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莲神车”之内，寒意逼人，哈气成霜，仪表屏上的“耐度久”表盘咔咔咔掉白线，一直掉到只剩20%才停。
唐之盈三人都能感觉出自己在流失存续值，后排的牛孟杰搂紧两个孩子，更加胆战心惊。不仅如此，车外世界此时已是一片混沌昏黑，狂风卷起的雪沫和冰砾疯狂抽打着玻璃窗，金属车身吱吱嘎嘎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解体。
哐！！
一声巨响，整个车身剧烈一震，某种沉重坚硬的长形物狠狠砸在引擎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和蛛网般的冰裂纹。
“僵尸攻击？” 驾驶座上的MT队长喊，“他们还有武器……从哪儿弄的长棍子？”
透过糊满冰霜的车窗，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九个暗绿的男性形影。他们前后包围住小车，身容模糊，手中持着的长武器却清晰可见——光滑的透明长竿，长约丈许，通体晶莹，布满了泪痕般的深色斑点。
砰！砰！砰！
九根坚固程度远超寻常的冰竿轮番砸下，车身车顶出现多处凹陷，车窗玻璃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霜裂纹疯狂蔓延。
“那些不会是魔化湘妃竹吧？”刘莱蒂一面整理□□一面盯着车外看，“真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咦？你们听？”
车内安静了一瞬。
在狂风的呼啸和冰杆的砸击声中，一种诡异到毛骨悚然的声音渗入进来。那是女子的哀哭，凄婉、幽怨、连绵不绝，仿佛凝聚了千年悲伤，搅得人心神不宁，血液都要冻结。
“又是女鬼哭啊……能不能给整点新鲜东西？”唐之盈烦躁。刘莱蒂则扭头问后排：“大神，怎么开车灯？”
牛孟杰扒着车座推眼镜猛看，刚在昏暗的中控台上找到灯光旋钮，远光灯自动打开了。
车灯闪了几闪，勉强穿透风雪，照亮车头前的景象。
九男僵直的人影间，狂风卷动的雪沫冰碴之后，还隐藏着一股股翻涌的漆黑水流。
水流逆着坡度向上蔓延，已经淹没大半个车轮，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黑水之中，隐约有两个由青花瓷碎片拼凑而成的女性身影。
“她们”恸哭的眼泪，正是这大片黑水的源头。两双缓缓挥动的瓷片衣袖，还不断将更多更汹涌的黑水推向小车。九个男性手持的长冰竿，也都由黑水中抽出。他们挥击冰竿劈砍“五莲神车”，数下之后长竿有了缺口，即浸入黑水里“修复”，再举起来便又坚固如新。
“黑水渗进来了！”牛孟杰在后排警告。带着浓重淤泥和腐朽气息的冰冷黑水，从车门缝隙和底盘侵入车内，在地垫上缓缓洇散。
“没办法啦。”刘莱蒂叹息一声，点击自己手机套箱内的“忠！诚！□□”：
【原型文物：春秋赵孟盟书
状态：可使用/消耗文脉值15%
功能：一次性战斗工具
提示：群攻弹药，人型对象中弹后大幅提升忠诚度。嗜食泡菜者有额外加成。】
三条白光鱼游上她拉开的弩弦，化为朱书玉圭的形状。女学霸快速按下自己一侧的车窗，露出一条缝隙，将□□前端伸出去，瞄准那两个正在哭泣的“湘妃”，勾动扳机。
“……戮力同心……明神殛之……俾坠其师……”
暴风雪的狂啸声中，卷入了古老的誓言吟诵涡流。数枚玉片飞出车窗外，上面的朱砂文字化为一道道炽热的红色能量流，旋转喷向九男二女“僵尸”。
吟诵震鸣压过风雪尖啸和黑水拍击，红色炽流在接触“僵尸”瓷片身体时如鲜花怒绽，朱字光丝化为一条条锁链，缠绕包裹并迅速穿透蔓延碎瓷人像全身，所过之处，冰体一层层失去了那墨绿的邪异色泽，逐渐白化、透明。
一击奏效，风雪渐止，车外的天光也慢慢恢复明亮。
“忠！诚！□□”化成的红色炽流在九男二女之间穿行，二女的哭声低落下去，九男手中的“魔化湘妃竹”也如冰棱一般在日光下消融。滴滴答答的黑水加速渗入草地之下，车内那淤泥腐臭的气味也在减轻。
“□□挺厉害呀。”牛孟杰称赞。
“国宝祖宗们给凑的份子，一次性战斗工具威力都很大——所以舍不得让我们多使几次，可小气呢。”唐大小姐撇嘴。
“还没结束，你俩别吵吵。”刘莱蒂头也不抬地警告。
车外的攻击彻底停止后，朱字誓言光丝一头缠绕上九男二女每个人型，另一头绞拧着又伸回车内，钻入车窗缝隙，连上刘莱蒂的手机。
窗口一震，弹出消息：
【发现可填充元素，请输入忠！诚！□□控制对象行动目标，限十五字：____________ 】
“啊咧？这是成功反控对方小怪了？”凑过来的唐之盈很是惊喜。
“是吧。”刘莱蒂思考着，在手机上输入这九男二女的行动目标：
“保护无辜部民不受攻击伤害”
回车发送，朱字誓言光丝束闪过一波白光，从车窗缝隙内缩了回去。
天光大亮之后，不远处沉默矗立的“外套青花大瓷罐挛鞮”，以及仍在血火地狱里挣扎的王庭大营又显露出来。车外那被红丝缠绕的九男二女，喀喀卡卡地调转了行进方向。
它们齐齐转攻营地外的瓷象与瓷鸟群，十一道红芒拔地而起，流星般射向敌军。
九男保持着被红色盟誓光丝包裹的能量核心形态，悍然撞向那横冲直撞的庞大瓷象，轰出一阵阵雷鸣。
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漫天飞溅的冰屑瓷粉之间，二女扬起长袖，又向空中流出一股股虚粘气液，冲击缠绕那些肆虐的瓷鸟群。原本井然有序轮番俯冲的鸟群，瞬间陷入混乱，许多瓷鸟被带动得胡乱盘旋碰撞，不断失控坠落或互相撞击碎裂。
在笔画光笼保护下的部落民众，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抬头仰望这突如其来的战局变化。有些老弱妇女跪倒叩拜，也有人开始相互搀扶着退向营地中心，尽量远离光笼外的战斗。
“不错啊，人型怪的战斗力比动物怪高诶。”唐之盈遥望着车外营地评价。
刘莱蒂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别高兴太早，Boss的大招还没出完呢。”
“还有啥？”唐之盈问，“我记得那个大罐上画的图案也不是很复杂吧？”
牛孟杰在后排参与讨论：“二十四孝的故事情节都挺简单直给的，就是拎着后人耳朵说教。瓷器上空间有限，也没法画太多东西，何况这玩意明显是赝品链那帮人的作品，审美和手艺都挺糙……”
“未必要画在大罐上，才能出来攻击。”女学霸指出，“尧那九男二女，罐子上也没画吧？以此推论，凡是‘孝感动天’故事里出现过的元素，都能被Boss化成攻击大招……”
她的目光投向战场边缘。那个被青花大瓷罐包裹的火眼魔神挛鞮，之前似乎一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叛变”的人型木偶，无所作为。
此刻他动了。
青蓝头颈之下，宽阔双肩之后，“扑扑”两声，鲜血横流，一对浅尖锥形状的淡黄形状从他皮开肉绽的体内钻出，在背后伸展成了两只翅膀。
但这“肉翅”的形状却又很奇诡，且不断伸展凝聚着，最后自成一对浅圆锥体，完全脱离了挛鞮的身躯，猛地从瓷罐口上旋转飞出。
“这又是啥——”
唐之盈哀叹着注视那边缘锐利如圆刃的“肉翅”，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高速掠过九男二女，切入“笔画光笼”。营地里刚低落下去的惊恐惨叫再度扬起，奔逃的牧民被这对圆形利刃削飞头颅、切断肢体，其所过之处，血泉喷涌。
“是斗笠？”牛孟杰叹气猜测，“后世添油加醋的故事情节里，有说舜的父母弟弟叫他去修补谷仓，等他上到房顶，就把梯子撤了，还在下面放火烧仓。舜一手抓着一个斗笠，从房顶跳下来，毫发无伤……”
“那他该去申请降落伞的发明专利啊。”唐之盈没忍住吐了个槽。
“如果后世添加的细节也能用……”刘莱蒂脸色一变，“不妙，小唐你试试赶紧往Boss那里冲，我们直接去解决他，别再和他召唤出来的小怪纠缠了！”
“嗯嗯。”唐之盈又开始胡乱踩踏油门——还是刹车——她一直没记住，手上转着方向盘，卯足力气要去撞青花大罐挛鞮。
她们窝在车里追剧这么久，控制车辆的大铺首和阳信宫灯又都在她手机里蹲了很长时间，意愿沟通效率多少有所提升。小车慢悠悠启动，直向着蓝色Boss冲过去——
轰隆！
挡风玻璃前的天地一黑，草根渣土飞扬。
车轮下的大地猛然塌陷，唐之盈团队东倒西歪地随车跌落，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被“赵孟盟书”埋入深坑里的情景。
“哇啊啊啊啊啊——”
惊叫不绝，三人都抓紧了身边的车座扶手等，牛孟杰还努力用双臂按住两个孩子。五莲神车加速下坠片刻，引擎轰鸣声起。
方向盘上的大铺首面具和阳信宫灯软胶贴都亮了起来，两股国宝能量一起发力，在漆黑的深井里对冲减缓了整车的坠落之势。车头调整向上，四轮慢慢附着在了微斜的坡道里，还努力地向上缓速爬升。
“这是——舜的掘井遁逃？”牛孟杰在后排叫唤，“他家人又叫他下地淘井，然后从井口推落土石要活埋他，舜从井壁挖地道逃脱……”
“大神你别言灵了，我怕的就是这个。”刘莱蒂惊魂初定，和唐之盈一同低头狂刷手机，“赶紧把大Boss制住是正经，他要是能随便召唤二十四孝元素发招，那素材可是无穷无尽……”
“师姐，拼运气出灭世大招吧！”唐之盈有点绝望地指了指自己手机里套箱里的骰子图标，那是她们进这副本后一直还没用过的道具：
【原型文物：西汉错金银十八面铜骰
状态：可使用/每次使用消耗文脉值：15%/CD耗时：长
功能：根据掷骰结果，强制改变双方当前行动
提示：除“骄”和“酒来”外，另十六面文字为：第一，圣主佐；第二，得佳士；第三，常毋苛；第四，自饮止；第五，府库实；第六，五谷成；第七，金钱移；第八，珠玉行；第九，贵俯首；第十，寿毋病；第十一，万民蕃；第十二，天下安；第十三，起行酒；第十四，乐无忧；第十五，饮酒歌；第十六，饮其加。具体强制行动会据形势随机生成。】
这个威力奇大的国宝道具，她们进副本后一直没起意动用，就是因为后果太不可控，唐之盈还记得自己掷个“乐无忧”居然召唤出陨石雨的经历，心理阴影浓重。
现在到了这种两眼一抹黑的地步，不赌手气看来是不行了。
“嗯。”刘莱蒂应允，“小唐，你先看一下你那个提升赌运的技能。”
【技能名称：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等级：lv.1（每次使用消耗法术值：5%/CD耗时：中）
功能：提升随机事件中的好运概率
提示：感情受伤害后才可使用】
“我记得这个只能提升10%还是15%运气值，聊胜于无吧。”唐之盈说着要去点击骰子，却被师姐拦住了手：
“等等，这个技能标明了等级。”
“啊？”唐之盈没懂。
“有等级，说明可以升级啊。”刘莱蒂在自己的手机上翻找，“我记得我们还有一张技能升级符没用……对，就在这里了，第四关任务完成奖励！”
那次任务完成结算是公主铜印匆忙刷出来的，存在感稀薄。奖励的一张“工具升级符”用来升级了龙凤透雕大铺首，另一张“技能升级符”至今没动用。刘莱蒂又问唐之盈一句：
“你现在有感情受伤害的痛感吗？好好想想，可别浪费升级符。”
“呃……感情……我们救下的苦情小王子黑化成了大Boss，我很……受伤？”唐之盈努力构思。
“……你给我编故事没用。”刘莱蒂面无表情。
牛孟杰在后排笑了一声，显然也一点不信。唐之盈皱着眉回头看他：
“我们救牛大神救得太早了。就该让牛萨满一直跟在Boss身边当狗头军师，帮着他祸害群众，然后我现在看牛大神，好歹曾经是队友嘛，肯定心里不好受，这个技能就可以用出来了……”
“喂喂喂！”牛孟杰抗议。
“要么你看看两个孩子？”刘莱蒂提议，“被折腾了这么久，真是挺惨的，你不心疼吗？”
两个姑娘都去看瘫倒在后排座椅上的童男童女。两个小身体被安全带系着，左右靠在牛孟杰身上，理论上“一直熟睡中”，但跟着车子摇晃震动这么久，都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看着确实可怜。
“呃——”唐大小姐挠头，“我知道他们挺惨的，也揪心，可是吧……从刚一见面，他们就这样啊，现在好象比那时候还强一点呢……”
想想刚开始两个孩子躺在大方盘上作为“人祭”的样子，刘牛两个文化人都无法反驳。
这时候搞道德绑架也毫无用处，女学霸再沉下心思考唐大小姐的性格偏好，灵光一闪：
“汗血马！你想想我们救下来送给挛鞮、又被他恩将仇报射杀的那匹宝马！”
赤霞般的骏马在黑暗草原上狂飙，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在星空下流动光泽，飞扬的长鬃飘荡成骄傲的旄帜……
“麻蛋！”唐之盈握拳大骂，眼眶沁泪。
“很好。”刘莱蒂指示她，“给情场失意技能升级吧，然后掷骰子。”
技能升级没有什么炫酷的视觉效果，只是点击选项栏中多出的那一行，手机窗口快速闪过“焚符”动画，随后自动刷新技能说明：
【技能名称：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等级：lv.2（每次使用消耗法术值：10%/CD耗时：中）
功能：小幅度提升随机事件中的好运概率
提示：感情受伤害后才可使用】
“队长原来是个动物控么？”牛孟杰正在跟刘莱蒂小声蛐蛐。唐之盈只翻了个白眼，又点击铜骰图标，跳出的选项里有：
【您有技能“情场失意赌场得意(lv.2)”可配合使用，消耗法术值10%，可提升掷骰好运概率20%。是否现在使用？确定/放弃】
“提升的幸运概率也不多嘛。”唐之盈撇着嘴确定使用，两条蓝光鱼和三条白光鱼一起跃出手机，雾化成那闪闪发光的错金银十八面铜骰，在车内凌空滚动。
【掷骰结果：第十五，饮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