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般的骏马在墨色草原上狂飙，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血色闪电。
它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在星空下流动光泽，长鬃飞扬，马蹄踏碎了凝结的夜露。而那个追逐它的金眼年轻人，喘息声如破风箱嘶鸣，左肩撕裂的伤口不断迸出暗红血珠。
他踉踉跄跄的脚步，离红马越来越远，手上弯刀徒劳前伸，象要用刀尖去够到马身、拉回缰绳，但显然毫无希望。而他身后，地狱已近在咫尺。
追兵的火把连成一片翻滚火海，灼热气浪裹挟着浓烈的汗臭、铁腥和马匹的膻臊。为首巨汉脸上的狼头烙印在跳跃的火光下扭曲蠕动，他狂笑着，粗壮臂膀将套马索抡成一道灼目火轮，索圈“嘶嘶”锐响，直指年轻人踉跄的背影。
火蛇暴起伸展，一道红光射出，索圈自后噬咬上年轻人的脖颈。
嗡！
无形震波猛然切入，撕裂空气，暗夜瞬间荡开一圈圈透明涟漪。年轻人满头发辫飘向前方，已碰触到他头顶的索圈，被气流涟漪硬生生撞开，飞向一侧，没入黑暗。
这股气浪还波及到了追兵，冲在最前方的几匹马惊嘶扬蹄，人立而起，队型一时大乱。
“呼——”
“——队长你别这么猛打方向盘拐死角啊！车很容易侧翻啊啊——”
“吵死啦！不这么拐我怎么救NPC呀——”
“五莲神车”内，唐之盈把着方向盘横冲直撞，牛孟杰在后排大呼小叫。刘莱蒂苦笑着看这俩，除了抓稳吊扣之外没别的办法。
这车子启动后加速很快，依次超过追兵群、追马年轻人，与奔跑在最前方的红马并驾齐驱。从人们的反应来看，小车应该是隐形的，车内的吵闹声也没传出去，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不过那赤色骏马扭头向他们看了好几眼，似乎有所警觉。
追兵迫近后，小车自动减速，退至年轻人身后一点，象是要帮他隔断追兵的意思。但追兵头领突然抛出套索，小车却没来得及反应。唐之盈情急之下，抓着方向盘一拧，用车头生生撞开了套索环。
这种“危险驾驶动作”激起的气流猛烈，后方马队惊嘶互撞，乱成一团，倒是大大减缓了追击速度。唐之盈扭头后望，洋洋得意：
“我明明开得不错嘛！轻松拿捏！”
“你看那NPC！”刘莱蒂指向车前。
唐之盈又往右前方一看，那满头发辫的金眼年轻人也被气流推得踉跄倒地，捂着左肩痛苦翻滚嗥叫，一时似乎没法起身。
“我去……”无证驾驶的队长顿时慌了，“怎么办？开过去把他弄上车？”
“呃……”刘莱蒂看看挤满大小五人的车厢，摇头：“不可能的，那人体型快有你两个大了。还是赶紧往前，帮他抓住那匹马吧！”
话一出口，小车自动加速，猛蹿到前方红马身边。长鬃飘扬的骏马又扭头向车内投来一瞥，却没有停步的意思，依然飞奔如离弦之箭。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怎么抓住马呢？”唐之盈试着把手伸出车窗外，向红马不断挥动——毫无用处。
刘莱蒂也没辙，回头问：“牛大神你有办法吗？你会套马驯马吗？”
“不是说过嘛，我也是城里长大的啊！”牛孟杰苦笑，“让我骑马慢跑一会儿还行，不能指望我自带这么高难度的技能啊！不过——”
一提到“技能”，三人都脑内亮灯。唐之盈低头刷手机：
“魔音入脑还剩五次！用这个吧，牛大神你赶紧想歌词！”
“嗯嗯。”牛萨满挽袖。
刘莱蒂补充：“不用唱太久，控制马脑应该比较简单。抓紧时间。”
【技能名称：魔音入脑
状态：5/6次（每次使用消耗筮人队长法术值：5%）
功能：用歌声将信息强行送入目标意愿中
提示：此技能需由队长发动、歌唱内容由指定NPC主控，二者通力协作】
牛孟杰想好唱词，唐之盈点击这技能使用，一条蓝色光鱼游出车窗，伴随着牛萨满的歌声，水灵灵地钻进红马脑袋：
“月氏王的宝马哟——四蹄莫要乱奔逃——听咱萨满把话唠——缰绳轻轻手中绕——新主给你金窝巢——草鲜水甜无烦恼——安稳日子乐淘淘——乖乖归顺别惊扰哟……”
音韵悠扬，节奏舒缓，红马果然越跑越慢。到“乖乖归顺”那一句，翻飞的四蹄变成了闲庭信步，五莲神车也同步放缓速度，在骏马身边怠速行驶。
“可以了吧？”唐之盈大喜，“我下车去把它抓住？”
“你还算在开车呢，别乱动。”刘莱蒂警告，“牛大神去吧——还得把这马骑回去送给冒——嗯，挛鞮，牛大神这身披挂也更合适。”
牛孟杰看看自己这身鸟羽萨满服，也承认：“确实。好吧，我来演一个天降神人拯救大单于的创世神话吧……”
他按开车门锁，从缓缓行驶的小车里跳下去，还是打了个趔趄才站稳，小跑两步，伸手抓住了红马垂落的缰绳。
赤霞马很驯服地低颈蹭蹭他，态度亲善。牛孟杰也拍拍马头，扳过来刚要认镫上马——
“哎哟我去？马镫呢？”华丽鞍鞯两侧都空荡荡的。
“嗯？”刘莱蒂扒着车窗笑，“大神你忘了马镫是啥时代才发明的？现在这是什么年代？”
“呃——”这一提，牛孟杰也想了起来，望着高耸的马鞍苦笑，“这可麻烦，我怎么上去哟……”
他身材中等，这匹“月氏王的宝马”却高大神骏四腿修长。搂着马颈好说歹说，又比划又哄，红马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前蹄跪伏下来，牛孟杰还是原地跳了好几次，才勉强爬上马鞍坐稳。
时间紧迫，后方的追兵已经整好队列，再次迫近金眼年轻人。那年轻人也爬了起来继续逃奔，步速却比之前慢得多了。牛孟杰骑马跑近，还能看到他左肩已被鲜血浸透。
“马——”金眼年轻人猛见黑暗中冲回来的赤霞马，大惊止步。一抬头，又看到马背上摇晃着的萨满，瞬间目瞪口呆。
“小唐，绕到他们后面去，”刘莱蒂在车内指挥，“牛大神怎么也得跟NPC交互几句，咱们给他挡挡追兵，多争取点时间。”
“好叻——”唐之盈一转方向盘，拐到二人一马身后，冲向追兵。她不用管什么刹车油门，只控制方向就行，所以对“操控汽车”这事也越来越熟练了。
“五莲神车”和追兵马队正面碰撞，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感觉也太危险。两个姑娘商量着，唐之盈控车在马队前方横驰而过，隐形车辆激起的气流果然又惊扰到了追兵坐骑，一时尘埃飞扬，嘶声震天。
尘埃墙之外，牛孟杰翻身跳下红马，把缰绳往金眼年轻人手里一塞：
“冒——挛鞮王子，赶紧跑吧！”
面对面细看，这发辫凌乱的年轻人身材十分高大，长相凌厉，一双眼睛金光流焰，即便在这等狼狈绝望的处境中，仍有一股暴戾凶猛之态。
年轻人开口，讲出的头几个音节尚无法听懂，但很快转为意义清晰的话语：
“通神的智者，一定是撑犁天神派遣你来保护挛鞮吧？”
“呃——对——的吧？”牛孟杰也答不出别的。这对话算是游戏自带的翻译功能吗？反正透着一股AI机翻味儿……
“天在上，地在下，星月为证！智者送马救我性命，挛鞮他日必以十倍牛马相报！若智者有所调遣，挛鞮举部策马赴死，绝不退缩——违此誓者，愿为天雷所击，为狼虎所食！”
金眼年轻人越说越激动，左手长刀一举，刚要指天发誓，却“哈”一声痛呼，肩部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
“哎哟你可别乱动！”牛孟杰吓了一跳。他之前帮刘莱蒂包扎过被吸血的后颈伤口，衣袋里还剩一些敷料和止血消杀喷剂，于是掏出来上前，又帮挛鞮也处理了一下肩伤：
“王子你不用多谢，记得对手下和坐骑、老婆啥的好点就行——哈，这话要给那二位听见，我又该挨喷了——好了，赶紧走吧，回你自己部族里去，路上小心啊。”
消杀药剂喷到伤口上挺痛的，挛鞮棱角锐利的阳刚脸孔也禁不住抖了又抖，但没吭一声。等牛孟杰处理包扎完毕，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物，塞进这萨满手中：
“智者！这是我被送来为质的路途中，苦心钻研的新器物，请你收下！此后你若有事需要挛鞮效命，只要派人持此物来见我，凡有命令，我即遵从！或者到我部族附近，对天射出此物，我听到声响，也会立刻来见你！绝无虚言！”
“嗯嗯，好好，谢谢，你快上马跑吧。”牛孟杰望了一眼还在那边兜圈子替他们阻挡追兵的“五莲神车”，也没细看挛鞮塞过来的是什么，只觉是个硬硬的小金属物，接过来随手往衣袋里一放。
金眼年轻人亦不再多言，牵紧缰绳翻身跳上马背——动作可比牛萨满轻捷矫健多了——赤霞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穿云。
“驾——”挛鞮用刀柄狠磕了下马臀，赤霞马四蹄腾空，向着未被火光照亮的远方黑暗飞驰而去，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战鼓般的蹄音。
***
“我去！这是啥呀——”
“啊啊，怎么一下子这么冷——我孩子——”
挛鞮骑马远去后，唐之盈开车驶到牛孟杰身边停下，让他坐回后排。车门一拉开，一股疾风猛然吹进车内，三人顿觉寒凉透骨。
其实自阳信宫灯被升级了空间控制功能、带他们进入“泡中泡”后，这车子的所有车窗都一直开着，内外空气流通无阻，三人并没感觉有多冷。牛孟杰开门下车时也无异样，这一回来，却好象把西伯利亚荒原寒流带进车里似的，三人都忍不住叫出声。
不仅如此，唐之盈面前的仪表屏上，也突然蹦出一圈涨大的圆形表盘，满盘白线“咔咔咔”消失了五分之一左右，然后缩回仪表屏上没再动。
“这啥？”惊魂未定的唐大小姐指着仪表屏问。
刘莱蒂凑过去看了看。仪表屏上有两个圆表盘图形，大小一样。右面那个是满格的白线，左面那个就是刚缩回去的，白线还剩五分之四左右，除此之外没别的标志。
仪表屏上似乎一直都有这两个表盘显示，在黑暗的车内幽幽发亮，只是被大铺首方向盘遮住大半，谁也没注意过。刘莱蒂拧眉不语，正在思考，牛孟杰安顿好后排的两个孩子，也扒着前排座椅凑上来看：
“要搁正常车里，这俩表盘应该是时速计和转速计，旁边一般还有个油箱表或者电量表。这法宝神车么——它带了说明书没？”
“没有。”唐之盈答。之前她和师姐找“祭品”的时候，可是啥都没找着。
刘莱蒂低头回刷了下手机窗口，叹息：“我猜到了，满格那个表盘应该是电量，五分之四格的是耐久度。”
她又“扫二扫”仪表盘，跳出的【能量集散体：五莲神车MINIEV】说明里，状态栏果然是【电量100%/耐久度80%】。
“电量有山阿祖宗保着，不用担心。耐久度么……”刘莱蒂皱眉又刷回关卡开启通知那里，指着那句【此层时空泡生存环境严酷，防护罩耐久度会自动递减】给唐牛二人看。
三人都叹了口长气。
“我最讨厌倒计时和毒圈啥的，本来这游戏就够难打的……”唐之盈咕哝。牛孟杰则在后排东翻西找，把能找到的毛毡兽皮等全盖到两个熟睡孩子身上。
他上车以后，“五莲神车”又自行启动，也不用唐之盈控制，安静地中速行驶着，没多久，前方星光下遥遥出现那一人一马的影子。
场景的变幻流速并不完全真实，天穹的墨色很快在地平线褪去，化作一抹幽冷的蟹壳青。
一道熔金般的细线，劈开天与地的界限，旋即膨胀熔融，向上漫溢成橙红，向下则泼染玫紫交融的瑰丽光晕。沉睡草原被这光芒刺醒，无数露珠象亿万颗钻石跳跃闪耀。
太阳挣脱地平线的束缚，稳稳升上苍穹，金色光辉充盈天地。围随旭日的朝霞之间，忽又现出一片异景：
山巅积雪白得耀眼，山下湖泊碧绿如翠，湖岸草场上有蘑菇般的毡帐和成群牛羊。山坡上风吹谷田，石砌赭红祭坛上，萨满祭司们踏着鼓点起舞，下方有大批人群顶礼膜拜……
遥远又模糊的景象悬浮在云端，形成一片“天空画卷”。唐之盈透过挡风玻璃最先望见，惊呼：“那是什么？”
“海市蜃楼？”刘莱蒂也看到了。
“应该是吧，草原上的海市蜃楼也不算罕见。”趴在她俩之间的牛孟杰扶着眼镜遥望。
“不过这个场面，是我们在两层时空泡之间的膜桥上看到的那个绿洲吧？”刘莱蒂思考，“是专门投射给我们看的通关提醒，还是……”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奔跑在车子前方的一人一骑，也遥望着蜃景停了下来。
满头发辫的年轻人，仰头眺望霞光中那丰饶如画的山湖绿洲，倒没什么惊讶激动的举止，只静静凝滞片刻，便又策马继续前行。
他长发纷乱，双目流金，手揽长刀，浑身浴血，与赤色的骏马几乎凝结成一体，在亮灼的日出草场上奔腾成一道红光。不久，地平线上忽然出现几骑黑影，由小变大，呈半圆形向着挛鞮包围过来。
“哎呀？”开车的唐之盈惊叫，“又遇敌了？我们还得继续帮他打怪？”
“先看看再说，不用着急冲。”刘莱蒂沉得住气。
五莲神车加速，还没驶到近前，遥遥望见挛鞮和那围过来的几骑交谈数语，拨转马头，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同向某个方向驰去。
场景流逝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唐之盈一车五人跟在这队人马身后，悄然驶入一片有帐篷和大车围驻的军营，驶过刷马宰羊的男男女女，隐约听着“挛鞮回来了”的欢呼声，看大批牧民涌上来围观金眼年轻人。到最后，挛鞮被那些骑兵簇拥在中间，策马奔上一道缓坡。
缓坡上，数十骑威严站立，旗帜麾尾猎猎飞舞。挛鞮下马走到为首一骑之前，抬头叫了声：“阿爸。”
一直跟着他的唐之盈团队也看到了为首那一骑的模样，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