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孟杰贴回标签、摆脱脑控、回归团队后，一直很沉默。
一开始还好，只是庆幸“总算及时被抢救回来了”。但当心神稳定，记忆中的画面便丝丝缕缕翻腾上来：
长刀柄上缠绕的冰冷蛇纹……刀尖刺破衰老肌体的沉闷“噗嗤”声……喷溅在脸颊和脖颈上的铁锈腥甜味粘稠血液……老萨满浑浊眼白里的恐惧和疲惫……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狂热的、非人的吟诵，音节都带着倒刺，在脑髓里反复刮擦，随后凿进四肢百骸。
“我亲手杀了人……”哪怕是在这种“全息游戏”里。
那个老人手无寸铁。
“我被精神控制了，当时只是挛鞮手中的工具……”
但工具那一刻是“自愿”的。长刀砍入老萨满身体，那瞬间他感受到了自己血管里掠过潮水般的欣快战栗，那种真实的兴奋和如释重负，还迅速转化成了“完成使命”的欢歌狂舞。
谋杀。谄媚。懦夫。灵魂角落里的阴暗与单于的野蛮意志共振，自诩的现代文明道德壁垒轻易崩塌。胃部的痉挛在那片废墟上律动，自我厌恶的黑渊深不见底……
“牛大神……牛大神！”
前排传来的呼唤惊醒了他。牛孟杰浑身一震：
“啊？”
“我记得你说过单于统一草原部落，是为了带领族人一起去那个海市蜃楼幻境什么的……虽然那时候你黑化中，但还能回忆起挛鞮透露的更多信息吗？”刘莱蒂回头问他，“我们追剧估计也追得差不多了，得考虑怎么打通关了吧。”
牛孟杰透过车窗往下方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王庭部民还在载歌载舞，挛鞮大单于带领家人亲卫准备出营会猎。
“我想想啊……挛鞮那话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当时他身边亲随不少，他好象还说这次有天外的大能者相助，一定可以到达吉祥圣地……”牛孟杰思考。
“天外的大能者？”刘莱蒂追问，“是说你这位大萨满吗？”
牛孟杰摇头苦笑：“他管我叫‘神使大智者’，区别还满明显的。我再想想啊……”
他坐在高空飞车的后排，思绪和身体一起晃晃悠悠，很难集中到“整理剧情信息、寻找通关线索”上去。又漫无边际地摇晃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队长，你们在这个游戏里杀过人吗？”
“啊？”唐之盈想了想，掰手指，“我数数……架子鼓怪、大铺首、金路车、石雕侏儒……那是被雨淋化的……金缕玉衣怪不算人吧，箭楼、各种绿能妖怪……香炉、鸟尊、赵孟盟书、四龙方尊……好象还真没杀过人型怪哎，裴秀也是被雨淋化的……师姐你说呢？”
“应该算没杀过吧。”刘莱蒂又回头看了眼牛孟杰，“大神你还在纠结砍死老萨满那事呢？”
牛孟杰沉默不答。女学霸微微叹口气：
“这游戏的体感太真实了。老实说，我对长着我爹脸的那些怪物发动攻击，也有过犹豫……”
她话没说完，飞车之下的草原上，传来了鸣镝尖啸声。
簇拥着挛鞮大单于出猎的亲卫骑兵在滚滚狼烟中纵马疾驰。金眼王子用不知哪里得来的鸣镝射向父亲，他身边的亲随跟着一起发箭，早被这响声训练成杀戮机器的骑兵们也随之弯弓而射，汹涌的箭雨扑向烟尘中的大单于。
人喊马嘶，箭枝入肉的噗噗声与嚎叫痛呼声响遏行云。车上三人都吓了一大跳，五莲神车空中掉头，急转直下，一脚刹车停到那堆骑射手杀戮圈之外。
暮春草色已深，绿浪翻滚至天际。滚滚烟尘被激荡的气流和垂死者的挣扎搅动得更加浑浊，几乎遮蔽了一切，只能隐约看到其中人翻马倒，听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垂死的呻吟。
骤起的疾风一点点剥开那混合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烟幕，景象惨不忍睹。
以挛鞮刚才驰骋的位置为中心，一片狼藉。人马尸体横七竖八倒卧在地，全部刺猬一般插满羽箭，鲜血汩汩汇成溪流，渗入泥土。
受伤未死的战马痛苦地抽搐悲鸣，无论是少数侥幸未中箭的单于亲卫，或射出箭后才明白怎么回事的骑手，大多勒停坐骑呆立原地，脸上满是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手中的弓刀低垂，不知所措。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剩下风掠过草尖的呜咽和垂死者的微弱喘息。
烟尘终于散尽。那个身躯慢慢显露出来。
依然高大挺直。
一声悲嘶，挛鞮□□的骏马轰然倒地，马身上插着的十四五支利箭尾羽兀自在颤抖。他本人却并未中箭，只青绿脸颊上有一道血痕，鲜血缓缓渗出，流过他刚毅冰冷的下颌。
自挛鞮头颈至小腿，一种半透明的青白润泽釉色环绕着他身躯，且还在不断涌动萌发，渐渐凝结聚实。
又一声鸣镝响彻长空，再次袭向挛鞮。
“放箭！放箭！杀了他！”
年轻的金眼王子嘶声力竭，咆哮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刺耳。他身边的心腹亲兵也从震骇中惊醒，均知大单于不死，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几波密集箭雨再度飞向挛鞮，带着求生本能和绝望的疯狂。就在这第二重死亡之雨即将触及大单于躯体之时，一直在他身周流转的光芒塑实成型。
“这啥——”
在杀戮场外不远处停车旁观的唐之盈三人，不约而同惊叹出声，语调中除了惊讶，还有呆懵与哭笑不得。
那圈青白釉光给挛鞮包裹上的，并不是任何材质的“铠甲”，而是……一只大瓷罐。
直口短颈，溜肩圆腹，圈足束膝，釉面光滑，纹路复杂，通体呈现元青花特有的钴蓝色与白釉底色。这鼓着大肚的器型还是很稳重典雅的，但套在挛鞮大单于身上，就……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唐之盈和刘莱蒂都想起了上个副本最终关卡里，规则大神送给刘莱蒂的那个“饮料瓶护甲”。
那个塑料瓶好歹还比较贴身，还有个露臂束腰的造型，不怎么影响刘莱蒂活动。此时挛鞮从马背落地后，身外生成的这瓷罐，居然连他双臂都拘束在罐内，除走动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这套在人身上的青花大罐，防御力也着实了得，箭头未触及瓷面便被那釉色光晕“镗镗镗镗镗”地反射开去。几波箭雨过后，就连挛鞮露在罐外的头颈腿脚都没再受伤，可说毫发无损。
“这个器型也挺眼熟，是仿的元青花八大罐吧？”牛孟杰在车后排扒着窗看，“图案也是人物故事……鬼谷子下山？尉迟恭救主？”
两个筮人都举手机“扫二扫”，跳出来的说明毫不意外：
【能量体：“元青花二十四孝图套罐（孝感动天）”
状态：仇恨值强烈，无法炼化
意图：保护控制草原国宝能量
能量来源：农爹、牧爹、真爹、精爹合体】
“四大爹养足精神又杀回来了啊……”
“孝感动天是什么？”
五莲神车前排，两个姑娘小声说着话。唐之盈指住大瓷罐上画的图案问师姐，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图上有个古装农夫、有大象和飞鸟。
“孝感动天吗？那是二十四孝故事里的头一个，说舜他爹是个瞎眼的老顽固，后妈暴虐，弟弟狂傲，三人合计把大孝子舜撵到历山去种田……”
镗镗镗镗——
最后一波飞向大单于的箭矢被青花瓷罐弹飞折断，釉面光亮如新，其上绘制的钴蓝人物鸟兽在日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金眼王子和他策动的手下目瞪口呆，如见鬼魅，再也拉不开手中弓矢。
被包裹在青花大瓷罐中的挛鞮单于缓缓抬头。
他的眼眶内空空洞洞，瞳仁全无，只有两道金色怒焰喷涌。
“……大孝子舜感动了上天，有大象到历山替他拉犁耕田，大群飞鸟替他播种除草……唔，象和鸟吗……”
瓷罐上的蓝色大象扬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带着瓷片摩擦般刺耳怪异的“嘈嘈切切”声响。大象迈动四腿，从瓷罐表面挣脱出来，轰然落地。
象身涨大之后细看，这些附魔能量体和上一关那个“四龙瓷方尊”似的，工艺水准都较为拙劣，细节尤其禁不起审视。从青花大罐里走下来的象身白釉毛糙，线条粗细不一，光滑冰冷的形体移动起来也是晃晃悠悠的，却不耽误它们向在场的骑兵弓手们发动袭击。
吼——
一尊又一尊大象现身落地，裂纹自象蹄下蔓延开去。它们咆哮着冲向叛军群，巨大的象蹄将惊呆的骑兵连人带马践踏成肉泥，长鼻横扫间，数名骑兵被拦腰击飞，在空中便已筋骨尽断，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飞舞的瓷片更绞碎了一切。
与此同时，瓷罐上的飞鸟群也脱离图案，化作一群由碎瓷片和钴蓝光芒构成的死亡风暴，疾速盘旋升空。
鸟喙和利爪带起锐利风刃，遮天蔽日俯冲而下，精准地扑向每一个活动的目标，啄穿头盔和天灵盖，撕裂皮甲和血肉，钻入眼眶，穿透喉咙，播撒恐惧和死亡的种子。
叛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迅速被瓷器的碰撞声、践踏声和鸟群的尖啸所淹没。大象在血肉沃野上犁出一道道深沟，鸟群割草般将骑兵人马一株株刈倒。
对父亲射出鸣镝的金眼王子早已倒在尘烟中，所有人的战斗意志都彻底崩溃，策马或徒步向着王庭营地仓皇奔逃。
轰隆！轰隆！轰隆！
身上套着青花大瓷罐中的挛鞮单于拔腿追向逃兵们，步速不快，却都踏出了地动山摇的威势。瓷象与鸟群更冲在他之前猛烈追杀，这群恍如魔神降世的暴虐军团很快接近王庭大营。
“喂不是吧——”开车遥遥跟在后面的唐之盈惊，“黑化Boss要无差别屠杀自己老家吗？”
“唔……他好象丧失人性没有什么意识了啊。”刘莱蒂观察连躯体都已非人化的挛鞮。他这个蓝脸金眼、颈部以下陀螺般臃肿不堪的造型，怎么感觉越来越眼熟了呢……
前方黄尘滚滚，哭喊震天。早有见机得快的骑兵逃回大营通报异变，诸多部民慌乱收拾行李要上马离开，到处一片混乱。
飞行速度最快的瓷鸟群已经掠入营地，对着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部民们俯冲攻击，整个王庭附近瞬间化作修罗场，残肢断臂与碎瓷片四处飞散，血色冲天。
五莲神车不等唐之盈等人有所表示，自动加速飚向营地。
挛鞮父子自相残杀，连带各自的亲随部将一起遭殃，唐之盈三人还可以用“玩家”的心态冷眼旁观。Boss黑化以后滥杀无辜，那她们就没法再袖手看戏了。
“怎么打？”两个筮人商量。时间紧迫，刘莱蒂叫唐之盈找找有什么能用的道具技能，自己又点开了公主铜印标签机，再次输入“炮灰也有人权”发射。
铮铮铮錝錝錝——
横七竖八的笔画飞到营地上方，纷纷扬扬落下，在逃不出去的部民上方架构透明光笼，替他们抵挡瓷鸟群的攻击。但战局态势很快明朗——笔画能量不够。
刘莱蒂上一次射出这标签，只是要遮护十几骑人马，这次整座王庭大营里的部民却有成千上万。六个字的笔画努力延展，只堪堪搭建起小半座透明光笼穹顶，而这时瓷象军团也已经冲进营地，大肆踩踏甩击。
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刘莱蒂又打印了一张“炮灰也有人权”射出，希望两张标签贴在一起，能量足够庇护整个营地。
这次白光鱼飞出后，“公主铜印标签机”小方盒也在空气中消融，宣告使用次数耗尽。
笔画搭建防护笼需要点时间。唐之盈刷着手机凑过来：
“师姐，我的嘴替技能还有三次！要么我们替挛鞮说话，叫停这些小怪攻击？”
“嗯？可以试试？”刘莱蒂不太确定。
唐之盈已经点击使用，“扫二扫”不远处挛鞮那张蓝脸，窗口跳出：
【当前对象仇恨值强烈，无法建立沟通渠道，技能不可使用。】
“唉……”三人丧气。
两张“炮灰也有人权”标签搭建起的保护光笼，勉强罩住了营地中央部分，然而疏疏落落空隙很多，时不时就有个别鸟象冲进去砍杀。来不及逃走的部民们挥舞马鞭木桩努力抵挡，碎瓷片此起彼伏四处迸溅，哭喊声和流血死伤仍未停止。
“挛鞮就不是用语言指挥的吧？”后排的牛孟杰观察得更仔细些，“他就没说过什么话，身上长瓷罐甲和发动能量怪攻击都是被触发激活的……刘女侠不也说了？他好象自己没人性没意识了。”
“这样的话，让你们用魔音唱歌脑控住挛鞮也没用，他现在也只是个棋子，真正的操纵者另有其人。”刘莱蒂努力找角度去探查蓝脸大单于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仅剩纯粹毁灭**的熊熊火眼。
火眼转向“五莲神车”。
唐之盈三人同时虎躯一震。车内车外寒风大作，“毒圈”又发动了。
挛鞮身上套着的青花大瓷罐再度亮起一层釉光，一笔笔钴蓝线条扭曲着脱落出来，汇聚成人型，先在草地上爬动片刻，又一个个立起身，走向小车。
“这又是啥？”啪啪啪吱吱吱，唐之盈手忙脚乱地关闭车窗。
“嗯……九男二女？”刘莱蒂细看僵尸一样伸开双臂向着她们走来的人型。前两排九人高冠束发，最后一排两个是长发细腰女性，全都身影模糊，也象是由青白瓷片粘成，光泽墨绿沉暗，面无表情，动作僵硬，飘忽地穿梭在火光与血光之间。
“是孝感动天故事的HE大结局？”牛孟杰猜测，“舜的孝行神迹传到尧那天，尧帝就叫自己九个儿子都去侍奉舜，还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他，最后把整个天下都禅让给了舜？”
“呵呵……祖传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