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背后射出大束光线，在空中映出一张有朱红边框的竖长条黄纸符。
边框里有个双耳香炉的图型，略似“小宋香炉”，炉顶还在冒青烟。唐之盈的手机聊天窗口里，也同步出现纸符图形，旁有气泡文字：
【“活着”任务完成奖励：离相破妄符一张。破除我执，如实观照众生根器；同缘共感，普渡法界无上正觉。】
……对于唐大小姐来说，这就是“每个字都认识”。
好在她也不需要弄懂道具使用说明，耳边有牛大作家提点，手机里联通场外导师的【泡膜桥投影隔离信道】还在走倒计时。她转动着手机，把光束投影纸符挪向自己身边。
牛孟杰一手捏着黑框眼镜的镜腿，尽量伸离自己身体，小心避开两个孩子。等黄纸符的投影照到眼镜上，蓬地一声，眼镜整体雾化。
无数古老复杂的细小符文瀑布般冲击而过，由极细冰晶或能量尘埃构成的眼镜轮廓，如同干冰遇热，开始急剧“膨胀”。
它脱离了牛孟杰的手，悬浮于离地一米的空中，体积逐渐增长，慢慢化为一架结构依稀可辨的半透明巨大眼镜框架，稳稳地“搁”在荒芜的草地上。连接两方镜片的连桥上，还贴着那张黄纸符。
“牛大神，为什么你觉得AR眼镜可以用来配合这个符纸起效？”唐之盈好奇地问。
“队长你知道AR眼镜的‘AR’是哪两个单词的缩写吧？”牛孟杰反问。
“啊？”唐之盈还真不知道。
“是Augmented Reality，也就是‘增强现实’。它借助多种技术，把虚拟环境和周围的现实环境相融合，本就有‘帮助人类个体突破生理感官限制’的能力，也可以理解为‘破除我执’。然后我记得这副眼镜变形的时候，还结合了那尊双头莲花香炉的能量……”
两人的交谈声中，巨型眼镜又生成了两块镜片，每片都有一人多高，如同两扇大落地窗般矗立在他们身前。淡淡的金色光屑象微茫星辰，在眼镜半透明的框架结构内不断流动、明灭。
两条镜腿开至最大，与镜框、镜片一起，在荒野中划出了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区域，也将大小四人和部分残损车件圈入其内。
唐之盈和牛孟杰左右看看，长方框内依旧是荒野，草梗枯黄、土地龟裂、疾风乱吹、头顶天空也灰蒙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手机跳震了一下。
【薛定饱：小宋还是很靠谱的喵，牛孟杰也不错喵，脑力没比刘莱蒂差太多喵。@ZY糖么，运势一直都挺强喵……（微笑猫猫头.gif）
ZY糖：……你有空开嘲讽不如快点推剧情！沟通信道倒计时呢！
薛定饱：喵，@小宋 下一步要进金鹰冠的执念了喵？
小宋：我还是全力防护绿能侵入吧，进执念请@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完成）主持大局，三公主的能量也容易跟鹰冠融合。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完成）：啧，一群没用的小东西，还是没我就玩不转嘛。】
咻——嗡——！
眼镜连桥上“离相破妄符”一阵嗡鸣，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向两侧荡漾。
两扇落地窗般的大镜片上闪出由能量线条和紫外线标记出的致密光网，仿佛正在疯狂学习解析来自高维世界的信息。光网随即被流淌的符文瀑布取代，两扇镜片中心都绽放了一朵盛开的莲花。
“哇！”唐之盈惊叫。
透过她身前的镜片向外望出去，框外的整个世界彻底变样。
她们站在波光粼粼的清澈湖泊岸边，水里倒映着蔚蓝天空和远处的苍翠山峦。岸边茂密草丛绿得发亮，其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云朵般的羊群散落在草场上，有牧人打马穿梭其间，远方的五六顶圆帐篷上方冒着袅袅炊烟。
更远处，是覆盖着浓密森林的起伏山地，山间有云雾缭绕，坡上农田谷浪金黄，圆形祭坛上拜舞的人潮依稀可见。
“我们这是进入那个海市蜃楼的地图里啦……”
唐之盈感叹着，然而外面还不仅是“换了地图”。透过镜片望出去，每一根草叶的纹理、每一粒沙子的轮廓都锐利得不可思议，远处山峰的岩石褶皱如同近在眼前。
世界还满满地填充着人类视觉之外的色彩，无数荧光涂料般的标记点缀在环境里，显示着猎物的踪迹、植物的状况、甚至是气流的方向。她甚至能看到热量流动——温血动物像一盏盏明亮的灯笼——生物磁场的浅淡轮廓、还有能量的路径——风力如同半透明的丝带掠过草尖——
“Kao！”唐之盈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眼睛，忍下眩晕欲呕的冲击感。
她的手机聊天窗里，大橘猫头像也发出了警示：
【薛定饱：@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完成）三公主控制一下信息强度喵！这个没用的人类GPU要烧了喵！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完成）：怎么这么麻烦呀？这还只传递了视觉信息而已，听觉嗅觉什么的还没开信道呢！
薛定饱：喵，金鹰冠的执念，那是以鹰眼的视觉强度生成的喵。鹰眼的视觉锐度分辨率是人眼的三到五倍喵，还能看到紫外线等人眼不可见光，还有宽达300°以上的视野和更强的双目视觉喵，视网膜中处理动态信息的神经元更发达，更能精准追踪高速运动物喵……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完成）：好啦好啦，别啰嗦啦！我把视觉信息强度降两级试试。
薛定饱：喵，降三级应该差不多了喵。自从这个团队进了博物馆时空泡，我就一直开着视觉调试防护，否则他们早就信息过载了喵。】
“怪不得我们身周环境总有‘中了障眼法’的感觉呢……”一直在看唐之盈手机的牛孟杰喃喃低语，“不过……”
他从手机屏上移开目光，揉揉眼睛抬头四望，表情尴尬迷茫。
唐之盈的不适感已经缓解，放下手睁眼再看，大镜片外仍然是那丰饶绿洲的景色，只是视觉冲击力不那么强烈锐利了。她扭头去看牛孟杰，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牛大神？”
“呃——”失去了眼镜的牛大作家瞳孔聚焦困难，“队长你都看见什么了？”
“你看不见？”唐之盈惊，指一指落地窗镜片，“要不你站近点？”
牛孟杰向前挪了一步，几乎把脸贴到那流溢着金色光屑的透明镜片上，又使劲眨眨眼，苦笑：“我还是看不到什么变化……跟之前一样啊。”
“怎么会？”唐之盈满头雾水。低头一看手机，聊天窗口里已经有骂声了：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完成）：蠢死了你们！那男的脑门上贴的啥？贴着那玩意，怎么能进入鹰冠牧爹的执念？】
唐之盈忙把手机递给牛孟杰看，牛萨满恍然大悟地“哦”一声，解下缠头围巾，把脑门上的“民族败类”标签揭了下来。
“我去！”
一手揽着一个孩子，牛孟杰几乎贴在镜片上，瞪大眼睛猛看那色彩绚烂生机勃勃的丰饶绿洲，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他们仿佛站在一个通往异世界的“门框”里，身体仍在荒芜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天堂般的幻境。巨大的眼镜象神奇的取景器或空间过滤器，将他们与那个“鹰眼执念世界”隔开，却又慷慨地为他们打开了窥视的窗口。
“然后呢？”唐之盈看看镜片外，再低头看看手机，“下一步干啥？”
没人回答她。
一个苗条清瘦的人影走入视野，站在绿洲之中，与唐之盈隔镜片相对。
在她身后头顶上方，有雄鹰形状的金光流荡盘旋。
***
刘莱蒂也才进入这水草丰美的绿洲幻境不久。
她拢着空空的□□，一阵白光爆发后，就置身于此地了。眼睛还没适应环境，湿润清新的空气已涌入鼻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身后传来响亮的振翅声和悠远唳鸣。她回头望去，天边出现一只优雅而充满力量的猛禽轮廓，转眼已飞到她头顶之上盘旋。
不停聚散流动的黄金粒子，组成了一只大鹰的身躯，呈现出不朽的神性光泽。鹰翅边缘还逸散出细碎的金色细屑，如同拖曳着一条璀璨星河。
汇聚成它头颅与颈项的光粒，则呈现出深邃纯净的绿松石色，在不断涌动中塑造出鹰首锐利的轮廓、金眼曲喙及金项圈。它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每一次翼翅扇动，都引得周围的空间微微荡漾，洒落无数更加细小的金色光尘。
“真美啊……”刘莱蒂抬着头感叹，“驱除了赝品链绿能污染，国宝能量就是美得这么纯粹壮丽呢……”
她手机震动，聊天窗口里出现新消息：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啾？
刘莱蒂：大单于？呃……我该怎么称呼祖宗您？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呼……吾乃天空之王，长风之主，绿野与金阳之神，万灵皆我爪下猎物。】
刘莱蒂很想吐槽一句“你龙妈吗”，但在她头顶展翅盘旋的巨鹰金影，确实带着一种威严与压迫感。它庞大的身型在地面投下流动光影，黄金与绿松石的光芒交相辉映，与水草丰美的绿洲画卷共同组成了不容置疑的圣洁之梦。
【刘莱蒂：明白了，就尊称您为风之主吧？请问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是何种性质？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原本吾亦不明白，然而我刚刚亲眼看到了，它就是你粉碎的青铜鸣镝。
刘莱蒂：？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你粉碎了鸣镝，此空间便从那一坍缩点爆涨而出，取代了鸣镝原本的相位。二者原为同一。
刘莱蒂：可是那枚青铜鸣镝，本是挛鞮——就是风之主您被绿能污染后化身的人型——送给我一个队友的啊。我从队友手里拿到以后忘了归还……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桀！正是如此，吾苦苦追寻的执念，一直就在身上，但吾不明其实，竟又随意送出。
刘莱蒂：原来如此！那么这个绿洲圣地，就是青铜鸣镝的文物能量展现了？但——说不通啊……】
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蹲下身，伸手去拈脚边的草叶。
细瘦的手指，直接穿过了那一束在风中摇曳的绿茎，毫无阻滞。
“幻影啊……没有实体触觉的那种，”刘莱蒂起身四顾，“视觉、听觉、嗅觉效果倒是拉满了，极具欺骗性，让人心生渴望追慕，但永远不能触达……很恶毒呢。”
她想起自己团队一车人冲出“虚实博物馆”时空泡后，最先见到的，就是这个“绿洲圣地”。但随后得知那时她们并没有进入“泡中泡”，而是稽留在联结两个时空泡的“膜桥通道”当中。等到阳信宫灯被强行升级了空间抽吸控制功能，才带着一车人冲进这一层时空泡……
“以我馆副本里出现的‘错金铜云山炉泡中泡’来比照，这里应该也是被绿能严重污染的地方……但污染的不是肉眼可见的自然环境，而是心理吗？扭曲了国宝们追寻的目标，再强加给它们错误的路径？”
刘莱蒂再抬头望一眼天空中的金色巨鹰，那双积蓄着漩涡般的炽光的圆眼，此刻正带着某种非人间的审视意味，静静俯视她渺小的身影。
【刘莱蒂：风之主，您被绿能污染后化身的人型，经历过无数次父子相残的轮回，对吗？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唳！
刘莱蒂：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来到绿洲圣地，就一定先得父子相残？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要从父亲手中夺到权力，才能统一草原部族，才能率族人前往圣地……似乎只能如此。
刘莱蒂：那么，当您化为人型时，那枚鸣镝就已经在身上了？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唳！】
“青铜鸣镝是邪能的源头吗？下一步要封印鸣镝？”女学霸喃喃自语，“还是不对啊……宫灯说过，云山炉没有自主意愿，只是个集散体，并不会主动变形幻像引诱误导什么的。那么在这里散发绿能的文物，应该也是一样的集散体，不该是鸣镝这个能量体……”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鸣镝，应是绿能集散体的反相。
刘莱蒂：反相？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为掩盖扭曲真相而生出的反相。】
女学霸下意识想反驳“那个叫假相”，却又停住了。
“假”代表“不存在”，如那个四龙大方尊瓷器、“孝感动天”青花大罐，都可以称为不存在的“假文物”。青铜鸣镝的本体，却是如假包换的真文物啊。
如果它是“反相”，那么“真相”或者“正相”应该是……
刘莱蒂举目遥望绿洲圣地的远方。清澈湖泊对岸的山坡上，农田谷浪金黄，圆形祭坛上依稀可见人潮拜舞。
那座祭坛么……她们最早乘坐“云霄飞车”掠过时，曾经有更清楚的视野、看到了更多细节。如今这个站立的角度，却看不到那么远了。
她这个人类看不到。
【刘莱蒂：风之主，您能看到山坡上那些人群和祭拜的清晰影像吗？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唳！当然！
刘莱蒂：祭坛是什么形状、什么材质的？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石砌祭坛壁，赭红夯土台，前方后圆！
刘莱蒂：祭司衣着如何？使用什么样的祭品法器？
草原王金鹰冠（状态：净化完成）：戴羽冠，穿镶兽骨长袍，举玉器，供猪头、羊头、熊头、粟米！】
刘莱蒂吁出一口长气：“我懂了！”
为掩盖扭曲真相而生出的反相，青铜鸣镝，父权制暴力循环。
曾经以祖柄青铜勺护童的怒目大女神。
远方的赭红夯土祭坛，举玉器，供猪羊熊头，农牧猎融合共生的美好圣境。
脚下清澈洁净的湖水。
“我知道应该封印的文物是什么了……”女学霸叹息，“可是——”
她脱离任务团队后，就无法再使用任务结算奖励中的“影印封条”。
咻——嗡——！
身旁的空气忽然响起一阵嗡鸣声，一架巨大的半透明眼镜，凭空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