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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鸣镝

草原日出,天地通明之后,挛鞮双眼流出的金焰已不那么明显,但偶一顾盼间,瞳底还是精光闪耀,迥异于正常人类。

唐之盈团队坐着隐形车,跟在他身后上到营地缓坡。坡上数十骑雕像般矗立着,为首一骑人高马大,身披华贵大氅,头戴兽尾皮帽,是个魁伟如山岳的中年男子,也正是挛鞮下马呼叫的“阿爸”。

他的双眼同样金光闪动,这还罢了,最令唐之盈几人惊讶的,是他的脸庞——浓密的络腮胡须下,整张脸都透着浓重的青绿颜色,还有几道粗细不一的黑纹横绽过颊额。

“蓝脸的窦尔敦嗯盗哦御马啊——”牛孟杰在后排轻声哼唱一句,倒不担心声音会从敞开的车窗里传出去。

这一路跟踪挛鞮,直至进入营地,他们都渐渐熟悉了五莲神车的“隐形防护罩”甚至“异空间穿梭”功能,不但不会被人看到听到,整车还能从很狭窄的人群缝隙里钻过去。

有时候两个部民明明肩并肩走着,相互交谈,小车也能从他们中间丝滑驶过,完全没干扰到这二人说话或拍肩搭背。看起来除非团队成员主动下车交互,他们在这剧情里就是“隐身旁观者”。

“这父子俩都不是人类吧?”唐之盈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马上的蓝脸大汉,“这个首领——叫啥来着——长得很象总Boss呢!是不是我们抓紧时间把他灭掉,就能过关了?”

“我记得追兵叫他‘虚连题’……跟‘挛鞮’其实算……嗯。”刘莱蒂及时想起那个“文化人言灵警告”,闭上了嘴,只扭头跟后排的牛孟杰交换个眼色。

“命名方式很奇怪。”牛孟杰明白她的意思,也没说破,“队长你别冲动,先看看剧情走向再说。”

坡上已经吵起来了。虚连题以冰冷目光审视刚逃回来的儿子,□□那匹肩高近六尺的黑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他身边一骑是个干瘦男人,穿戴风格与牛孟杰那身萨满服很类似,也花里胡哨羽毛乱飞的,此时正大声质疑挛鞮:

“你是月氏部严加看守的人质,怎么可能逃出来?是不是投降效忠了敌人,他们放你回来打探消息?”

挛鞮的金眼怒焰喷向那萨满:“月氏部夜间遭袭,我是趁乱偷马逃走的——”

“——不可能!远近草原部落谁不知道,这汗血马是月氏王最心爱的宝物,必定看守严格,怎么能被你一个人质偷到手!明明是他们用这马收买了你,借由你对大单于产生怨恨——”

“我没有!我是阿爸的儿子,理应为部落效命,去做人质是自愿的,哪有什么怨恨!我还有神使智者护佑——”

车外一番吵嚷争执,车内的唐之盈倒是连猜带蒙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问师姐:

“这蓝脸Boss送自己儿子去月氏部落当人质,然后又发兵偷袭人家部落?这不成心要害死自己儿子吗?”

“对呀。”刘莱蒂不动声色。

“为啥?”唐之盈再惊望一眼虚连题单于的脸,“因为他发现自己绿了吗?”

牛孟杰在后排笑喷。刘莱蒂也笑了,指一指立在虚连题身后的几骑:“你看那边。”

那几骑都是女子,金冠锦袍衣饰豪奢,坐骑也鞍鞯华丽,但都看不清面貌,五官一片模糊。一女鞍上还搂着个六七岁男童,男童长相倒明晰可爱,大眼有神,轮廓还与虚连题单于颇为肖似。

“那个是Boss的小儿子吗?”唐大小姐也看出来了,“想把家产都传给小儿子,于是先把大儿子neng死?呵呵……”

车外,那萨满与挛鞮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说你偷马时被发现,还被砍伤了肩膀手臂,但最后有神使降临,送上汗血马帮你逃脱?这怎么可能?你怎敢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欺骗大单于——”

“我说的话,句句是实!”

“你有什么证据——”

激动的年轻人猛然撕开自己左肩衣袍,指向浸满鲜血的伤处:

“证据就在这里!”

所有人目光聚焦,只见挛鞮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刀伤赫然在目,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痂和污迹。

然而,覆盖在这狰狞伤口之上的东西,却让这些见惯了刀伤箭创、用惯了草木灰和牛羊油脂敷裹伤口的草原部民,瞬间瞪大眼睛。

那萨满跳下马,凑上去细看,只见一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皮膜,像一层凝固的纯净泉水,又像某种异兽的光滑筋络,服帖地紧黏在刀伤上,边缘与完好皮肤无缝连接,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透过这层皮膜,可以清晰看到下面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淡黄液,甚至能看到伤口深处肌肉的纹理。

但这层透明皮膜本身却异常干净,没有任何污秽沾染,甚至没有皮绳或布条的捆绑固定痕迹。它就像是被什么力量直接“按”在了伤口上,纹丝不动,稳固坚实。

“你说是夜里才受的刀伤——”萨满也身兼巫医职责,这辈子不知处置过多少人的伤病,此刻盯着已经止血收缩的刀口,止不住惊疑。

“对!”挛鞮冷冷瞅他一眼,又抬头向父亲喊:“阿爸!我被刀砍中时,血流得像河水春汛!是神使智者在我逃命的路上,用仙雾止住了流血,又用这撑犁的神皮贴紧我的伤口,隔绝了污秽和寒风!没有它,我早就死在路上了!这不是人间的法术!这是神迹!是天神护佑我的铁证!上天要我回到部落里,辅佐阿爸成为统御整个草原的、最强大的单于!”

晓风掠过草尖的呜咽中,坡上几十骑都沉默了。

虚连题的眉头拧成了铁疙瘩,缓缓策动坐骑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挛鞮全身。年轻人昂然不惧,父子两双金目直接对视。

车内,两个姑娘的眼神也都转向后排的牛萨满。刘莱蒂笑:

“几块钱的碘伏喷雾和水胶体外伤敷料,挺好用嘛……”

“科学神教,法力无穷。”牛孟杰严肃握拳。

虚连题滚鞍下马,俯身瞪视儿子肩膀上那片奇异的敷料。他甚至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距离那透明薄膜毫厘之处悬停,象是怕惊扰了神物,抑或在感受那上面是否残留着非人类的气息。

时间凝固许久。

青蓝色脸孔的魁梧大汉终于抬头仰天,嘴里喃喃不知在默念什么,脸色中的疑虑审视尽数褪去,代之的是震撼、狂喜和野心之光。

虚连题猛然抽出腰间镶宝的长刀,刀锋在朝阳下划出一道耀眼弧光,直指苍穹:

“天神在上!我儿挛鞮得蒙护佑,穿越死亡回归部族,这是撑犁选定我部统御草原的明证!从此刻起,挛鞮将率领我部下最精壮的雄鹰,作为先锋征战四方!我将给他一万铁骑——”

虚连题刀锋一转,凌厉刀尖指向坡下广袤无垠的金色草原,嗓音传荡过四下里聚集的骑兵队,声震四野:

“你们追随他!如同追随长生天的意志!他的马蹄所指,便是天神眷顾之地!他的刀锋所向,便是我们部落崛起的荣光!草原最强大的单于之名,必将属于我们!”

***

“剧情动画好长啊……”

唐之盈窝在驾驶座里,懒洋洋瞧着窗外部民忙忙碌碌,牧羊放马,炊煮搬迁。老弱妇孺照料营地生计,精壮武士控弦外出猎战,倏尔押回大批粮草车辆、牛羊马匹、战俘奴隶献与单于分配。

时间流逝再度加速,日落日出,整个部落拔营而起,毡帐载车,驱牛赶羊,人畜汇集成松散长河,向着不知什么方向缓缓流动。“五莲神车”也自行启动跟随,车内五人什么都不用干,只能闲坐着聊天。

“这哪里是打游戏通关,明明是在看4D全息电影嘛!”MT队长忍不住抱怨。她依稀记得在上一个“环都省博物馆”副本里,一进最后的泡中泡关卡,就是高频率密集战斗。本以为这草原博物馆口口声声说“生存环境严酷”,打斗难度只会更高,结果,就这?

那两个文化人却不象她这么倦怠无聊,望向车外的神色一直沉重,象在期待什么不幸似的。刘莱蒂随口回答:

“多给咱们点休整时间,还不好吗?你要是没事干闲得慌,不如挨个查一遍团队状态和装备,看有什么需要补充修理的……”

话没说完,一道凄厉哨音撕裂长空。

这哨声尖锐响亮,几乎要震破耳膜,而且听上去还挺熟悉。车内三人都被吓了一跳,连五莲神车车身都是一抖。

不等唐之盈操作,小车自行转向,离开拔营的大部队,朝着哨音发声处疾驶而去。

那带着金属震颤的锐啸还没消失,又是千百道利器破风音随之而起,再接着是黄羊野鹿等猎物的哀鸣声。

烟尘滚滚,小车驶近了才看清,原来是挛鞮带着他新得到的麾下骑兵在打猎。

高大的金眼年轻人上下梳洗一新,骑着那匹汗血马,衣饰整齐华贵,已颇有“部落王子”范儿。跟随在他马后的上百名骑兵分散开来,驰过一群已被射倒的羊鹿,轰隆隆蹄声如雷,继续向前。

一丛长草灌木里忽地飞出几只大山鸡,挛鞮一箭射去,那尖锐哨音再度扬起。

他手上弯弓射出的长箭,飞行速度并不算快,估计杀伤力也不会很强,只是声响大得惊人。响箭一出,他身后上百骑兵一齐张弓控弦,全部射向哨声奔袭的方向,一时空中飞箭如雨,那几只山鸡刺猬一样瞬间掉落,无处可逃。

“咦……挛鞮这打猎成本挺高啊。”唐之盈思考,“这些NPC是有无限箭枝供应吧,不然不划算嘛……”

“那是重点吗?”刘莱蒂吐槽,“你没觉得挛鞮那个响箭的声音,咱们以前也听见过?”

“啥?”唐之盈想了想,“哦,对,咱们刚从牛大神挖的深坑里逃出来,进草原地图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袭击大车的,好象就是这种响箭哦!”

那时有两枝响箭分击两个孩子,公主铜印护住了女童,唐之盈则用火焰盾及时挡开射向男童那枝。响箭后来又陆续化龙,直至召唤出了“钧窑四龙大方尊”赝品Boss。

怎么这种响箭,原来是挛鞮的武器?

后排的牛孟杰动了动,伸手从萨满服里的衣袋掏出一物:

“这个东西……唉刘女侠你认得不?是挛鞮送给我的‘报恩信物’,他说是自己刚琢磨做出来的。”

他摊开的手心里有个小金属头,猛一看大小形状都有点象箭头,但不那么尖锐,反而撑棱带沟、四面有孔,研磨痕迹还很明显,更象某些瓜果或种籽。

挛鞮把这玩意塞进“神使智者”手里时,他们正忙着逃亡,天色又黑,牛孟杰没细看也没上心,往衣袋里一放就忘了这事。此时才想起来,掏出来瞧瞧,又递给刘莱蒂看。

“这个……”刘莱蒂接过来细瞧,“我有点印象,在你们草原某地博物馆见过,应该就是那个东西了。”

“嗯嗯。”牛孟杰点头。

“是啥?”唐之盈听不懂他俩打哑谜。

女学霸考虑了一下“言灵起效”会有什么后果,还是比较谨慎地回答:“就是挛鞮现在正使用的那种响箭,这是他特制的箭头——沟棱孔洞都是为了增加气流摩擦、发声更强烈。学术名词么,是叫‘鸣镝’。”

“其实就是古代的信号弹。”牛孟杰补充,从前排接回鸣镝收好。

“哦——诶?”唐之盈猛醒,“挛鞮自己发明的特制武器,用来袭击我们团队,说明这个NPC是敌非友啊!那我们还刚救了他、送给他汗血宝马呢!”

牛孟杰扶额:“这个事,我一早就提醒过吧……”

“别往心里去,习惯就好。”刘莱蒂回头安慰大作家一句,又指指车窗外示意队长,“小唐你继续看剧情。”

车外,这一场带队集体打猎已经结束。挛鞮王子带着几名长刀手策马掠过骑兵队,严厉的质问声远远传开:

“鸣镝发出以后,谁追射慢了?谁没做到每鸣必追?——”

骑兵群里有骚动,似乎有几个面目模糊的人被推指出列。挛鞮一声令下,长刀手锋刃映日,草原上溅起血光。

“我去!”车内的唐之盈吃了一惊,“直接砍了?都不给改进机会的?”

刘牛二人都苦笑不答。车外日影变幻,这一队骑兵收拾好猎物和死伤者,行若无事地回归部族营地。

天色渐转阴沉肃杀,寒风吹起,沙暴肆虐,草场越来越瘦瘠。虚连题率领的这庞大族众分成了一个个较小部落,四散游牧,各自寻找尚能养活牛羊的草场。挛鞮也分得了相当丰厚的人马畜群,与父亲的戚属亲随分别,上路远行。

他在父亲治下的聚居部落里,还算谨言慎行,除每天都用那“鸣镝”训练手下骑兵兼打猎警戒,没别的举动。这一脱离“大单于王庭”,金眼王子日渐专横独断,部众望向他的表情也越发敬畏。

他命营地里的工匠制作了不少鸣镝,自己带在身边箭壶里专用,不准旁人僭越。无论是打猎还是与敌对部族交战,白天黑夜,每时每刻,只要那尖厉的哨音响起,所有身负弓箭的武士都必须不睱思索地挽弓追射,有迟疑不发者必遭斩首。

第一场雪降落的那天,挛鞮走出营帐,带着几个束金拥裘的女子缓步踱到围马栏边,看马夫精心照料贵人们的坐骑。

围栏之外,上百骑兵整装待发,象是要在初雪这天外出打猎、储备过冬的肉食。围栏内,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最先洗刷完毕、备好鞍鞯,被马夫牵出来,将缰绳递交给挛鞮。

挛鞮接过缰绳,却没上马。

他举手拍了拍赤霞色的救命宝马,松开缰绳,指着一片落雪的空地,示意骏马自己先过去跑一跑。

红马欢快地扬蹄奔去,长鬃在洁白草场上飘扬成旗帜。

那道凄厉暴烈的响箭,自后向它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