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盈全团严阵以待。
MT队长举盾挺铲,对准浓雾深处。刘莱蒂躲在她身后,拿着空□□继续想法搓箭。牛萨满拢着莲筐护着童男童女,蹲在队伍最后,一心保命。
浓雾上部,探出一颗昂首回眸的青铜鸟头。
鸟头遍布繁复花纹,顶上有高耸的凤冠,修长脖颈上仰,双目圆睁,神态与“鸮卣”有七八分相似。凤鸟缓缓扭转脖颈,凝视四周。
“晋侯鸟尊?”刘莱蒂惊叹。
“蛤?”牛孟杰看不清那么远的东西,对这个著名文物却很熟,低声咕哝:“晋西博物馆青铜器这是组团北伐我们草原馆呢?”
“两地本来也离得不算远吧……小心!”刘莱蒂提醒唐之盈。
浓雾里闪过一道金光,映亮了**个笔画复杂的汉字。上部鸟头的凤冠颤动,先后射出四五道绿光束,呈扇型铺满整个空间。
细看之下,每道光束也是由简中文字组成的,这就好认多了: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完的饭还多!”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小孩不懂事,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考这么点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你这专业不行,将来绝对后悔!”
这一圈光束似乎是侦察试探用的,只有“到我这个年纪”几个字撞到唐之盈的盾面上,反激了回去,嗤嗤有声。
凤鸟头应声转动,那圆瞪的双眼盯准方向,鸟喙一张,大招喷出:
“女孩子家疯疯颠颠头发剪这么短穿成个小子样象什么话一点女人味没有将来怎么找婆家谁敢要你!”
“我去!”唐之盈双手持盾,挺身硬扛。
砰一声大响,粗壮的绿光束击中盾面,把盾上火焰效果轰得粉碎。这股力道着实强劲,硬生生击退了缩在盾后吱哇乱叫的团队,唐之盈的鎏金银靴在地面上划出了两道深痕。
“好重的爹味攻击!”三人咋舌擦汗。
“Boss一直要献祭小孩,难道就是为了召唤出这大爹?”牛大作家疑问。
刘莱蒂点头:“很可能啊,我记得鸟尊里有大篆铭文,好象是‘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什么,就是刚才那道闪光吧……那就是王子王孙给爹上供的意思嘛。”
“你们两位砖家闲下来再考据行不行?正打怪呢!”唐之盈怒吼。
她又取下腰间工兵铲,刘莱蒂连忙警告“不能攻击文物”,唐之盈答:“知道,我看能不能反击光波……”
话没说完,对面攻击又至。
鸟头射完了光束,浓雾消散些许,露出下方的厚重身躯。这件青铜器名为“鸟尊”,那本是盛酒用的,体腔中空,外面遍布花纹,两翅上卷收于背部,背上有能揭开的盖子,盖钮还精铸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雾瘴褪后,小鸟抓着铜盖Biu一声飞起,绿雾涌出酒尊,随着一圈环形声波席卷向唐之盈团队: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人人人人人人……”
沧桑沉稳的中年男子声音由远及近,搅着绿雾缠上唐之盈手中军铲,使得其重量陡增,如同坠上了10kg哑铃一样低垂下去,险些脱手坠地。
“怎么改《礼记》语录训诫了吗?”刘莱蒂吐槽。
她们不能物理攻击文物展品,但用法术攻击似乎还行?女学霸抬□□瞄准鸟尊,念咒:
“空口搓箭:唐黄绿釉鹦鹉形提梁壶,现身!”
这一次,蓝色光鱼游到她拉开勾好的弩弦上,直接化成一只蹲在喇叭形底座上的陶釉鹦鹉。
鹦鹉背部有水壶提梁和注水口,鸟嘴就是出水口,鸟腹中空。鹦鹉全身绿色,鸟喙、前胸、爪子上有黄釉,羽毛刻画得十分细致。
刘莱蒂扣动弩机,鹦鹉提梁壶飞向鸟尊,但速度很慢,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这个陶釉壶是我们草原馆的精品,我也有印象。不过用唐代文物PK西周重器,赢面不大吧?”牛孟杰探头围观。
果然,还没飞到路途一半,鹦鹉就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开了,不肯再接近鸟尊。好在它也并非完全怠工不干活,一面盘旋飞舞,一面还在鹦鹉学舌: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人人人人人人……自卑而尊人人人人人人人……”
叫了几声,缠裹在唐之盈军铲上的绿雾丝缕扬起,慢慢飘进鹦鹉壶的头顶注水口中,被它吸入腹内。军铲的重量也在恢复原样,又能挥舞起来了。
飞在鸟尊身体上方的盖钮小鸟,见状再度鸣叫出一圈声波:
“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之之之之之……”
这一次,酒状绿雾涌过来,束成五道锁链,缠到唐之盈团队三人连带两个孩子身上。五人负重陡增,行动困难。
刘莱蒂挣扎出右手臂,拿手机扫了扫自己身上捆扎的绿索,显示为:
【能量体:孝道枷锁
状态:仇恨值强烈,无法炼化
意图:攻击筮人唐之盈团队
能量来源:各种大小爹】
黄绿鹦鹉还在空中飞来飞去,盘旋聒噪:
“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之之之之之……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之之之之之……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之之之之之……”
叫声吵得人头疼,不过这鸟壶“反吸绿雾”的功能还在发挥作用,一点点给五人松绑。唐之盈苦笑:
“什么原理啊,对付爹味说教,只能用鹦鹉学舌嘲讽回去吗?”
“因为爹们说教本身也是鹦鹉学舌吧,”刘莱蒂答,“他们讲的那些大道理,哪有自己原创的,还不都是人云亦云,拣着对自己有利的重复?”
盖钮小鸟第三次鸣叫,酒尊里的绿雾以最后一波、涓滴不剩的气势扑天盖地涌出: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人人人人人人……”
“哎呀。”听到“不失口于人”,刘莱蒂脸色微变。
果然,这波绿雾给五个人连带空中的鹦鹉,每张脸都糊上一块苫罩,牢牢封死六张嘴。
这下谁也没法再发言,鹦鹉壶更无法继续嘲讽反噬,只能扑打双翅,努力用头顶注水口吸绿雾。五人身上的枷锁口塞缓慢地松散着,鹦鹉壶再出不了声,渐渐融化在厅内浓雾里。
鸟钮铜盖当啷一声落回酒尊口,看样子鸟尊体内的绿雾也用光了,跟鹦鹉壶拼了个同归于尽。
然而青铜鸟身外铸镌的华丽花纹,那繁复的线条,又开始一笔笔地流溢金光。
由颈至腹,由背至毛,从小到大层叠覆盖的羽翎纹,在空中投射出一句句汉字,光影落地:
“又喝饮料?等你得糖尿病就晚了!”
“怎么老熬夜?我当年单位里有同事就这么猝死的!”
“不结婚等你老了谁照顾你?还不是为你好!”
“当老师最稳定,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早生孩子早完事,你妈还能帮着带……”
落地的光影如水波翕动,一行行句子裂解再聚合,以唐之盈团队为扩散开来,布下圆形八卦流程阵图:
22岁:本科毕业——考研考公——恋爱相亲
25岁:硕士学位——上岸转正——攒钱结婚
30岁:存够首付——喜得贵子——有房有车
35岁:儿女双全——中层干部——换学区房
40岁:提前还贷——出国旅游——规划留学
50岁:给娃买房——催婚催育——退休钓鱼
60岁:……
最外圈的“60岁”“70岁”“80岁”层级,已经离得很远,雾气中看不清是什么字了。唐之盈三人瞧着自己身周这一圈圈缓慢转动的法阵,瞠目结舌。
每个年龄圈层里,除了三个加粗的2号方正小标宋简体字“天选正道”外,还另有许多选项,但那些选项看着都很……可疑。
唐之盈试探地向最内圈“22岁”阵法框里踏出一脚,正踩在“休学创业”选项上。
镗地一响,地面突出一支尖刺,穿透了她脚上的鎏金银靴。唐大小姐嗷一声收脚缩回原位——还真挺疼的。
刘莱蒂看了一眼“30岁”圈层里的“不婚”选项,牛孟杰望向“35岁”圈层里的“拒绝二胎”选项,二人都胸口一痛,被隔空扎心掉了血。
几人身上的束缚都解得差不多了,唐之盈叹气:“守关大Boss的战斗力就是强啊……师姐,这个阵要怎么破?”
“我试一下。好象踩在‘正确节点’上就可以走出阵法?”刘莱蒂皱眉思考。
每个2号方正小标宋简体字的“天选正道”选项,都跟着自己所在圈层缓缓转动,速度快慢不一。女学霸瞅准时机,先迈步踩到“22岁-本科毕业”选项上面。
平安无事。
她跟着选项点小步挪动,等待片刻,再往外跨,迈到“25岁-硕士学位”上。
没有问题。
然而下一层30岁的三个选项,她就很无奈了。瞅着“存够首付”“喜得贵子”“有房有车”思量片刻,鼓起勇气往“存够首付”上跨一步,脚还没落地,选项点就喷出一波劝退死光,文字与沧桑沉稳的中年男声齐飞:
“30岁还在租房的你这辈子完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Kao,我明年才三十呢!”素来沉稳的刘莱蒂都忍不住骂了粗口,只能先把脚缩回来,“就那么确定我到明年也存不够首付吗?”
“存够首付”选项点又喷出一波绿烟花般的死光,烟花文字为“-730万”。
明知不合适,唐之盈还是噗嗤笑出了声。
刘莱蒂一时顾不上她。在两个圈层之间这么犹移腾挪,她已经错过了原本站立的“硕士学位”选项点,连踩几下掉血荆棘,最后是又跳进“25岁-上岸转正”选项点才站稳。
再放眼往前望望,看那什么“儿女双全”“提前还贷”之类的正道选项,刘莱蒂沮丧摇头,只得打道回府。
这一关还没打通,团队三人的存续值都已掉到了40%以下。抓紧时间喝点补血饮料,同时商议下一步行动,刘莱蒂提议:
“要不牛大神再试试闯阵?你是公认的成功人士嘛,人生阶梯应该挺符合社会预期?”
“我从世界五百强外资大公司离职,现在是灵活就业人员,俗称打零工的。”牛孟杰指出。
两个姑娘同时“啧”一声,麻溜放弃。
大大小小五人龟缩在阵法中心点银鼻火焰盾后,这保护也没能持续太久。前方浓雾里,已露出大半部身体的鸟尊再度昂首鸣叫。
一座古典风格的黄铜立钟从天而降,咣当一声,矗立在法阵边缘外。
钟身上镶嵌着闪闪发光的中英文铭牌“社会时钟(Social Clock)”,钟摆咔嗒咔嗒响着,表盘上的指针走了一格。
那一条布满螺旋皱纹的粗壮长鞭,再次倏忽出现,席地卷来。
上一次,这条长鞭是纯物理攻击,这次它也升级了,风影附加上了猩红色的暗影文字:“精神鞭笞:你离开公司什么都不是!”
“这又是啥?”MT唐之盈举盾迎击。
长鞭将将扫到她盾牌时,鞭头无比灵活地一弯一甩,绕过火焰盾,却没攻击唐队长,也没攻击无防护甲的脆皮DPS刘莱蒂。鞭上附着的红字精准甩到牛萨满身上,惹出他“嘶”一声痛哼。
“现在还拿这话PUA我,过期了吧?”牛孟杰抱怨,“虽然听着是挺耳熟的……”
“牛萨满你那个言灵天赋,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起效啊。”刘莱蒂也叹气。
Boss似乎不太爱听她吐槽。社会时钟再走一格,下一鞭甩出的红字“精神鞭笞:别人都能加班就你不行?”,又绕过唐之盈,这次击中刘莱蒂。
“爹们还真的转攻职场PUA赛道了啊?”唐之盈惊叹。
“是吧?所以富二代大小姐你天然免疫?”牛孟杰龇牙咧嘴。他又挨了一道长鞭笞,这次的红字是“年轻人就该多吃苦!我是给机会培养你,别不知好歹!”
牛孟杰身上还有萨满服护甲,对法攻的防御力尚可,刘莱蒂挨的那一鞭笞可是真疼。她弯腰喘息着,注视带有两个小黑孔的长鞭鞭头灵活弯曲,每次都绕过持盾的唐之盈,攻击她身后的弱者,连两个石化小孩都挨了一道:
“精神鞭笞:别人家孩子怎么就能考高分?”
“Kao——”牛孟杰骂出声。刘莱蒂也皱眉看着唐大小姐思考。
在鸟尊原型现身之前,这条布满螺旋皱纹的粗鞭就发起过纯物理攻击,记得那时候也没触及唐之盈本人——好象是被她用盾挡开了。现在这鞭子改甩红字,算是物法双攻?但每次仍然要避开MT队长?
只是因为富二代继承人对职场PUA天生免疫?或者因为她防御力最高、Boss选择捡软柿子捏?
刘莱蒂望向远方的“晋侯鸟尊”本体,惊见这国宝级文物身周浓雾散尽,整体显露无遗。
厚阔的酒尊鸟身之下,一双爪尖微蜷的粗壮鸟腿撑在地上。但铜器很重,仅靠双腿两点支撑,并不稳固。鸟尊的尾部向下延伸,渐渐变为大象的头部和一条……又粗又长的象鼻。
正在按照社会时钟指针对他们发动攻击的长鞭,正是这条象鼻。
“唔……晋侯鸟尊吗……筮人队长本来有好些反制点啊……”
女学霸抬起□□,对准唐之盈:
“可惜你的文史知识储备,比零钱包的日常余额还空洞匮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