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气哦。
虽然还是要保持微笑。
唐之盈又穿了一身职场小西装，戴上那副AR眼镜，拎着手提包登上商务大巴，和坐在前排的领导专家和投资商们一一打招呼。
抬眼一看，近四十个座位居然基本满员，出乎预料。
这辆大巴是去陉泉矿区项实地考察“错金云山度假区”项目的，作为刚在网上引爆该项目热度的始作俑者，以及走马上任的雄唐集团“品牌创新体验官”，小唐总参与行程责无旁贷。
她出门前还在跟刘莱蒂和孔维刚生气，觉得他们对昨天围堵博物馆的那帮人太软弱，没强硬要求警方抓人，才导致今天那帮人继续闹事，弄得师姐都没法上班。要是小唐总她本人昨天也能到场参与处理，哼哼……
博物馆同事发来的视频里，一个手臂吊颈、一条腿也打着石膏拄着拐杖的老年男子，大大咧咧坐在大门外台阶上，脚踩一块白布，白布上血红大字“养女博士白赔钱抛弃残疾爹逼死亲娘”。
他身边还有一队人拉二胡吹唢呐伴奏，一个染了黄毛的瘦矮年轻人手持扩音话筒，扯着破锣嗓子闭目深情演唱：
“村里有户穷老汉~哎~养个闺女不要脸~哟~借钱供她把书念~哎~老爹劳累腰累弯~哟~老娘带病苦熬煎~哎~送她留学把梦圆~哟……”
围观人群不少，大都拿着手机拍摄，再加上昨天的拉横幅事件，网上舆情有慢慢发酵的趋势，“不孝女博士”的营销号通稿也在刷热度。
唐之盈问了自己的“公关助理”张紫菡，能不能想法处理下，对方回复比较含糊，大致意思是这事跟公司没直接关系，要动用资源得请示领导批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唐之盈刚坐入前排空着的双人座，一个妆容精致的美女从后排猫腰跑过来，叫着“小唐总”坐到她身边，满脸堆笑：
“小唐总，昨天我说的大厦地下车库出口，能走通吧？”
“嗯嗯，挺方便的。”昨天唐之盈和张紫菡也聊了些日常，“对了，你今天不是要陪着卫大导演团队转市区取景？没上错车吧？”
“呃，”公关部美女笑得更僵，“卫老师……临时回京了，留了两位助理继续洽谈，参观市区的安排也取消了。”
“哦。”唐之盈没在意。那个什么史诗什么矩阵的，反正她从来没上过心，取消就取消呗。
“小唐总，有件事儿……”张紫菡很难以启齿的样子，“赵总和蒋副主任给我派了个任务，必须得您帮忙，才能办到。”
“啥？”发动机声响，大巴车要启动了。
“您在项目启动仪式上的脱稿讲话，一些字眼儿，卫老师他们可能理解错了，有些误会，这两天两边沟通不太顺利。赵总他们的意思，还是得您亲自出马，跟卫老师团队说明一下本意……”
话筒和音响开启试音的嘶啦声起，另一个挂着雄唐工牌的女职员站在司机身后，一手扶立杆，面向乘客们微笑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贵宾，欢迎各位加入今天的陉泉矿区‘错金云山度假项目’考察行程，我是今天的临时导游，雄唐集团文化娱乐投资事业部的员工……”
扩音器音量很大，底下小声私语交谈不太能听清楚了。唐之盈看着张紫菡，只是笑，不接话。
张紫菡刚才那话，虽然说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唐大小姐居然听明白了——因为本来就是她自己精心策划的结果。
她发言内容里那段“陉泉矿区不是沦为背景、任人诠释的‘废墟’”，跟“废墟新生史诗”项目直接对线，火药味十足。帮忙攒稿的刘莱蒂甚至大橘猫薛定饱都建议她删掉，认为现在挑衅公司代理总裁并没有什么好处。
“你就算要和赵国舅决裂开战，也最好等你爸回来吧？”刘师姐当时这么说，“你现在等于全天都在公司人员监控下，我担心你把姓赵的惹急了，你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会出问题。”
“他敢吗？有胆就放马过来呀！”唐大小姐拍桌大怒，更必须要加上那一段了。
当时她是有点迁怒发邪火的。集团副总裁王好汉坚持要辞职，她和孔维刚好说歹说一通死劝，王叔最后只答应留任陉泉矿区项目总指挥的职务，会在度假区建设工地“站好最后一班岗”。
至于别的，集团总公司里的活儿他是绝对不干了，个人会有多少损失，一时都难算清。
虽然这事还得等唐董事长度完蜜月回集团开会，才能最后落定，但看王好汉的态度，挽留余地不大。唐之盈明知王叔这是受了自己那个买包案的连累，但她自己实在也没做错什么嘛……所以，一定都是赵国舅的阴谋！
启动仪式上脱稿讲话抢关注度、抢项目投资，只不过是她小唐总绝地反攻的第一步而已！赵派这就受不了了？还要劝她去跟被气跑的卫新星大导演团队“说明本意”？
她的本意，那就是想搅黄这个史诗项目啦，摊手。
“卫老师的助理也在车上，后排坐着呢，”张紫菡的嘴唇已经碰到了唐之盈耳朵，“要不咱们去后面，一起说说……”
“声音太大，听不清呀。”唐之盈笑吟吟地指指临时导游。
此后她就不理会张紫菡了，埋头刷手机。大巴车启程后开出市中心上高架，过隧道，一路西奔陉泉矿区，直接开到了南山光伏发电站。
唐之盈大吹特吹的“错金云山度假项目”，现在能拿得出手、让人参观的部分乏善可陈，基本只有进入了试运行阶段的风光发电基地。
商务大巴开上观景平台。昨天回来的王好汉和熊富民、电站主管等人都在这里等着接待潜在金主。
光伏电站还是很壮观的，鳞片般覆盖山脊的深蓝色光伏板阵列，巨大的风车发电机，巡检的编队无人机，银灰飞船舱一样的逆变器升压站，锂电池储能大冰柜，山沟里的巨蛋状智能运维中心……
任由临时导游和电站主管带着考察团讲解，唐之盈躲开张紫菡，反手抓住了熊富民，扯到一边说话。
先问“大师兄”之前搞的那些超高转化率光伏板的验证做得怎么样了，听她问这个，熊总工的黑瘦脸膛直透红光：
“哎哎，小唐我跟你说哈，我们做了QE测试和PL光谱，TEM透射扫描的结果也出来嘞，就特别惊喜，嗯——”
他敏锐地发觉这对黑框眼镜后的双眸，产生了转圈圈蚊香眼的表征，赶忙憋回去一堆专业名词，改成浅显表述：
“那些板子转化率超高的原因，我们一边研究着，一边着手复制结构，一边还在做叠加设计，预估有大概率能稳定提升发电量——提升多少？这个么……”
熊富民挠挠头，嘿嘿一笑：“这么说吧，国网批下来的购电额度，是预计我们最早五年后才会达峰的产能，顺利的话，明年就能达峰了。除此之外，等抽水蓄能站建好，系统联动，能支持我们规划中的所有生产实验项目用电——你别晕，就理解成‘在陉泉矿区有无限廉价电力可用’就行嘞。”
“哇，这个好厉害！”唐之盈咋舌。
熊富民举了下食指：“嘘，你先别嚷嚷，别对外传出去哈。光伏板子的原理我们还没搞清楚，闹大了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现在网上舆论又特别容易爆雷——”
正说到这儿，天空中嗡嗡作响，一道尖锐音流划过，嘈杂声吸引了观景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
七架巡检无人机排成队列掠过山脊，领航机的激光雷达在组件表面扫出扇形绿光，后方机群以0.3米间距同步采集热斑数据。本来是每日固定流程，忽然，一架荧光粉涂装的四旋翼无人机从云层俯冲下来。
电站主管脱口骂了句脏话。唐之盈也很惊讶：
“那是啥？”
“象个黑飞。”熊富民皱眉，“这两天来过好几架了，都是来搞直播偷拍的网红……”
“偷拍？为什么？”唐之盈还没懂。
“光伏站这边空域是禁飞区啊，设备多……”
熊总工还没解释完，空中领航巡检机发出巨大响声，启动了紧急避障。
七架无人机同时掠起。那架四旋翼像只受惊的马蜂，猛然拉起向右冲去，在蓝天里划出一道疑似失控的抛物线，径直撞向山顶的风力发电机。
白色大风车的三支玻璃钢叶片，正以每分钟15转切割空气，叶尖速度突破290公里/小时。数十双眼睛注视下，那架四旋翼无人机在气流里歪歪扭扭地一路翻滚，“砰”一声，在叶片根部炸成一团火球。
观景平台上爆出多句口音措辞不同的国骂，包括熊富民的一声“板马日的！”
电站主管操起手机打电话，听声音是通知运维中心赶紧派人来检修和派保安驱赶黑飞团队。
其实站在观景平台上，就能隐约看到山沟里有辆越野车，几个人匆匆收拾了箱子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嘿嘿嘿，小盈盈，你瞧你惹出来这祸。”
脱离开平台上议论纷纷的人群，王好汉走过来指戳着唐之盈，口气虽然是责备，脸上倒满是笑意。
“啊？我惹的祸？”唐之盈瞪大眼睛。好大一口锅啊！
“可不是咋地！前天你讲那些设计规划，传上了网，昨天起，就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乌泱乌泱人群，来工地到处瞎搅。酒店大楼楼顶都爬上去好几个，连安全帽都没有，上去就是拿着手机瞎拍，也不怕让钢筋串起来烤喽！”
王总指挥的秘书于光华也跟过来，苦笑：
“那些网红主播，要是来了光拍视频照片也就算了，还顺手牵羊……昨天听五峰村里说，好几户种的玉米棒子给掰走一大片，还有人家丢了鸡……”
“……啥玩意啊，第四天灾吗？”唐之盈也吐槽无力。
网络自媒体时代，谁都没办法。王好汉嘟囔“光想着隧道打好，从市里开车来方便了，就没想闲人来捣乱也方便了”，开始跟当地干部商量怎么扩充保安队。
这还不算完。
考察团乘车离开光伏电站观景平台，到预拟建设抽水蓄能站的下水库码头，上了准备好的游船。带蓬游船开到水面中心，停了马达漂荡，临时女导游拿着扩音话筒介绍：
“景观建成以后，远处将会有美丽壮观的大瀑布……那边预计是生态湿地涵养区，种满荷花浮萍……大家请看对岸的山崖断面，没错，以前曾经打算把它的形状雕成希腊神像，现在——”
现在，山崖那个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尖利的哨音。
高频、中频、低频都有，先是连续三声短哨，然后是一声发自别处的短哨。南向断面上又突然爆出圆形光斑，短短短长长长地不断闪烁。
“那是什么？”游船上的众人皆惊讶遥望。
“象是攀岩团队，有人遇险了，在用救援哨和信号镜求救。”考察团里一个混血面孔的男人很懂行的样子。
这时众人也能看到悬崖断面上移过来了几个吊挂着安全绳的人影，小黑蚂蚁似的，在巨大的岩壁上慢慢攀爬。
王好汉和当地干部同时叹气，捏着脑门青筋打电话，叫人去查看救援——这要是出了伤亡事故，可不又是个新麻烦。
网红打卡地会遭遇流量暴击和各种意外骚扰，也还罢了，对于来考察投资意向的金主们来说，甚至未必是负面影响。但别的方面……
先是有人轻声嘀咕“什么味儿啊”，唐之盈也觉得在水面上呆着不太舒服，水汽味道有些腥涩，吹过来的风扑在身上，体感浊腻。
她几次来项目区，大多是在高处远观湖水，波光粼粼云雾缭绕的景色挺好看的。但在水上或近岸呆久了，“工矿污染积累千年”的威力才慢慢显现。
等游船靠了岸，考察团踩着踏板上码头，不知惊扰到了什么，附近几座坟头周围一人多高的荒草丛里，忽然飞出一大群蚊虫，黑压压扑袭而来，好些人都惊叫出声。
“我们项目正在结合抽水蓄能电站建设，进行水污染综合治理哈哈……如果各位明年再来，这里的湖水水质一定会有肉眼可见的巨大改善……来来，午餐我们精心安排了当地水乡特色美食，铁锅炖大鱼，各位这边请……”
临时女导游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招呼着考察团往“老李农家乐”小院走。
一位中年女士在院门外停步，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湿地大湖，发出疑问：
“炖的鱼，不会是在这湖水里养的吧？”
她这么一问，所有人也都停步，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日当正午，阳光直射在水上，浪逐清波，光耀明亮。湖水自底向上，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棕红色——这正是第一版设计案把湿地命名为“红心湖”的由来。
“不是，不是，是村里鱼塘养的哈，水挺干净的，刚捞上来，鱼都还活着呢。”王好汉解释，笑容也很干涩。
考察团所有人都没了笑脸。
还是有些人进院看了看那些放在大铁盆里的鱼——确实都在活泼地游动，但最大的一条鱼，一侧鳞面上长了好些痘疮鼓包，虽然不细看不显眼，但是吧……
“我中午在市区有局，先回了啊。”考察团里有人开始拿手机叫车。
有人开头，考察团顿时一片嗡嗡附和赞同声，几乎所有人中午都有安排了，感谢项目方的盛情款待，好意心领。
王好汉长长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