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噜噜！额不勒——”
风沙刚过，阴霾尚存，伏尸遍野。在挛鞮王子和他身周亲卫的灼灼目光中，牛孟杰口中开始急速吟诵，声音高亢尖锐。
他举刀绕着老祭司疾走，鸟羽式萨满衣上遍缀的骨铃和铜片撞击出刺耳急促的声响，压过了风中的呜咽声。忽一声啸叫止步，他挥刀砍下，挛鞮马前血光四溅。
“我去——”五莲神车内的两个筮人同时叹出一声。
“看样子是被挛鞮脑控摄服了，不然杀人不会这么利索。”刘莱蒂说着又低头鼓捣铜印标签机，“得早点把他挂回民族败类的耻辱柱上啊……”
护住虚连题妻儿奴仆的“透明泡”飘进了车内后排，再度给两个孩子补上18%存续值，让二女稍微放宽心。车子启动，唐之盈向师姐提议：
“我把车开近点，你对准牛大神的脑门喷标签？”
“好。”刘莱蒂同意。
然而这个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远望过去，牛孟杰杀掉老萨满交了“投名状”，倒很顺利地取得了挛鞮的信任。左右牵来一匹马送给牛孟杰，仍然是无镫的，披挂沉重法服的牛萨满骑上去摇摇晃晃，样子相当狼狈。
他这骑术更不敢快跑，很耽误全队行动。于是挛鞮命一个手下也上了那匹马，环抱着牛孟杰，一骑双人，随队疾驰回营地。
这样人马密集高速移动，刘莱蒂没法在车窗里用标签机瞄准牛孟杰，五莲神车只能遥遥跟在马队之后，耐心等待机会。
部落大营里同样血流成河，挛鞮留下的心腹武士砍翻了不少敌对人员，一些立场不明的部族首领则被抓起来单独看守安置。挛鞮带队回来后，即命牛孟杰这个“神使智者”祭天作法，施行神迹服众。
“天神的意志已明……衰老和软弱已遭厌弃……年轻强壮智慧的新单于……”
随着夜幕降临，一堆堆篝火点燃，牛萨满的歌舞呼咒次第传扬开来，加入随他顶礼膜拜的牧民也越来越多。
部落首领们歃血效忠，向新升职的挛鞮大单于献上金银、珠宝、锦绣、奶酒、牲畜和骏马。挛鞮高踞狼头大纛之下的王座，火光映照下，脸孔青绿如松石，双眼金光流焰。
热闹的歌舞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止歇，挛鞮拥着几个华服女子，走进原属于父亲的金顶王帐。牛孟杰则终于在火堆旁边坐下来，疲惫地就着奶酒啃烤肉，胡子拉碴的，眼窝都陷进去几分。
“牛大神——”
五莲神车停到篝火前，毫不顾忌地插入牛孟杰与几个亲卫之间。唐之盈趴在驾驶座车窗上，向近在咫尺的牛萨满挥手呼叫。
她和刘莱蒂都不太确定队友的“护脑标签”掉落后，现在是个什么状态。篝火前的牛萨满向车窗转过脸，虽然劳累憔悴，神情却是愉快的：
“哟，队长！”
“你没事吧？”唐之盈问。另一边的刘莱蒂则在注视火堆旁边的其他人——也有些注意到了牛萨满突然向着空气说话的怪异举动，但很快有年长者扯扯他们，低声说“大智者在与神通灵”什么的，于是这些人全部恭恭敬敬地退到火堆另一侧。
“我没事啊，就是比较累。”牛孟杰还向车窗里递了一块烤肉，“队长你也来点？”
唐之盈倒不客气，接过来就啃。时空泡里的食水没法补血补蓝，但可以缓解她们身体的不适感。牛孟杰又给刘莱蒂也递去一块，女学霸摇手不接：
“我不用了。牛大神，你跟挛鞮相处得不错啊？他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牛孟杰咽下一口奶酒，在萨满衣缝缀的布条上擦擦手，表情庄严肃穆：
“大单于要统一草原部落，制止牧民们自相残杀，带领所有族人一起去往水草丰美、富足快乐、有天神护佑的吉祥圣地——顺便，称呼大单于的时候请心怀恭敬，他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父亲……”
唐之盈差点被一口烤肉呛住。刘莱蒂叹着气翻开手机套箱，点击“公主铜印标签机”使用，在文字栏里输入“民族败类”。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这辈子就在大单于身边辅佐他——唔！”
一条白光鱼啪叽一下拍上牛孟杰脑门，迅速化为印有那四个字的黄色标签。牛萨满浑身一震，映照着跳跃火光的狂热黑瞳渐渐变清明。
他穿着繁复的萨满衣，却留个短短的寸头，戴厚重的黑框眼镜，脑门再贴上“民族败类”标签，造型过于猎奇。唐之盈刚咳嗽出了肉块，又差点被自己的笑声呛死。
刘莱蒂也没能忍住笑，在车内东翻西找没找着什么，一转眼，指着篝火旁的杂物向牛孟杰喊：
“牛大神，你把那条羊毛围巾缠头上吧——这标签的不干胶没那么牢靠，运动出汗挺容易掉的。”
“哦。”牛孟杰如梦初醒，弯腰去捡起那一条长巾裹头，全身又打个冷战：
“我去……什么情况，我怎么就信了挛鞮那些鬼话呢……”
“三公主早就预见到了吧，你这个身份，很容易被牧爹脑控啊。”刘莱蒂解释，“好了，回复初心，你上车继续吧。”
牛孟杰缠好头巾，遮住脑门标签，起身透过后排车窗看看两个熟睡孩子，又叹口气：
“其实挛鞮现在倒挺信服我的，跟着他们吃喝玩乐，也比一直坐车里僵挺着舒服得多……”
“你确定？”唐之盈问，“不怕哪天Boss心情好了再赏你一鸣镝？”
牛孟杰顿时一身冷汗。拉开车门坐回后排前，他再看看火堆那边的亲卫牧民，想了想，向天举起双臂：
“额不勒——大单于顺承天神旨意，成为了王庭大帐之主，我也要回去复命了——呜噜噜——”
“不错，伏笔随时埋，起承转合都有章法，专业技能过硬。”女学霸评价。
***
唐之盈团队“救回队友”后，车外时间流速又加快了。各部落的人马如同潮水般来了又去，留下堆积如山的贡品。成群的牛羊在圈里躁动，捆扎好的珍贵皮毛散发出腥臊气味，装满盐块和粗糙铁器的木箱堆上大车，还有几名装扮华丽的少女，作为各自部落的重礼献入王帐，新单于均一一笑纳。
草原的新秩序看似已然稳固，然而一日，一阵急促嚣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身着异族服饰的信使奔入王庭大营。
为首的信使身材魁梧，直闯到金顶大帐前的空地，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等到挛鞮单于出帐相见，马马虎虎地抚胸行礼，高声叫喊：
“东胡使者奉我王命，前来拜会新单于！我王久闻老单于有一坐骑，通体漆黑，四蹄踏雪，日行千里，望新单于将此宝马进贡给我王，以结两族友好盟约！”
周围亲卫武士都握紧刀柄，指节发白，眼中喷出怒焰。
唐之盈虽然不懂这些部族之间的规矩礼俗，却也猜到“马”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而公然索要首领的坐骑，还用了“进贡”这种字词，轻慢挑衅之意也再明显不过了。
“什么新剧情？”她问刘牛两个文化人，“这使者要挨鸣镝了？或者是他那个什么东胡王？”
两个文化人都摇摇头。车外，王帐前的挛鞮单于开了口，声音意外地非常平静：“一匹马而已，东胡王喜爱，自当赠送。两邻族能友好结盟，那是部民之幸——去牵马！”
散发着金光的眼神，缓缓从使者惊愕的脸上移开，扫过周围愤怒欲狂的武士，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部落首领。他目中似乎有风暴在酝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白蹄的黑马被牵来了，唐之盈还能认出好象是虚连题刚出场时□□骑的那一匹，确实雄壮健硕。东胡使者仰天大笑三声，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再讲，接过黑马缰绳，扭头上了自己坐骑就走，一队人马就此绝尘离去。
挛鞮无视自己部下那些不满的窃语，没事人似的进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人群也逐渐散去，但这剧情显然没结束。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一队东胡使者去而复返。仍然是横冲直撞地纵马直奔到王帐门前，魁梧信使下马与挛鞮相见，这次开口说的是：
“东胡使者奉我王命，前来拜会挛鞮单于！我王闻单于有丁零阏氏，乃草原第一美女，十分渴望相见！望单于将此阏氏赠予我王，以结两族友好盟约！”
铮铮铮哐哐哐，围在王帐门前的所有亲卫武士都拔刀出鞘，寒光胜雪，将这一小队信使团团围住，只待单于一声令下将他们砍成肉酱。
“他说什么胭脂？”车内的唐之盈一时没听明白，问两个队友。刘莱蒂答：“东胡王叫挛鞮把老婆送给他。”
“我去！这还能忍？”唐之盈惊。
“能。”牛孟杰在后排答。
果然，挛鞮单于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表情木然：
“一个女人而已，东胡王喜爱，自当赠送。两邻族维持友盟，才是部民之幸——去给阏氏准备行装上路！”
这次营地内的议论讥嘲之声比上次大得多了，只仍无人敢公然反抗这个刚弑父上位的新单于。送阏氏远行的准备也比送出一匹宝马复杂麻烦，过了好一阵，车马备齐、嫁礼堆垛，两个侍女搀扶一名华服女子出帐。
她身材高挑，厚重的锦缎长袍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鹰狼图案，头戴串珠高冠，脖颈垂坠一只沉甸甸的黄金嵌宝项圈。金银珠宝几乎将她淹没成一个行走的祭坛，但她脸上五官模糊，没任何表情。
看到那只硕大的金项圈，唐之盈团队三人有了些印象。
在挛鞮用鸣镝射杀白马红巾女之后，这个金项圈女，是他身边出现较多的女性之一。不仅如此——
金顶大帐里传出一声尖叫，一个六七岁大的男童愤怒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金项圈女怀抱里。
四下又是一阵骚动。母子相抱不愿分离，风中传出隐隐的哭泣声。
挛鞮单于走了过去，木着脸双手一探，直接把男童从母亲怀里拎起来，丢给一边的侍女。
“麻蛋，这怂货！”唐之盈拍着车窗骂，“他鸣镝是用完了没补货？对自家人下手那么狠，对外族居然膝盖软成这样！”
“嗯，他就是要东胡王那些外人这么想嘛。”刘莱蒂叹着气，又开始鼓捣公主铜印标签机。
“这次不会有鸣镝攻击了吧？还能救人吗？”唐之盈问。刘莱蒂答：“我试试看。”
侍女将金项圈阏氏扶上马背，她行动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东胡信使的队伍候在一旁，贪婪目光在满身珠光宝气的美女身上流连，为首使者的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魁梧大汉一挥手，车队出发。锦鞍骏马驮着被华服与珠宝禁锢的僵硬美人，缓缓走向辽阔荒芜的草原。
“送嫁”的马队也跟着出了王庭大营。挛鞮率领部民送出里许，便停马目送阏氏离去，狼裘大氅下的身躯绷紧如撑拉到极限的弓弦。
天边那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草原地平线上方，灰蓝色的厚重云层忽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缝隙，倾泻出奇异璀璨的光芒。
光芒之中，幻影浮现。
雪山翠湖，草场毡帐，牛羊成群，农田金黄。赭红的石砌祭坛上，祭司起舞，人潮起伏膜拜……
“又来了啊。”车内三人同时叹息。这水草丰美的绿洲蜃景，除了他们之外，似乎只有挛鞮能看见。而他每看见一次，好象就给自己的冷血信念又充值了一次。
“那个地方到底是啥？给悲情Boss画的饼吗？”唐之盈翻着白眼，回头瞥挛鞮，又感叹：“麻蛋，这Boss现在进化得跟他爹一毛一样了！”
曾经浴血奔逃的狼狈辫发少年，现在头束金冠，长满络腮胡子的脸膛色作靛青，几道黑纹横掠过额头颊腮。他举首凝望着天边绿洲蜃景，那里如同一个来自遥远天堂的许诺，悬浮在荒凉现实的上方。
“不只挛鞮进化了呢。”刘莱蒂轻轻叹息，“你们看他儿子。”
唐牛二人扭头去看那个被侍女抱在马上的六七岁男童。他小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还没干透，眼泪却不再流了，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母亲远去的身影，瞳底黄金色怒焰喷涌。
“蛤……”车内沉默片刻，唐之盈说了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先去救人吧。”刘莱蒂提议。话音未落，五莲神车启动，向着已经走远的马队追过去。
这次要救的对象并没有生命危险。唐之盈看着师姐打印出一张“物化女性可耻”的标签，白光鱼游到金项圈阏氏身上，没再用笔画搭建防护光笼，而是直接生成了透明肥皂泡。
珠宝祭坛般的女子轮廓被无声息摄入透明泡泡，飘进车座后排，只给女童加了18%存续值。
锦鞍骏马上，金项圈阏氏的身影仍僵硬骑行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唐之盈好奇猜测：“她这个影分身会怎么样？还是会被送给那什么王？”
“跟着看看？”刘莱蒂也想多探究“公主铜印标签机”的用法和功能。她还有两次使用机会呢。
五莲神车忽地腾空而起，飞到离地约二十层楼的高度，才停止上升，平空滑翔。车内三人观看剧情的视角从“身临其境”换成了“俯瞰地图”，剧情进度也象开了几倍速，哗哗哗哗闪得飞快：
护送金项圈阏氏的队伍刚刚进入东胡部族草场不久，遇不知来路的骑兵劫杀，人马损失惨重，阏氏中箭身亡；
使者逃回东胡王庭报讯，东胡王怒，又遣信使到挛鞮部索要“两族草场之间的千里无人弃地”。挛鞮询问手下，有亲随想逢迎他“坚决避战”的一贯意图，建议“予之亦可”，挛鞮忽然暴怒，以“土地乃是国本”的借口斩杀了所有主张避战者，尽发全军袭击东胡；
东胡王也认为挛鞮无论如何不敢开战，未作任何防备。挛鞮以鸣镝为先导，亲率精骑大破东胡，尽虏其民人、畜产，灭其国并入自己部族。
这只是开端，此后挛鞮率领千军万马东征西战，唐之盈只看到草原尘烟四起，地图上乌压压一片来来去去。她问师姐：“挛鞮这就算开启打怪升级统一天下的进程了？”
“是啊。我记得说他收拢‘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西击月氏、定楼兰、乌孙什么的几十小国，跟汉隔长城和黄河对峙……算是第一个统一了草原部族的大单于，青史留名。”刘莱蒂回答。
“然后呢？”唐之盈追问。
“是啊，问得好。然后呢？”女学霸叹息。
不知过了多少年后，也不知是在击败吞并哪个部落的庆典聚会上，歌舞酒酣，浓髭青面的大单于率部众亲卫出猎。
在灰蒙蒙的云层和苍茫地平线之间，他那已经成年的金眼儿子，向着父亲的背影射出了一枝鸣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