@薛定饱你也疲累交加能量低落,弄不好恐怕……

薛定饱:符纸本身也带强能量的喵,好好利用可以补缺的喵。

小宋:虽如此说……敢问@ZY糖筮人,明白‘相’和‘妄’这二字的真机吗?

ZY糖:……等等等等一下!(掩面哭.gif)】

被这种字谜类的挑战糊脸,唐大小姐完全没有努力一把的企图,扭头就问:“牛大神,这俩字是啥意思?”

“相、妄、真机吗?”牛孟杰思索,“应该是释教的概念啊……也是,它本体是个香炉嘛……”

又皱着眉头考虑片刻,大作家摘下了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虽然我至今还是不太懂你们两位筮人的作法原理吧……队长你问问,用这副变过形的AR眼镜划定和防护沟通区域,能量够不够?”

***

刘莱蒂被包裹在一团夺目的白光里,还没睁开眼,先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声音。

树梢上山鸟的唳叫,夏末慵长的蝉鸣。几声犬吠,从某个院子里传来,并不凶恶,懒洋洋地象征性地叫了几下,就又歇了。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是柴火烟、熟透的玉米秆和泥土被午后日头久晒后蒸腾出的土腥气,混合着院墙上几挂蔫了的牵牛花,有一点残存的微弱甜意。这气味不浓,却顽固地缠在人身上,让人心头发沉。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那条最熟识、也最不想回去的山村小道上。

远方是层叠峰峦,一重接一重的青灰相推,淡入朦胧天际。小路歪歪扭扭,像一条褪了色的灰布带子,从几家农户的门前牵过,又爬向坡上那座空荡荡的小学校。

路旁民居多是土坯石基的墙院,低矮破旧,台阶石缝里的野草在山风里抖动。有些院门敞着,能看到房顶和院内堆着的玉米棒子,几只芦花鸡闲散刨食。有些旧木门上还残留着半张褪色的春联,红纸变成了苍白,字迹模糊,再也念不出当年的吉祥话。

前方转角处拐出一男一女,都是模样平凡的中年人,谁也没看刘莱蒂一眼。他们转身向坡上走去,边走边交谈,话语和脚步声都被碎石尘土吸入,沉闷而干瘪。

刘莱蒂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们——这两张脸,她都太熟了。

“……嫂啊,再劝劝来弟她爹咧。那么小个妮儿,不叫念书,叫进厂,顶了天一月挣几百?你家来弟是个念书材料,考的那分,县里头都惊动咧!往后上大学进了城,挣的不比那几百多?你一家子都指望着她咧……”

“……哎,供不上呐。校长你是好意,可她爹也没个正经营生,俺成天心口疼,种那点粮,一年才卖几个钱?咋供俩娃念书嘛……”

“可不是为这找你来!妇联领导打电话说了,给来弟批了助学金!开学叫她去县中住校,吃住全管,衣裳被褥都发新的,一分钱不用咱掏!”

“……真…真不用掏钱?可她爹说……”

“甭提那个咧,你就回家说,这不是咱求人,是县里求着咱娃去念!这是啥?脸面!咱山里小妮儿,有几个能叫县里接走念书去?你就说,校长拍胸脯保证了,县里都拍板了,这书,必得念!来弟将来有大出息!”

中年妇女沉默了。二人已走近坡上的小学校,一圈低矮黄土墙,围着一排灰瓦平房。旗杆光秃秃地立在空荡的操场上,野草已经从裂缝和边角处冒出头,绿得寂寞。

“那……那俺再去跟她爹说道说道……就说是县里领导的指示,来弟得念书……”

“哎!这就对咧!好好说!一家子的前程,全在嫂子你这话里喽!”

中年校长在校门前停住脚,皱纹遍布的脸庞写满欣慰。中年妇女继续向坡上的民宅走去,刚迈出两步,又迟疑停下,回身:

“要是来弟出去念了书……能有多大出息?”

“嗯?”校长没太明白她想问什么。

妇女的询问声在山风中迅速飘远、虚化:

“念书识字,还考上什么学……要是能成,等给她说亲,婆家能多添两万彩礼不……”

巨大渺远的山色又化为耀眼白光,包裹住眼鼻酸痛的刘莱蒂。

这次白光褪去之后,出现在她面前的,仍然是无比熟悉的场景:

天边的青灰山峦退得远了些,盆地里有高楼,近前铁围栏上开着侧门。升旗操场四周,被几栋方方正正的水泥红砖楼围住。宿舍楼阳台上晾晒着密密麻麻的衣服,在午后闷滞的风里沉沉垂落。

她缩在宿舍楼后墙与锅炉房之间的一条窄缝里。这是她的秘地,一个偶然发现的、不会被轻易找到的角落。地上总是潮湿的,泛着碱花,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砖,校服袖子蹭上了一道白灰。手臂上又多了几道掐痕和淤青。

突然,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径自停在侧门之外。引擎熄火后,几声流里流气的口哨响起来。

刘莱蒂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从砖墙的豁口边缘探出头去看。

校门外,四五个穿着紧身T恤、头发染得枯黄或刺红的少年斜跨在摩托车上,嘴里叼着烟,倨傲地扫视着渐渐围拢过来的学生。而明显是带头者的那少年,面貌又无比熟悉。

他比姐姐还矮半头,瘦得像根麻杆,却努力挺着胸膛,脖子梗着,用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冲学生们高喊:

“……妈的老子说了,谁再敢动我姐试试!二班那几个小表砸,都给老子滚出来……”

有学生飞快地跑开,大概是去叫老师了。宿舍楼二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闪过那几个女生的脸,个个都带着轻蔑嘲讽的表情。

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厉。他带来的“威风”和“撑腰”,让刘莱蒂觉得比被推搡、咒骂、关厕所隔间时更加难堪绝望。

她在这个枯冷的角落里,缩成了更小、更紧的一团,沉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她象一缕游魂,飘回深山村里那间土坯房。

屋里悬着一颗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墙上那幅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显得越发陈旧,边角已经卷翘起来。

灯光下,浮尘无声地翻滚着。中年男人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缺边的矮桌旁,就着一碟蔫巴巴的咸菜疙瘩闷头喝酒。

粗瓷大碗里的土酿白酒散发出浊重辛辣的气味,也是她从小闻惯的。中年男人仰头灌下去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眼角挤出的浑浊液体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土味儿,在屋里闷闷地发酵。

“嗬……嗬嗬……”他突然低笑起来,左手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咣当一跳。

“一年!老子跟她娘!起早贪黑!撅着腚在几分地里刨食!浇地、化肥、农药,种子……看天吃饭!一年到头,算他妈了个毬!”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上缠着血丝,瞪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墙壁。灯光边缘,女人的身影迅速闪入黑暗,不敢再出现。

“你猜咋着?啊?!”他扭过头,似乎想抓住谁问个明白,“就那妮儿!个啥数学赛!在省城里划拉划拉,拿奖金!奖金!红通通票子!那老多!老多!”

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重的土腔和酒后的浑浊不清:

“比老子干一年!比她娘干一年!加起来都多!都多!这世道!他妈的啥世道!念书!念书就那么金贵?俺们种地打食就活该是土坷垃?啊?!”

他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往下淌。

“凭啥……那妮儿笔头划拉两下……就强过她爹娘……太阳晒、脊背弯……啥世道……啥世道……不服……”

最后几个字混在喉咙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他趴在桌上,碗里的残酒晃出来,洇湿了桌面。屋里只剩下他的粗重呼吸,和灯泡极其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白炽灯泡闪动几下,墙上那张全家福也随之闪动明灭。

刘莱蒂看到了照片里小女孩的僵硬笑容。

她抹了一把脸,又轻轻吁出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体站在了矮酒桌的另一头,中年男人对面。但显然男人也看不到她,好在……她能看到自己了。

之前那两个回忆场景里,她的存在似乎是在“意识”和“实体”之间不断切换。这一次,她稳稳站在地面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棒球帽、马尾辫、脸颈、冲锋衣外套,还有左手的火铳□□、右手握着的手机。

手机窗口里还有新消息:

【任务总名称:荒原求生已完成进度:5/6

当前任务完成奖励:影印封条一张/离相破妄符一张/泡膜桥投影隔离信道(限时6分钟)

通关评价:恭喜!太不容易了!唐之盈团队成功辨析处理了被外力污染的国宝历史文化信息,已经抵近最终任务完成线。加油努力,总胜利就在眼前,要带全队平安回家喵!】

【重要通知:筮人刘莱蒂已脱离任务执行团队,进入绿能回光囚笼。】

“绿能回光囚笼……这又是什么新玩意?”她默默想着,“回光……返照?赝品链绿能临死拉的垫背?”

扫一眼任务奖励,她也伸手指去戳【泡膜桥投影隔离信道(限时6分钟)】,然而……没反应。

再仔细看,任务结算那一大段文字,已经变淡变灰了。女学霸想了下,明白是因为自己脱离任务团队后,就不能再使用那些奖励。不过……

窗口其它标签按键仍显示正常,她刷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数据:

【姓名:刘莱蒂

身份:薛定饱绑定筮人

性别:女

当前状态:存续值16%/法术值70%/文脉值20%/时空转换值100%

当前技能:空口搓箭(lv.2)】

她身上的装备,【辽女式瑬金錾花银靴】和【火铳□□(lv.2)】都显示正常可用,两个道具【元钧窑小宋自造香炉】和【辽万岁台砚】则是灰的,另两个四柱国宝给凑的分子均已消耗完。

刘莱蒂又叹了口气。火铳□□需要用文物能量搓箭发射,她家这土坯屋里,显然不存在任何跟“文物”沾边的东西,等于她唯一的武器也废了。能用的只剩一双靴子,这是提醒她最好早早开溜么……

咦?这是——她的手触到了自己衣袋——

酒桌上的中年男人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两句话:

“老子才是……是……一家之主……主……回来……”

刘莱蒂静静注视趴在酒桌上的那张脸。无比熟悉的脸。

之前刚出现在“孝感动天”(仿)元青花大罐上,出现在“四龙大方尊”的一个龙头上,出现在激烈夺舍的晋侯鸟尊头上,出现在……

土坯墙贴着的全家福照片上。

这张照片也在变,表面越来越光滑平整,颜色越来越鲜艳清晰,接近于刚刚拍摄冲洗出来的样子,而且越涨越大,飘然脱离墙面,以“伸臂拥抱”的姿态,向着刘莱蒂弯曲、闭合。

照片里的三张脸孔,中年夫妇和小男孩的,眉目生动,欢喜带笑,只有小女孩的笑容依然僵硬模糊。

刘莱蒂抬起空□□,对着小女孩茫然无措的脸,喃喃自语:

“一了百了吗……”

她不是没尝试过啊……很多次、很多次,每次都以为可以了结了、到此为止了。

“回来……不孝妮儿……”旁边酒桌上的男人还在咕哝。

“嗯。好。”

她从外套衣袋角落里拈出那颗坚硬冰冷的异形箭头,开弩上弦:“孝感动天啊……确实是天意。”

闪烁微光的青铜鸣镝,转去对准了酒桌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