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KaoKaoKaoKaoKaoKaoKao！”
唐大小姐在驾驶座上猛地支棱起身，双手抓紧方向盘猛打，脚下一顿乱踩，也不管踩到的是刹车还是油门，总之用尽吃奶力气，要冲过去救那匹汗血宝马。
但大铺首方向盘和阳信宫灯合作操控的“五莲神车”，一直有自己的行动逻辑，并不任由唐之盈没章法地乱折腾。她一顿操作下来，小车慢悠悠起步，虽然是向着惨案现场靠近了，却什么都来不及做。
车内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挛鞮向救过自己性命的爱马射出鸣镝，随后万箭齐发，遮天蔽日，汹涌而至的箭雨淹没了那道赤霞色骏影。
汗血马悲声长嘶，软倒在落雪的草原上。
围栏外准备出猎的骑兵，总有些许人对着王子的坐骑迟疑手软，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发箭追射，也错过了补射机会。跟在挛鞮身后的那些女子，也有几个举手捂住眼睛，不忍正视。
车内的唐之盈倒没捂眼，她在跺脚暴躁大骂：“人渣！不要脸！王八蛋！”
在此之前，她已经看过多次挛鞮下令砍人的场景，但被砍的基本全是面目模糊、没能及时追射鸣镝的骑兵，血腥镜头也离得较远，她就只当看了个PG-13级电影，还没被激起多强烈的情绪。
这次遇害的是她们亲自拦下来送给挛鞮的宝马，那又不同了。
MT队长怒火冲天，两个文化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没能忍住，双双骂出了个脏字。刘莱蒂扶额：“虽然是规定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车外，挛鞮翻上围栏内牵出的另一匹骏马，又在厉声责问“谁没及时追射”，指挥亲兵斩杀迟疑者、整肃军纪。
浑身插满箭枝倒地气绝的汗血马，则被部民大卸八块，一扇扇扛走，看样子是要去处理成马肉贮存。
唐之盈虽已经“开车就位”，停到了红马的尸身旁边，却干不了啥。她向着车窗外伸出手张开，又捏紧拳头，又张开，又缩回，最后只能扭头对刘莱蒂吼：
“师姐，快给那个烂人挛鞮来一枪！”
“算了吧。”刘莱蒂苦笑，“空口搓箭也得用文物能量来搓，我们已经不在博物馆展厅时空泡里，补充弹药没那么容易。只剩一发□□，是一次性的，不能给你出气用啊。”
在之前那段很长的看剧休整时间里，她把自己身上的技能、道具、装备都检查一遍，然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没了公开展出的文物，她还能从哪儿去搓“文物能量”？这下唯一的远程武器也变成一次性战斗工具了。
至于四柱boss之一赵孟盟书，给她凑的份子“忠！诚！□□”么……
【原型文物：春秋赵孟盟书
状态：可使用/消耗文脉值15%
功能：一次性战斗工具
提示：群攻弹药，人型对象中弹后大幅提升忠诚度。嗜食泡菜者有额外加成。】
“下次再进副本，还得提醒自己带小袋泡菜。”当时看完这道具说明，刘莱蒂脑中闪念，不过很快也就抛开了。毕竟只是个一次性工具。
“那个混蛋到底为啥要杀马和乱杀人啊？”唐之盈还是气愤难消。回答她的是后排的牛大作家：
“挛鞮要泯灭手下骑兵的人性，把他们训练成只会服从命令的战争机器。”
“为啥？”唐之盈回头看牛孟杰。
“一定要替他找借口的话……可以说他那个时候是丛林社会，不提升暴力杀戮效率活不下去吧。”牛孟杰叹息。
唐大小姐呸一声：“这什么破借口！我才不信！”
说着，她低头在手机窗口里狂@薛定饱、公主铜印等场外导师，又对着方向盘上的阳信宫灯和青铜大铺首骂骂咧咧，不过没得到任何搭理回复。刘莱蒂倒不意外，她还记得“泡中泡”是屏蔽场外信息的，筮人进了这个最终关卡只能自力更生、自求多福。
牛孟杰扭头看车窗外，忽地惊叹一声：“又出现了？”
两个姑娘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后天穹。
雪越下越大，寒风裹胁着冰碴霜粒抽打荒原。地平线上铅云堆积，层层叠叠地压坠阴灰天空，但在云层之间，仿佛谁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宽缝豁口，有光泼洒出来。
豁口之中，又是那水草丰美的绿洲幻境。雪山翠湖，草场毡帐，牛羊成群，农田金黄。赭红的石砌祭坛上，祭司起舞，人潮起伏膜拜……
这“海市蜃楼”再度在草原上出现，却是在不应有的降雪天气里。三人去看车外部民们的反应，只见别人似乎都看不到这奇景，自顾做事，只有挛鞮踞马遥望天际。
雪粒砸在他脸上，融成混浊的水痕滑进脖颈。他盯着那阴云缝隙间展露出的丰饶山湖，眼窝深处，金芒燃烧。
不知是这段日子打猎训练劳苦，或者是他那边的时间已流逝很久，他比刚露面时沧桑成熟了许多。短短的髭须覆盖住下半张脸，神情越发冷鸷严肃，少年人的稚气冲动几乎消失殆尽。
天边绿洲蜃景出现的时间不长，很快又被铅云掩盖。挛鞮回马驶向那一群恭敬等待着他的人，人群里有长刀手、擎旗亲兵和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子。
刘莱蒂轻轻叹气，忽然问：“牛大神，你说如果我们现在偷袭挛鞮，把他做掉，会有什么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牛孟杰没多想，“过阵子再出现另外一个英雄，还是用暴力手段壮大部落、统一草原、东征西战呗——那个时代，那个生产力水平，那个资源环境，那个认知框架，谁来都一样，不会有多大差别。”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不过……”刘莱蒂瞄了一眼唐之盈，“杀马都能把我们队长气成这样，等剧情走到下个爆点，嗯……”
“啊？”MT队长看她，“下个爆点是啥？”
女学霸没正面回答：“别说你受不了，我觉得我都忍不下去……看五莲神车的行动意图，似乎倾向于让我们旁观，别干预这种历史进程。然而吧……”
“不让我们介入，那还打什么游戏！直接放个纪录片给我们看不就得了！”唐大小姐快人快语。
“……有道理。”刘莱蒂点头，打开手机窗口里的套箱栏。
一共六格，她进副本前装满了补血饮料，一番打怪下来，现在已消耗干净。最前头的小宋香炉又变灰了，辽“万岁台”砚是补充法术值的，□□不敢轻用，第四格里的图标是个小方盒便携打印机：
【原型文物：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
状态：可使用（6/6）/每次消耗文脉值5%
功能：生成标签贴
提示：“标签”文字内容需符合语义简化、情绪绑定、易于扩散、群体洗脑四大特性，贴合程度越高，威力越强。】
车外的雪越下越大，不久变成狂风暴雪，呼啸着撕裂天穹。
挛鞮率领这千百户的大部落，迁移到一处有矮山坳围护的冬牧场。强壮的男人们用皮索勒紧毡帐支架，佝偻的女人肩扛冻硬的牛粪块，堆垒墙根。羊圈木栅摇晃，少年们拖着枯树干冲来斜顶住，铁匠抡着大锤将木楔砸进冰原。
几百头牛被驱入背风石崖下，牧民点燃浸透油脂的干牛粪堆。马群不安嘶鸣，羊群挤在一起蠕动，老牧人逐个检视体弱的羔羊，牵出来宰杀以节省草料。
咩咩咩的悲鸣传进车窗内，风声猛地尖锐刺骨。唐之盈三人浑身一抖，那股“快速掉血”的眩晕寒凉感又来了。
“是毒圈吗？还是暴风雪威力太大了——”
“关窗关窗试试——”
三人手忙脚乱关闭了所有车窗，结论是毫无用处，侵害源头并不来自于这个时空泡的自然环境。仪表屏上那个“耐久度”圆形表盘，白线指针“咔咔咔”地稳定消失，直走到“60%”左右才停。
刘莱蒂“扫二扫”自己团队全员血线。经历过两次“毒圈收缩”，三个成年人还罢了，都能维持在一半左右，两个熟睡孩子的血量却触目惊心：
【提示：曹荔娃存续值17%/雷报国存续值22%】
“女童明明有红山女神给加的额外保护啊……”唐之盈抱怨。
“所以按比例看，她还是掉血速度慢多了。”刘莱蒂回答，“关键还是得找着给孩子们加血或者保证不再掉血的办法，毒圈还要再走三次呢！”
牛孟杰算了算二童过一次毒圈的掉血量，一个头有两个大。如果每次都这样，他们铁定活不到最后啊……
关车窗既然没用，他们又都打开了，这样的视、听、嗅觉都更灵敏些，更利于反应。
很难说这一场暴风雪持续了多久。当淹没人语的风声终于低落，大地一片银白，支立在山坳避风地带的几百顶毡帐也渐渐有了人气。
牧群活动，牛哞马嘶，炊烟升起。大批骑手走出帐外备马，准备外出巡视，挛鞮也出了营地中央最高大坚固豪华的“王帐”，身后照例跟着男女亲随。
“差不多了吧……”刘莱蒂喃喃低语，指挥开车的那一人二宝：
“离挛鞮他们近点，给我个贴标签的角度。”
唐之盈象模象样地打着方向盘，也不知道有用没有。五莲神车驶到挛鞮一队人身边，用副驾驶的车窗对准他们。刘莱蒂点击使用套箱里的“公主铜印标签机”，文字泡跳出：
【请输入欲生成的标签文字，上限十四字____________】
“为什么限十四个字？”唐之盈也凑过来围观，“小宋香炉还让输入十五个字呢！”
刘莱蒂想了想：“因为公主铜印印面上的汉字就十四个吧？”
说着，她低头在手机输入框里打字，但打出四个字又删掉了。此时车窗外马嘶人语，挛鞮带领的一队人都已上了马，在白茫茫的雪原里纵情奔驰。
这些男男女女身着皮裘貂帽，腰间颈上金翠环绕，驰骋起来煞是好看。一个骑着白马的围红巾女子笑声飞扬，伴随在挛鞮身边小跑片刻，与他亲密地交谈数语，又打马单独奔向一方。
唐之盈对这个红巾女略有些印象。虽然记不得面貌，但上次挛鞮用鸣镝射杀汗血马时，他身边随行的女子中就有这个。当时两人还携手同行过一阵，应该是感情很好的伴侣。
望着红巾女骑白马独自跑开的身影，MT队长心里升起强烈不安预感：
“喂不是吧——师姐！”
“嗯。”刘莱蒂输入完文字，点击确认。手机窗口又拉起摄像头：
【请对准欲贴标签的对象，点击确认】
女学霸手臂伸出车窗外，手机镜头对准那白马红巾女，点击轮廓确认。Biu一声，一条白光鱼钻出摄像头，顶风冒雪游向红巾女。
几乎是同时，那暴烈的鸣镝响箭也呼啸着飞向红巾女后心。
“果然！”唐之盈拍着方向盘大骂，“烂渣男！杀了坐骑还要杀老婆！”
“我嘱咐挛鞮那话，他是一点儿没往心里去啊……”牛萨满也叹气。
鸣镝的飞行速度比白光鱼快得多，而追随在鸣镝之后那排山倒海般的箭雨，看着更是会最先淹没白马红巾女。
红巾女勒马回首，惊恐尖叫。
已经被鸣镝自后追赶上的白光鱼，摇身一变成了那只小方盒打印机。细细的打印口噗一声吐出一片淡黄色标签，标签上印着的五个黑体字闪烁几下，脱离印纸涨大成樊笼，铺天盖地罩住了那一人一马：
“无伤害声明”
“……这啥？”唐之盈懵。
“……没有任何动物或人类在本节目制作过程中受到伤害？”牛孟杰猜测。
“无”——横如梁，竖如柱，斜钩似弯刀，“铿”一下稳稳钉入白马左前方的雪地；
“伤”——立笔如枪，“亻”部护住右侧，“力”字回锋封挡上方，撇捺如翼展开；
“害”——宝盖头凌空压下，化作穹顶；“口”部居中镇守，挡住人体与马头；
“声”——左耳刀如盾斜立侧方，“殳”部回旋护住人马后心；
“明”——“月”旁清辉流转，“日”部毫光大放，稳稳嵌合正中。五字笔画瞬息交错，横连竖，钩接点，撇捺互撑，一座由凌厉汉字骨架构成的透明光笼，将女子与白马严密封护，笔画流淌着玉白毫光，光晕流转如活水。
嗡——叮！铮！嗤！噗噗噗……
箭雨至，鸣镝撞上“无”字长横，铜哨的尖啸戛然而止。后续的狼牙箭，飞蝗群一般撞上光笼，远处能听到“箭箭入肉”的声响和人马凄声长嘶。
但在车内唐之盈团队看来，箭尖刺中“害”字宝盖，火星未溅便熔成铁水滴落；箭杆砸在“伤”字的撇捺上，瞬间扭曲成麻花；箭羽擦过“声”字耳刀，无声无息化为齑粉；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砸向铜钟，光笼纹丝不动，毫光流转更疾。
光笼里的一人一马，瞬间各自以一化二，拆出了“影分身”。
留在原地的身影虽未受伤，却顺势倒在黑潮般的箭雨下，还在雪地上爆开一大团刺眼的血雾光影。罩在笔画光笼里的人马身形，则整体飘了起来，象个透明大肥皂泡一般慢悠悠飞向“五莲神车”。
包括挛鞮在内的大量骑兵，谁也没看到“肥皂泡”。风雪中传出金眼王子熟悉的严厉质问声，他又在清除没在第一时间发箭随他杀妻的手下了。
“三公主这个标签机挺厉害啊……这算救人成功了吗？”
车内三人咋舌赞叹，唐之盈好奇地追问一句。刘莱蒂沉吟：
“应该算吧，毕竟这些人马影像的本质也是能量，或者情绪，而不是实体嘛……我原本想打个‘政治正确’标签去救他们，又觉得太宽泛了，看来还是贴近对象处境的标签威力更大。”
“这个笔画化成保护框，是受上一关卡死我们的那个农爹规矩铁笼启发吗？”牛孟杰猜测，“居然还能这么化用，三公主不愧是农牧交融之地的统治者，脑筋很灵活！”
说话间，透明肥皂泡已飘近小车。它在空中飞行时越缩越小，泡泡里的人马形状也越来越模糊，到钻入后排车窗，已经只有篮球大小，泡内也只有几缕金线勾勒出那女子与那匹马的轮廓。
“啵”一声，透明泡撞上车顶下凹的尖锐形状，破碎了。
女子的轮廓金线没入女童身体，白马的轮廓金线则没入男童身体，两个孩子头上都冒出“ 18”数字，一闪而逝。
“哇！”牛孟杰大为惊喜，忙问：“队长你们查查，是不是给孩子们加血了？”
“嗯嗯。”唐之盈拿手机“扫二扫”，果然是，女童存续值涨到了35%，男童到了40%。她又纳闷：“为什么是加18%？”
“公主铜印的印钮上还有两个汉字，印面正中还有两行字母，加起来一共算成18字了吧。”刘莱蒂猜测，又叹了口气，“这可以叫以命换命吧？想想还是挺残酷的……”
牛孟杰想的是别的事：
“既然铜印标签机可以救出鸣镝猎物，还能用来给我孩子补血续命，那……挛鞮要杀的下一个人，我们救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