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好美——”
远处地平线隆起几座覆着薄雪的山丘，融雪溪流蜿蜒如银链，汇入山脚下草甸间的翡翠色湖泊。
湖心平滑如镜，倒映着缓缓漂移的大团云影。湖岸一边的草原上，数顶浑圆毡帐象绿浪里冒出白蘑菇，帐顶炊烟被风拉成细长丝带。牛群移向水边，低首搅碎了湖面的霞光；雪白的羊群珍珠一般撒落在草场里，有牧童策马穿梭其间。
沿河上溯，水岸台地有茅屋村落，几个农人在金黄的谷田里弯腰挥镰。最夺目的是缓坡之上，数丈高的石砌祭坛拔地而起，前方后圆的赭红色夯土台，在阳光下象正在燃烧的炭块。
台上真有篝火燃烧，烟气直升云霄。数十名萨满祭司正踏着鼓点起舞，他们高举的玉器闪闪发光。祭坛下方，人群跪拜如潮水起伏，供奉的粟米堆成金色小丘，猪羊头颅排列成巨大的之字纹。
唐之盈团队一车五人飞上天空，呼啸着冲破云团包裹后，就进入了这个似乎是“草原尽头”的地方。五莲神车仍在天上滑翔，透过四面玻璃车窗望出去，湖山壮丽，水草腴美，牛羊成群，五谷丰登。
三个成年人正欢喜赞叹，小车又穿过一团白云，忽然冲进一群朱顶鹤之间，惊得大鸟们拍动双翅急速降落。
鹤群掠过麦田，掠过畜群，最后在湖面点出一串涟漪，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滑过了这辆天空飞车的投影。
“这个泡中泡的自然环境怎么保持得这么好啊……居然没被绿能污染吗？”
刘莱蒂想起上个副本的最终关卡，“错金云山炉泡中泡”那副生化废土状，忍不住感叹了一声。然而就有祖宗不愿意了，阳信宫灯软胶贴在方向盘中心跳了下脚：
【阳信宫灯：嘁，小看我的能力吗？谁告诉你们这就是泡中泡啦？!
刘莱蒂：？？？
阳信宫灯：你们往后看看。】
两个筮人都把目光从手机转向后车窗。唐之盈插在那里的火焰银鼻盾遮挡了一大半视线，但通过没遮挡的部分，仍能看清车后依然是阴郁天空和凋敝草场。
【重要通知：筮人唐之盈时空转换值为100%，已离开第一层时空泡“虚实博物馆”，进入膜桥通道，请尽快进入第二层时空泡，并务必注意团队全体成员存续值。
重要通知：筮人刘莱蒂时空转换值为100%，已离开第一层时空泡“虚实博物馆”，进入膜桥通道，请尽快进入第二层时空泡，并务必注意团队全体成员存续值。】
手机窗口连续跳出两条通知，唐之盈一看先炸了：
“这什么鬼？怎么又出来个膜桥通道？上个副本没有吧没有吧！出了第一层不应该直接就进泡中泡了吗？这破游戏还能随时调高难度的？没法打了！”
她手里还扶着方向盘，这么怒气冲天地左右比划挥舞，小车也跟着在空中东摇西晃。后排的牛孟杰搂着两个孩子，被颠得七荤八素，连连哀叫：
“队长你冷静！你冷静！开车呢！别路怒啊，太危险了——”
刘莱蒂也被迫拉住车窗上的吊扣扶手稳定自己，想劝说，一瞥眼看见手机上已经有了回复：
【阳信宫灯：大铺首给开了门，不等于你们就自动进到门内啦！上次你们进泡中泡没阻碍，是因为有祖宗我欢迎光临呀！你们以为每个时空泡的最强国宝都象我一样友善好客吗？哼，太天真啦！】
“是是是，山阿祖宗你最友善好客了——现在怎么办？”刘莱蒂也没法打字输入，只能对着方向盘上的软胶贴叫唤。
【阳信宫灯：头疼呀，刚才小宋非要开那一阵子购物通道，又有好些奇怪能量趁机钻进来啦。我虽然有净化功能，也架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冲击嘛！@薛定饱别装死，出来收拾烂摊子！
薛定饱：……喵。破层福利奉上，祖宗多包涵喵。（微笑猫猫头.gif）
阳信宫灯：哼，我怎么有不祥预感……】
车身又是猛一个颠动，刘莱蒂抬头安抚：
“小唐你别生气了，破层福利发下来啦！唔，让我想想该炼化草原馆什么国宝合适……”
一面想着，她一面低头准备在手机上输入福利工具名了，却见窗口显示的是：
【“贴标签嘛，谁还不会”任务奖励破层福利：国宝能量镜像体局部功能升级符X1】
“这啥……”名词太长，刘莱蒂一时都没理解明白。
就见这长名词在窗口上一闪，迅速化为白雾飘出手机，马马虎虎地凝成一张纸符状，迫不及待地钻进小宫女软胶贴那笼罩铜灯的衣袖。
【阳信宫灯：我KaoKaoKaoKaoKaoKaoKao！】
小宫女大袖扬起，四面车窗同时降下，车外高空的疾风立刻灌了进来，巨大噪音如千军万马奔腾。
刚刚安稳一点的“五莲神车”，再度被猛烈气流颠簸冲击得左右摇晃上下起伏。三人都惊恐大叫，但谁也听不清谁。
耳边风声尖啸，眼前明暗交错，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强劲的时空漩涡，漩涡中心点正是小宫女扬起的大袖。
好在这状态没持续多久，几次呼吸间已结束。
四面一片漆黑，小车缓缓下落。车内三人惊魂初定，一时谁也说不出话。
手机聊天窗口弹消息：
【重要通知：最终关卡任务已开启，请唐之盈团队注意存续值！
任务总名称：荒原求生
已完成进度：4/6
当前任务名称：活着
重要提醒：团队已进入“泡中泡”，基本规则有所改变，探索自由度更高，但“严禁攻击文物展品”规则依然有效。此层时空泡生存环境严酷，防护罩耐久度会自动递减。】
“终于啊……”刘莱蒂瘫在副驾驶座上喃喃，“还得靠山阿祖宗嘛……你又发了什么神通？”
借着方向盘和大铺首面具上流动的青铜微光，能看清小宫女满脸黑线，高举右臂，没让大袖落回去继续当灯罩。
【阳信宫灯：我KaoKaoKaoKaoKaoKaoKao！死猫烂猫变态公公猫！它给我的衣袖升级了空间抽吸控制功能！烦死了！】
“虽然不懂是什么，但好象挺厉害的样子嘛……”唐之盈也盯着手机说话。
【阳信宫灯：厉害你个头！不对，虽然厉害是很厉害，你知道要控制好这功能有多麻烦吗？有多费劲吗？出个疏漏后果有多严重吗？】
方向盘上的软胶贴扬起大袖，袖筒里有幽蓝漩涡流转。
他们刚冲破的阴郁荒原与刚赞叹过的丰饶湖山扑面而来，呼吸之间充溢车内，又一闪而逝。那股气流的压迫感却还在，唐之盈眼睁睁瞧着自己半边身体没入黑暗、几近于消失，心脏跳动的节奏荒腔走板，全身鲜血直冲天灵盖。
“呀————”
短发少女的尖叫刚喷到车顶，小宫女已收回大袖，“吐出”了唐之盈的半边身体。目睹整个过程的刘莱蒂也大吃一惊：
“这——祖宗你要是一不小心，袖子乱甩了下，就可能把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搅碎或者湮灭？”
【阳信宫灯：（大哭.gif）而且我还是个镜像体！镜隧效应本来就是空间大灾之一！没办法了，带着这玩意，我的所有能量都得用来控制好它！之后再出什么事，你们都自求多福吧！】
车身轻轻一震，似乎是落了地，也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粘稠的黑暗。
“真正的泡中泡……”刘莱蒂轻喃，“应该也是被绿能污染过的时空吧？”
他们要应对战斗的，是什么样的Boss和小怪呢？
目前来看……目前什么都看不见。
车窗仍大开着，窗外是凝固无光的墨块，凛冽夜风卷着草木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轮胎碾过草地的沙沙声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脉搏，清晰得令人心悸。
车内众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环顾车外，片刻后，视网膜上总算有了零星光斑。
一颗，两颗…
起初只是几颗撒落在黑丝绒夜幕上的碎钻，光芒黯淡得连指尖都照不亮。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星辰挣脱束缚，在天穹深处次第点燃。北斗七星的长柄清晰起来，银河如同一道泛着微光的尘带，横亘在深邃的墨蓝底色上。
星光越是璀璨，大地反而越显幽邃。
这些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冷光，只能吝啬地勾勒出草原模糊起伏如巨兽脊背的轮廓。近处的草叶在微光中泛着湿冷银边，稍远些的土丘和灌木丛便已融化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更远处，一切皆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目力所及，只有一片空茫。
车内三人都有满心疑虑想问，却又都仿佛被这窒息沉重的夜色捏紧了咽喉。前排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牛孟杰和两个熟睡孩子，都默然不语。
下一步做什么？没一点提示。
是下车往哪个方向走？还是再启动车子，往哪里乱开一气？
“咴律律——”
一声凄厉马嘶刺破凝滞，炸裂耳膜，惊得车内三人头皮发麻。
回头望去，透过左后方车窗，只见一匹血红色骏马，自那混沌的黑暗中狂奔而出。
它周身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华丽的鎏金鞍鞯歪斜，垂落缰绳疯狂甩打马腹，发出急促“啪啪”声。马背上空空荡荡，唯有飘拂的暗色长鬃在微弱星光下甩出弧浪。
蹄声如雷，红马一头扎进前方更深的黑暗。紧接着，一个踉跄身影追着马的方向，从车后浓重的阴影里猛扑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满头凌乱发辫，左肩毛茸茸的皮袍被整个撕裂，露出底下染血的内衬。他右臂不自然地垂荡，仅靠左手死死攥着一柄缺刃长刀，刀尖拖在草地上，刮擦出断续微弱的火星，成为这幽暗世界里唯一移动的光点。
年轻人大口喘息着，挣扎奔跑，路过“五莲神车”时毫无反应，似乎根本没看到停在草原上的这个大家伙。车上三人却被他的脸孔惊吓到了——
这人的双眼，竟然是流焰熔金的颜色。
三人都有海外留学经历，各种肤色发色眸色都见过，本不至于大惊小怪。但这个棱角锐利的东北亚脸年轻人，整双眼睛都在向外喷吐黄金色怒焰，绝非正常人类应有的相貌。
他奔跑中发出的喘息啸叫，也如困兽般暴戾绝望，在夜幕下的草原里远远传扬开去。
追马的年轻人脚步声尚未消失，又是轰隆隆隆一声巨响，大地深处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一片跃动的狰狞红光撕开黑暗。那是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疾驰的骑兵队高举过头顶，勾勒出飘扬的皮帽缨络，披挂胄甲的轮廓、映着血光的长刀。
刀光连成一片，瞬间压过了头顶微弱的星光。为首巨汉脸上烙着靛青的狼头印记，狂吼战号。数十匹奔马卷起烟尘，这股死亡洪流直指前方那个仓皇奔逃的孤单年轻人：
“抓住挛鞮——”
“还敢偷马——还敢偷王的宝马——打死他——”
“抓住挛鞮——他是质子，抓住他逼他阿爸退兵——”
“虚连题不讲信义，送了儿子来骗我们，马上又带兵偷袭——”
嘈杂的叫喊声一**掠过“五莲神车”。借着追兵火把骤然爆发的光芒，更远处的景象被硬生生从黑暗幕布上“洗”了出来：
左翼，数十顶毡帐正熊熊燃烧，火焰扭曲升腾，橘红与金黄贪婪吞噬毡布木架，发出“噼啪”爆裂声。浓烟翻滚，巨大的燃烧碎片像垂死的火鸟飘飞坠落，不断引燃附近的草垛。火光边缘，隐约可见地上有不少扭曲的人畜暗影横陈，不明液体在火光照耀下蜿蜒流动，反射着油亮冰冷的光。
右翼，一小队残存的守卫正依托着几辆倾覆大车做最后抵抗。金属武器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濒死者不似人声的惨嚎、战马负痛的嘶鸣、女人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泣……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被夜风撕扯着，扑天盖地灌入耳中。
“剧情动画好暴力啊……”唐之盈在车内驾驶座上咋舌，转头问师姐：“怎么办？”
“被老爹当人质送到部落里、老爹又马上偷袭部落、只好偷马逃走……”刘莱蒂回头看了看后排，“牛大神，你觉得这剧情熟不？”
“嗯嗯，挺熟的。”牛孟杰应声，“确实是我们草原文化的祖宗啊……”
他这句话说出来，“大铺首方向盘”流光闪过，小车再一次自行启动，也向着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加速追去。
“什么意思啊？是叫我们把那个NPC救下来吗？”唐之盈没敢再乱动方向盘，双手放腿上问师姐。
“似乎应该是这个流程吧，先救下来再说。至于以后……”刘莱蒂叹了口气。
“二位女侠肯定不喜欢这个NPC，”牛孟杰扶着眼镜苦笑，“做好准备，随时跟他翻脸干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