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烟喷出时，萨满的歌舞强度近乎疯狂。
他的靴底与地砖摩擦出噼啪声，右腿向后折叠成跪姿，左腿却向前伸直绷成水平线，手鼓斜抵地面形成支点，整个人以鼓身为轴高速旋转。他前胸后背挂着的大小铜镜，在展厅四壁投下飞旋的光斑，盔帽铜铃甩成了连绵不绝的音浪。
这样违反生理规律的身体扭曲，似无法长久坚持。忽然一声当啷巨响，鼓槌敲击右肩铜镜，这萨满以手支地，倾伏着大声喘息。
他歌舞时，冒出来的绿烟在慢慢消融退散。这一停下，绿烟又迅速反扑，凶猛地缠裹住方盘上两个孩童的躯体。
“献上童女……山樱桃……”
一句断续嘶哑的唱词冒出萨满的嘴，他立刻又敲鼓击镜，用当当当当的响声淹没自己嗓音。
但就这么一句唱清楚了，躺在方盘里的那具女童身体上，就飘出一串串白雾凝成的小圆粒，升得越高，颜色变得越绿，最后汇入上空的淡绿烟雾里。
萨满痛苦地大吼一声，努力撑起身体，又开始击鼓舞蹈。看他脚步踉跄声音喑哑的样子，显然没什么体力了。
“师姐，什么情况啊？”唐之盈已经看傻了。
绿烟喷出时，两个已很有经验的姑娘都迅速捂上有过滤片的口罩。唐之盈把银鼻盾挡在身前，刘莱蒂则习惯地躲在她身后。
目击了这萨满的行动，刘莱蒂推测：
“绿烟好象按照萨满的唱词，在抽取小孩的能量……”
一句话没说完，歌声又起：
“……染红……献上童男……白桦叶……”
萨满气喘吁吁，甚至直接用鼓槌抽打自己嘴部，却仍无法阻止地唱出了几个清晰字眼。方盘里的男童身体上也飘出一片片树叶状白雾，一样汇入了展厅绿烟。
这一对“童男童女”都是高年级小学生的模样，穿着整洁体面，双目紧闭，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方盘里任人摆布。
唐之盈看得心头一抽，等不下去了，拎盾挥铲冲上去削那萨满。
她们站在展厅进门不远处，离萨满和男女童都有点距离。唐之盈冲刺带风，哒哒哒跑了几步才惊动那萨满。
他转过身来，看到挥铲执盾杀气腾腾冲来的短发迷彩服少女，毫无退避抗击之意，反而尽量张开双臂，头脸前伸，门户大开，仿佛希望早一点被唐之盈砍中似的。
“小唐！”
唐之盈被后面来的长柄伞弯把勾住腰，用力往后拉。刘莱蒂没那么大力量一下子扯回她，两个姑娘又前冲了两步，撞作一团。
“你别冲动！这萨满象是用歌舞来抵抗绿雾，尽力保护小孩呢！”
刘莱蒂拦着唐之盈，边喘气边解释：“再说这套萨满服饰是馆内文物展品……你又忘了？严禁攻击文物展品！”
唐之盈还真忘了这事，师姐一提醒，汗都下来了。
她降盾支地，还是挺着工兵铲戒备。主动攻击展品不行，正当防卫应该没问题吧？
见她们中止了攻击，萨满弯腰喘息，姿态反而更痛苦了：
“祭品……凡人最后的心跳……”
一句嘶哑唱词入耳，唐之盈只觉自己心脏猛烈跳动几下，血涌上头，“啊”一声叫了出来。
刘莱蒂也痛咳一声，哑着嗓子喊：“言灵攻击……快抢他的话！”
“啥？”唐之盈没明白。
“你那个技能……什么嘴替？”
唐之盈这才想起来，把工兵铲挂回腰上，操作左臂上的手机“查看状态”：
【任务执行团队成员：1/2
姓名：唐之盈
身份：薛定饱绑定筮人
性别：女
当前状态：存续值89%/法术值50%/文脉值50%/时空转换值1%
当前技能：道歉有用（lv.1)/收礼只收文脉值（lv.1）/强行嘴替（7/7）/情场失意赌场得意(lv.1)】
唐之盈长按【强行嘴替】点击“使用”，窗口跳转拉起摄像头，自动对准萨满，气泡文字提示：
【当前有一个技能可使用对象，是否使用技能？确定/放弃】
点击确定，窗口又弹出：
【发现可填充元素，请输入通天萨满（状态：需净化）发言内容，每次消耗法术值：5% 发言内容：____________ 】
唐之盈扭脸看师姐，都不用再说话。刘莱蒂自动担负起动脑子的职责：
“休息吧，醉一场，让孩子们平安回乡。”
唐之盈依言输入，一条蓝光鱼游出手机，钻入萨满嘴里，令他依着之前的韵律，拉长音调引吭高歌：
“休息吧——醉一场——让孩子们平安回乡——啊——”
这一句歌声伴着手鼓和舞蹈，萨满倒是唱得如释重负、豪情满怀。
他戴着护颈头盔，之前又在高歌劲舞，脸容一直隐在暗处，看不清楚。此时扬眉吐气，脸部露出来大半，刘莱蒂看着忽觉有些眼熟。
她再瞅两眼，努力搜索记忆库，终于想了起来：
“你不是那个著名顶流作家吗？牛孟杰？”
***
“在下牛孟杰……呼……多谢二位女侠……”
萨满象只落汤鸡一样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片刻，又撑起来爬到方盘边，一手一个搂住两个小孩，使力把他们拖出大盘子，脱离这可怕的“人祭”场面。
唐刘二女也过去帮忙。两个男女小学生象是睡熟了，却怎么也摇不醒，脸色也不太好，蜡黄蜡黄的。
刘莱蒂抱起女孩，唐之盈稍微发力，一手把男孩扛上了肩头，走到离那个大方盘远点的地方，放下孩子查看。
体温正常，呼吸还算均匀，生命体征平稳。牛孟杰喊着“小国”“娃娃”摇晃两个孩子，只摇出几股浅淡烟雾。
“先别动他们了。”刘莱蒂从迷彩外套里掏出瓶能量饮料，“看能不能灌点水让他们喝——牛大神你也来点？”
她与这位穿得象金刚巨鹦鹉一样的萨满并没见过面，能叫出他的姓名，因为她算是这位顶流作家的书粉。
牛孟杰，网络作家远古大神级人物，创作领域以历史、文博、幻想类为主，码字过千万，获奖无数，每年都有畅销书，多部作品已被改编成影视剧上映，文娱界甚至有“牛孟杰宇宙”之称。
作为文博从业者，刘莱蒂能看得进去的本专业领域文艺作品其实很少，牛孟杰的书位列其中。除了文风轻松有趣外，这位顶流网红作家考据认真，能读出他对史实和历史人物的尊重，也是重要原因。
在这个公众人物逃不过全方位无死角曝光的自媒体时代，刘莱蒂就算并不关注作家个人信息，也经常被推送相关图文视频，所以多看几眼，能认出他本人。
牛孟杰长相没太多辨识度，就是一位方面大耳的眼镜宅男，再套上这么一层炸毛裂翅的鸟羽式萨满服……咦……
“牛大神，你的眼镜？”刘莱蒂才发现护颈头盔里没有眼镜，牛孟杰双眼半眯，目光迷茫。
“我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合适……带着孩子摔进这鬼地方，然后眼镜不知掉哪里去了，孩子也……”
叉开双腿坐地的牛孟杰又猛喘一口气，忽问：“二位女侠有酒吗？”
“啊？”唐之盈身上还真有。
她下过两次副本后，对这“全息游戏”里经常用到的补给品已经有了些认知，酒就是其中之一。虽然这次时间紧张，她和师姐进草原博物馆之前，还是尽量多买了些瓶瓶罐罐，揣身上带了进来。
从衣兜里摸出一铁壶“闷倒驴”，唐之盈先征询刘莱蒂意见：
“师姐，给他吗？”
上一次给裴秀喝能量饮料、浇冷酒差点导致团灭，唐之盈还记忆犹新，总算学会小心谨慎了。刘莱蒂也犹豫了下，思索：
“你嘴替他唱出的歌词，有‘醉一场’……强制替换言灵的话，似乎是得给他喝点酒，才能完此一劫？”
唐之盈把酒壶递给牛孟杰，没忍住吐槽师姐：“歌词是你想的呀，干嘛非加那三个字，浪费补给品？”
刘莱蒂顺嘴怼回去：“时间那么短，还得合辙押韵、内容相符、容易演唱，你要求还挺高的？那下次你自己想呗。”
“我错了！”唐大小姐秒跪。
牛孟杰坐在地上喝了一大口酒，看两个姑娘一面争执拌嘴，一面尝试给两个孩子喂水——没能成功，两张小嘴都牙关紧锁。
“他们喝不进去吗？”牛孟杰问。
唐之盈奇怪地看看他。同为高度近视者，刘莱蒂倒明白怎么回事：
“对，孩子不能张嘴吞咽——牛大神你没眼镜的话，能看清楚多远？”
牛孟杰苦笑一声，抬头仰望两个站立的女性，眼神焦点涣散：
“这位——高女侠——恕在下看不清二位相貌——能简单解释一下这个博物馆似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吗？”
刘莱蒂以“时空穿越”“精神错乱”为关键词，尽量简洁地给他解释一番。不愧是写过几百万字幻想类作品的顶流作家，牛孟杰对此接受良好，没过多纠结，又转向唐之盈问：
“这位——”
唐之盈执盾扶铲瞪他，准备在他说出“矮女侠”三字时上前输出一把。反正他本人应该不算文物展品，别打着衣服就行吧……
“——小女侠，还有酒吗？”
“……这就喝完了？”唐之盈看他手里的金属酒壶，“60多度的酒，还没醉？”
牛孟杰把酒壶放到地上，叹口气：
“我就是草原区本地人，能歌善舞，千杯不醉，不是份内应当的吗？”
***
牛孟杰平时常住国都，近期写作压力大、身体欠佳，回老家来探亲休养，然后被老父亲抓了壮丁。
昏迷不醒的两个男女小学生，是他姑家和舅家的亲戚小孩。学校布置的课外作业里，有“参观博物馆写周记”一项，二娃正好缠住鼎鼎大名的历史作家表叔不放。牛孟杰好不容易才回老家一次，推托不能、责无旁贷。
他也知道周六参观博物馆的游客多，早早预约定好票，也是一大早就催着两个孩子出门，过来排队安检进馆。结果到得太早，展厅大门还没开，两个孩子在外面平台上跑着玩，他在后面追，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阵头昏眼花，三人就掉进了这个空寂无人的展厅。
牛孟杰还摔飞了眼镜，摸摸附近没找到，却发现自己身上披了这一套庞杂的萨满服饰。正慌着神，抬头一看，山崩地裂。
两个孩子昏倒在展厅角落里，还不知被谁放在了大方盘上，做成了祭品形状。
他唤不醒二孩，却听到鼓点响起，自己开始被迫吟唱那首“童男童女”的歌词，眼睁睁瞧着孩子们身上的“精气”被抽取送入绿雾。
弄明白怎么回事后，牛孟杰自然要竭力打断抗拒这一过程。他手舞足蹈的话，身上的萨满服会自动扶持引导他的动作，也能暂时压制涌到他嘴边的歌吟冲动，同时体力也消耗得飞快……实在坚持不了多久。
幸亏二位女侠及时到来。
说完自己的经历遭遇，牛孟杰再询问“二位女侠”的身份姓名来意。被困同个异时空，刘莱蒂也不用瞒他什么，拣着重点说清楚了，问：
“要怎么救醒孩子，牛大神你有思路有线索吗？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牛孟杰沮丧摇头：“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他们可千万不能出事，都是独苗，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哟……”
唐刘二女对望一眼，谁也没接这话，都有点心虚。
大橘猫薛定饱让她们千里迢迢北上草原，是因为算出了“北方有太极能异动”。而今早忽然催命一样催她们赶来博物馆救人，似乎也跟阳信宫灯软胶贴“品尝当地电味”、“国宝和筮人靠近引爆能量”有直接关系。这么说来，戕害两个无辜孩童的责任……呃……
刘莱蒂默默点击手机窗口右上角放大镜图标，对准牛萨满“扫一扫”。
【原型文物：清鸟羽式萨满服（状态：使用中）
提示：使用中的文物无法炼化，亦无法显示更多信息】
“唉……嗯？”
女学霸先是失望，又一怔，思索片刻，指挥队长：
“小唐，你扫二扫牛大神。”
唐之盈手机窗口右上角，是升级后的双龙玉璧图标。她点击，拉起外框华丽得多的摄像头，也对准牛萨满“扫二扫”：
【能量混合体NPC：通天萨满牛孟杰
状态：耐久度27%/友善值70%
意图：保护童男童女
重要提示：NPC友善值超过90%后，可自愿转化为任务执行团队成员】
“升级有用啊！”二女感叹。
刘莱蒂再仔细看看文字说明，略奇怪地问牛孟杰：
“大神你对我们的友善值只有七成？怎么能提升到九成以上呢？九成以上就可以做队友，一起行动救孩子了。”
“这——”牛孟杰犹豫，“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才刚认识，还是在这么诡异的情境里……”
“再给你点零食饮料酒水行不行？”唐之盈以打游戏的思路问。
“呃——”牛萨满汗颜。
刘莱蒂也扶额：“小唐你把大作家当北犬喂吗……”
“那个……”牛孟杰眯着眼睛，再使劲看看唐之盈：“我刚想起来个不太合适的事……这位是雄唐集团的唐大小姐吧？”
这么一说，唐之盈也想起来个不太合适的事，双臂横胸：
“对啊，我就是传说中贪污环保资金买包包的富二代大小姐。怎么啦？”
她一直觉得“牛孟杰”这个名字有点熟，刚记起来，不就是抱团转发过网红up主“要自啥行车”爆款视频、猛烈集火陉泉度假村设计案的那些大V之一吗？
牛孟杰尴尬地笑了两声：“那啥……后来唐大小姐你新推出的设计理念，就挺好的……”
一坐一立，两人对视，刘莱蒂几乎肉眼可见这二位之间的“友善值”颜色条急剧下降。正束手无措，忽听上空鼓声一响，又有几股绿雾从展厅角落喷了出来。
两个姑娘还没来得及反应，牛孟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在全身丁丁当当噼里啪啦的零碎响声里高喊：
“我友善！我对二位完全百分百友善！我愿意和你们做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