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漆黑的斜井里，一辆小车趴在井壁上缓缓蠕动，引擎电流声不住轰鸣，努力保证车子不继续向下滑落。但要蓄力猛蹿出坑，似也不那么容易。
“五莲神车飚起来能冲破时空泡，居然爬不出这么个小坑道……”
“因为有总Boss的能力压制嘛……”
“说到底这些时空的主宰还是文物太极能，不是电机输出的马力……”
车内驾驶室，唐之盈三人一面议论吐槽，一面注视错金银十八面铜骰在空中珠光宝气地滚动。等骰子最上一面停到“第十五”三字上，手机窗口里也同步跳出结果：
【掷骰结果：第十五，饮酒歌。】
“呃……这啥意思？”唐之盈很不确定，“有个歌字——牛大神？”
她心思转得不慢，刚点了名，后排就传出“咣”一声。
牛孟杰猛地起身——他并没完全丧失自控力，脑子也是清醒的，还及时躲开了车顶下凸的尖锐部分，没撞个头破血流——但这小车的空间显然没法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站直腰，牛萨满裹着头巾的后脑还是撞上了顶棚。
一股酒气喷出口腔，他张嘴开唱：
“啊嗬咿——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哟——”
只唱了一句，在前排两个姑娘的回头注视下，牛孟杰扯下围巾一头塞进嘴里，强迫自己闭麦，同时指一指唐之盈的手机，再指一指自己脑袋。
“干嘛？”唐之盈不懂。
牛孟杰的手指尖绕自己太阳穴旋转，又做波浪型屈伸，再以五指伸入头顶短发抓抠……一通操作猛如虎，无奈MT队长就是接收不到信号，他只好放下捂嘴的左手，运着气继续唱：
“四面黑沉我心慌慌——酒精上脑逼我唱——头晕眼花怕又中枪——队长你发招给我道光——蓝鱼入脑好清凉——多加buff别再上单于的当啊……”
“噗哈哈哈哈……”两个筮人都笑趴了。刘莱蒂边笑边提醒：“小唐，你用那个魔音技能，拉一下牛大神的理智。”
“嗯嗯。”唐之盈点开【魔音入脑】，将一条蓝光鱼送进牛孟杰嘴里。他直接咕咚咽下，喘了一口大气，弯腰纵声——尽可能地纵声——高歌：
“啊嗬咿——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哟——
脚下被迷雾埋葬——祖先的歌声啊，在何处飘荡——
离开黑暗的井底吧——让星光洒落胸膛——
骏马要挣脱泥沼——唤醒沉睡的山岗与河床——”
和着他低沉悠扬的歌声节奏，引擎电流声激荡数次，小车向上疾冲，越来越接近“井口”。天光洒落下来，地面上的声响也一起传入，比之前变了很多，越发诡奇。
他们处在离王庭大营不远的战场边缘，此前风声不断送来哀嚎声、哭喊声、骨骼碎裂、瓷器碰撞、空中扑击、大地沉陷……这时这些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入，但已被一种混沌的嗡鸣整体压过。
粗听起来，那象是千万人一起哼唱，但没有明确的主腔调，且又时不时夹杂恐惧痛苦的哭喊，融成了四面八方回旋压抑的背景噪音。
“……手中的鞭刀请放下——听我们诉说草原的伤疤——
雄鹰盘旋不是为仇恨——是为守护穹顶下的亲人——咿呀嗬——”
背景音中，牛萨满的歌吟是唯一清晰鲜明的旋律。“咿呀嗬”尾音猛地上扬，五莲神车“啵”一声冲出井口，御风滑向不远处的青花大瓷罐。
唐之盈手握方向盘，紧张注视着前方的蓝脸大Boss。刘莱蒂则机警地左右环顾，先弄清战场发展态势。
王庭营地仍然是一派地狱场景，瓷象践踏，鸟群啄撕，斗笠飞旋，地陷裂土……与之对战保护无辜部民的，除了被“忠！诚！□□”反控的九男一女人型怪，主要还是靠两张“炮灰也有人权”标签化成的笔画光笼。
现在光笼之内，许多男女老弱正放声歌唱，虽然不成腔调，但那歌声似乎在一点点加固“笔画光笼”的强度。刘莱蒂瞥见几只瓷鸟对准一处笔画缝隙俯冲而下，刚飞到白光之前，那缝隙却合拢了，啪啪几声将瓷鸟撞得粉身碎骨。
“饮酒歌吗……”
再看营地里引吭高歌的人群，有男女老弱伤残，却没有太年幼的小孩。她回头瞅一眼歌声不停的牛孟杰，以及完全没受影响的唐之盈和自己，暗暗庆幸：
“没事还是别喝酒最好……”
十八面铜骰掷出的这个强制行动，似乎是强制“饮了酒的人”必须“唱歌”。至于他们唱出的歌有什么效果么……
“马奶酒还在喉间烧着野火哟！”
眼见五莲神车已经冲近蓝脸大Boss身前，牛孟杰的歌声忽然变调，双袖向前一挥，百十根鸟羽的虚影脱出挡风玻璃，直射青花大瓷罐。
“……你却把利爪，扎进了亲人的心窝——
看那金帐前的血，浸黑了青草哟——
你的黄金眼瞳里，只剩屠杀的怒火——”
鸟羽虚影箭雨一般射向外套大罐的挛鞮身形，撞在瓷罐上的那些发出轻微的卜卜声，没有碎裂、掉落、弹开，反而象被什么吸附到了釉面上，溶化成一缕缕流动的液体，汇聚在罐身上盘旋摩挲。
射向挛鞮青蓝色头颈的鸟羽虚影，则无损伤地钻入他肌体之内，也使得这大Boss缓缓扭动脖子，将注视营地的目光转向小车。
有那么一瞬，他双眼里的金焰似乎熄灭了，甚至恢复成了人类应有的清明眼瞳。但那一瞬过后，黑纹横绽的青绿脸庞就现出痛苦挣扎表情，金黄怒焰再度喷出他的眼眶。
不仅如此，盘旋在粗壮大瓷罐上的羽影也一同变成了金黄颜色，一圈圈缠绕、束缚、流动。噗噗两声，又一对斗笠伸出挛鞮的肩胛骨，准拟生长成熟后飞出去屠割营地。
“咦……有点眼熟啊……”刘莱蒂喃喃低语，“这表情，这器型，都熟……”
“酒喝干咯！血别流咯——
草原的风，不该随着腥恶走……”
大营战场那边，忽然传来遥遥的应和歌声，与牛孟杰的吟唱韵律相称。
唐之盈三人向那边望过去，只见光笼保护下的一些部众已然爬起身，有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有的还在咳嗽，声调歪歪扭扭。一个年轻牧民手里还攥着个皮囊，沙哑地大声领唱：
“酒喝干咯！仇别结咯——
我们的娃娃，还等着吃新鲜烤肉……”
牛萨满精神一震，再度振袖向Boss发射鸟羽虚影，同时换了调子继续高歌：
“你的翅膀，曾护着我们躲暴风雪哟——
如今却把箭，射向同饮一坛酒的伙伴……”
这次的鸟羽虚影箭雨飞到一半，就被迎面反扑过来的金光吞噬。
青罐蓝脸大Boss似乎是挣脱脑控后攒足了怒气，罐身闪过一溜绿光，将束缚在外的两三道金圈崩碎成弹药，向着五莲神车一炮轰出。
怒涛澎湃，山呼海啸。唐之盈三人同声惊呼，钢铁车身格格发抖，仪表屏上仅剩20%的耐久度表盘白线狂掉，眼睁睁看着要直接归零。
“给我盾牌！”MT队长扭头向后排尖叫。牛孟杰一手搂着孩子，困难地从后座和后车窗之间抽出火焰盾，递到了前排。
“车要散架了！解开安全带！”刘莱蒂一边叫，一边探身到后排帮牛孟杰去解两个孩子身上的安全带。刚刚按开卡扣，前方咣当巨响，引擎盖最先被揿起，随后被狂风撕裂飞走。
这一开了头，“五莲神车”迅速解体。挡风玻璃和车窗车门四分五裂歪斜倒地，陷着无人机残骸的车顶盖砸到一边，前后排车座先是九十度扬起，将大小五人“吐”出车身，随后被径直卷上了天。
唐之盈一个翻滚落地，左手持盾挡在身前顶风，右手还抓着方向盘——方向盘上的大铺首面具和花纹正在消融，中心的阳信宫灯软胶贴则默默地爬回她手机上。
刘莱蒂也很有默契地爬起身，帮着牛孟杰揽住童男童女，一起尽量躲到唐之盈背后。
残车部件在四周噼哩啪拉地掉落着，女学霸最先稳住神，催促牛萨满：
“大神，你继续唱吧。”
“啊？还唱？”牛孟杰惊魂未定，“再惹怒Boss怎么办？”
“惹不惹的，Boss一样会攻击我们啊。”刘莱蒂回头向王庭大营方向望了一眼，“你听，部民们也还在继续唱呢……”
那边确实依然遥遥传过来“酒喝干咯”的和声，连狂风怒涛都没能吹散。牛孟杰提一提气，又整理下情绪，还是颓丧摇头：
“不行，那股酒劲散了，唱不出来了……”
“吓出一身汗，酒就醒了是吧？”刘莱蒂无奈苦笑。
她再探头看一看蓝脸青罐大Boss。好消息是，罐身外的束缚金圈已经没了，不会再用那玩意炮击她们；坏消息是——下一发炮弹已经从钴蓝色线条里脱颖而出，且看罐身蠕动鼓出的情状，还是三四发炮弹的连射。
“师姐你看，Boss也有工兵铲！”
唐之盈惊叫。青花瓷罐表面脱出大半的形状，看上去确实象个铲子或者铁锨。刘莱蒂扶了下眼镜：“那个应该是‘锸’吧……还是挖井或者挖地道的工具攻击么？”
凸起的形状硬化离开罐身，裹挟着青白色的瓷光扭曲拉长，化作一枚铲形炮弹横削过来。紧随在它之后，第二枚镐头形状的炮弹也轰然射出，以刨凿硬土的暴烈轨迹，从上至下挥向唐之盈手持的银鼻火焰盾。
轰！呯！
MT队长丢掉方向盘，双手持稳火焰盾，皱眉闭目护住全队。两声震爆过后，她被撞得半身酸麻——然后，没了。
在空中飞行的尖啸声撞盾反转，又依着来路回射青花大罐。
此时罐身上凸起的后两发炮弹也已离体射出，这两发的造型都较为复杂，一枚炮弹是模拟杠杆提水工具“桔槔”，长长的杠杆臂猛地弹出一颗布满尖锐瓷刺的撞锤；另一炮弹则是盛土石的“篾篮”，它在空中绽开、分解，化为旋转呼啸的青花瓷碎片风暴，眼看着就要扑天盖地吞噬掉唐之盈团队——
呯！轰！
铲形的“锸”弹一举击碎撞锤和“桔槔”，镐头形状的“镢”弹从上一挥而下，刨散了“篾篮”，将钴蓝碎片击溃成烟花。
唐之盈手机连续震动弹窗：
【重要通知：您的被动技能“赝品链绿能反噬（lv.2）”激活一次，剩余次数（3/6）】
【重要通知：您的被动技能“赝品链绿能反噬（lv.2）”激活一次，剩余次数（2/6）】
“哇！”团队三人相顾大喜。这个“被动技能”平时并不显示，唐之盈一般都想不起来，却往往在关键时刻自动激活救命。
“小唐，拿着盾牌攻上去吧。”刘莱蒂指示，“这大罐明显也是赝品链弄出来的玩意，你这技能应该很克它。”
“好！”MT队长兴高采烈地举盾稳步进击。
“孝感动天”青花大瓷罐却也没束手待毙。图案上那古装农夫伸长了身体头颈，上半身脱出罐身，轻飘飘地伸臂搂住挛鞮脖子，在他耳边嘶声说话：
“去打死敌人吧……冲过去，用头撞他们……”
挛鞮双臂都被束在罐内，只腿脚能动，要主动攻击的话，确实只能冲过来撞头槌。他青蓝脸孔上有了些微表情，眼中金光渐黯，是渐渐摆脱“赝品链绿能”控制的反应。
要他的攻击不会被自动反噬，就得放松控制。但青花大罐放松了对他的控制以后么……
“你骗了我。”挛鞮开口，语调冷若冰霜。
“怎么会呢？”古装农夫的钴蓝虚影笑了一声，“说了我们的孝道能保护你不再被儿子杀掉，这不是说到做到了吗？”
不远处王庭大营，隐约的歌声还在继续飘来：
“……跟你走咯！去好地方咯——
赶着牛羊，往那花开的坡上走——
跟你走咯！享太平咯——
再也不用，夜里听着刀箭声发抖……”
“你说会保护我脱离一代代父子相杀的命数，带领族人去往水草丰饶的吉祥圣地。”挛鞮语声沉缓如幽井，“可你在毁灭我的家人，我的部族，我的草原……”
“对哇，把这些世间污秽都抛下，你们就能到达天神所在的那个圣地啦。”古装农夫笑容满面，“你我已经合身共能这么久，早结为一体，还不信我吗？跟我分开的话，你也必死无疑哇。”
农夫从罐体耸立而出的上半身影像，类似于像素不高的“全息投影”，不但模糊，还时不时摇晃虚化一阵。然而在片刻的凝实影像里，刘莱蒂还是认出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老年男子脸孔。
“你承诺我的，并非如此。”挛鞮加重语气，青蓝脸孔也泛出愤怒皱纹，“农耕之地的大能者，也并非如此。”
“那是你不懂行啦，你们这些没文化的蠢牛马，除了打架喝酒啥都不会。”带着轻蔑的笑容，古装农夫凑近挛鞮耳边：“我来教教你啊……”
蓝脸大Boss仰天长啸。
他身周套着的青花大瓷罐上，一笔笔粗细不一的钴蓝线条全部裂出金光，白釉面也散出千百片细碎粉纹，遭受自内而外的怒气冲压震颤。
巨大的噪声中，农夫的尖叫依然清晰可闻：
“你会死——你压不住我给你的绿能——”
青花大瓷罐砰然爆散。挛鞮挥舞刚刚得回自由的右臂，向唐之盈手持的火焰银鼻盾用力一甩，尚悬浮在空中的无数碎瓷片聚成一团流星，呼啸袭来。
哗啦——轰滋！
【重要通知：您的被动技能“赝品链绿能反噬（lv.2）”激活一次，剩余次数（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