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总！小唐总！我来介绍一下……”
考察团大巴掉头回程，各成员陆续上车。唐之盈刚坐回自己来时的座位，张紫菡就带着一个年轻男子凑了过来：
“介绍一下，这位卢易卢博士，是卫导演团队的美术助理，现在负责继续跟公司接洽《锈色黎明》大电影的事项，您二位直接聊吧哈哈，有事叫我。”
说完，张紫菡把卢易往唐之盈身边座位一推，自己一溜烟跑去后排。
唐之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公关助理”的曼妙背影。行吧，打工牛马不容易，夹在顶头上司、国舅爷和大小姐之间左右为难。领导给的任务必须完成，大小姐又不配合，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唐小姐您好。”卢易入座，二人营业性微笑握手。
这就是那个混血长相的男人，三十来岁年纪，黑发黑眼，五官都很东亚，但鼻梁高、眼窝深，以国内的审美来看大概算得十分英俊。唐之盈对他也有印象，在卫新星大导演带来的工作室团队里，这人挺活跃的。
他也不像张紫菡那么着急，坐下来以后，先操着四声不太准的流利汉语自我介绍：
Louis Johnson，汉名卢易，Y大史学博士，专业研究中东两河史，目前在F大做访问学者，兼职卫新星导演工作室的美术助理。
“唐小姐您前一天讲的度假酒店建设在地化美学导向，我非常认同。昨天，我也搜索学习了很多本地山区的建筑特色，本来希望今天的参观，能多在当地山村里转一转。很遗憾，只远远地看了看，没有进村。”卢易摊摊手。
“嗯嗯，是呀，遗憾。”唐之盈敷衍。
卢易倒不介意，还是很认真地讲：“虽然只是坐在车上，通过车窗远望五峰村，我还是注意到，那个建在山上的村庄，高处部分的民居，和低矮处部分的民居，外表差异很大。高处的房子，更接近您讲的，以及我自己查询到的资料，大量运用本地石材，搭建起很美的屋顶和墙壁，远远看过去，几乎和大山融合在一起。而低处的、接近公路的房子，更加……嗯，简单直接一些？用很多钢材、石棉瓦、瓷砖、水泥……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呢？”
唐之盈放下手机，也认真地看了看他，莞尔一笑。
巧了不是，她也问过几乎一样的问题——然后被王叔、刘师姐和熊富民轮番教育个溜够。
她问的问题还更简单点：“村里山上的老房子还挺好看的，怎么下头这些新盖的这么丑啊？”
“你从来没住过山上那些好看的老房子吧？”刘莱蒂反问，“是不是进都没进去过？”
“呃……”小唐总无法反驳。
熊大师兄比较耐心地解释：“老房子砌石头墙用的是黄泥坯，下三场雨就得弥一次缝，冬天西北风灌进来，活活就是个大冰箱。石片瓦屋顶要想不漏雨，每年都得翻修补防水。窗洞也很难做得完全方正，装玻璃都费劲，你看是不是好些房子的窗户，到现在都还糊几层厚纸对付？老太太缝个衣服，得白天坐在门外干活，大中午屋里都昏暗得看不清针线——老石头房子外面好看，住着太痛苦嘞。”
本村土著王好汉大老板讲得更实际：
“爬山太累，村里能走的人都走了，剩下有俩钱的也都想法在大路边盖新房。还在山上住的，那都是实在没法的。
“现在人们盖房，买点石棉瓦、彩钢顶，三十平米的棚子俩小时搭完，花不了两千块钱。要是请个正经瓦匠，上房顶铺青瓦，呵呵，小盈盈你猜得多少钱？得干多少天？
“轻钢龙骨嚓嚓一搭框架，墙面里塞保温棉，夏天晒不透，冬天烧个小炉子就暖烘烘，不比裂着大缝的石头墙实惠？
“农村人自己住，舒服实惠最要紧。好看不好看，美不美，也就你们洋学生才讲究这些！”
洋学生唐之盈，拣着自己还记得的解释细节，给洋博士卢易复述了一遍。卢易听罢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其实我在很多南方国家，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国际主流艺术圈定义的‘原生态美学’，经常不关注原生族群的基本生存和发展需求。前天我听您讲述度假酒店的设计思路时，也担心过这一点。看来，你们也早有这方面的考虑？打算怎么解决呢？”
“这个嘛，我们倡导的本地化原生态美学风格，主要会体现在建筑的外立面装饰设计上。在人们居住使用的建筑内部，我们还是会大量运用现代化科技成果……”
唐之盈侃侃而谈，都用不着AR眼镜这个作弊神器开外挂了。她最近确实在度假区的新设计方案上努力下了一番功夫，数据、理论、专业名词不可能全背熟，基本思路还是掌握的。
二人聊得意外融洽合拍。卢易几乎没提什么史诗什么电影，回程路上一个多小时，两人都在谈论“错金云山度假区”，卢易还给唐之盈看了自己昨天在环都省博物馆拍摄的文物展品照片，赞不绝口。
唐之盈也拿起自己手机，一眼看到电量显示只剩50%多，微微一怔，翻过来一看背面，阳信宫灯软胶贴果然不在。
这祖宗不会又在外面乱跑了吧……她额头见汗，找机会在“国宝暴走危机拯救”群里问了一声，阳信宫灯回复“我在家里浴霸上躺着呢”。
那还好。唐之盈今天出门匆忙，之后一直也没顾得上这些人外祖宗。只要他们不作妖就行……
【刘莱蒂：山阿祖宗刚才在阳台健身区，试图把你的跑步机改造成履带重力发电机，被我阻止以后，去浴霸上疗愈心理创伤了。
ZY糖：……那是啥？
刘莱蒂：就是能让你一边跑步一边发电的装置。
ZY糖：好象也不错？能省点电费？
刘莱蒂：是很环保，就是有个小毛病。
ZY糖：啥毛病？
刘莱蒂：你跑步的时候，很可能有220v以上的不稳定电流通过你全身。
ZY糖：……（大惊失色.gif）（眼泪狂飚.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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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盈拎着餐盒进了公寓内门，“嗷”一声，大橘猫竖着尾巴猛跑过来。
“我没点炸鸡啊——师姐中午没喂饱你？薛爷你干嘛？”
薛定饱的反应很奇怪，人立而起，双前爪搭上唐之盈大腿，伸着猫嘴嗅来嗅去，最后用脑袋拱蹭她空出来的右手。
唐之盈连手机都不用掏了，AR眼镜上直接跳出绿信聊天群：
【薛定饱：你身上的味道很刺激喵！去哪里了喵？跟谁接触了喵？】
“干啥呀？”唐之盈拍猫头一巴掌，“你都公公了，还吃飞醋？我跟混血帅哥聊会天儿怎么了？”
大橘猫悻悻落地跑走，没过一会儿，又跑回来蹿上唐之盈身边餐椅。它背上一片软胶贴借势飞起，“啪嗒”一声糊上唐之盈的手机。
【薛定饱：山阿祖宗你感觉一下喵，是不是有能量异常喵？
阳信宫灯：嗯嗯，水汽挺大的，身上腌进味儿了。】
“我在泡着云山炉纪念章的水上坐船来着。”唐之盈哭笑不得，“湖水污染得厉害，确实有味儿……这你们也能闻出来？”
大橘猫抽动鼻翼，给了她一个又嫌弃又高傲的眼神。
“话又说回来，你们不是说湖底泡着的纪念章，是错金云山炉的能量集散体吗？”唐之盈边吃饭边问这俩祖宗，“既然在散发能量，为什么不赶紧把水污染清理干净啊？”
【薛定饱：喵，好问题喵，仿佛在问为啥不能让山阿祖宗发电劈死所有你讨厌的人喵。
阳信宫灯：嘻嘻，也好象在问为什么不能让AI猫黑进银行系统给你发一大笔钱，买个作弊眼镜还得掏空你的小金库喵。
薛定饱：也象在问为什么人类已经可以用核能发电和杀人，却还得挖煤挖油气喵。
阳信宫灯：也象在问……】
“行了行了行了。”唐之盈没好气地又撸一把猫头，埋首吃饭。
身后主卧房门一响，刘莱蒂探身出来：
“小唐你回来了？——正好，上午你在矿区，见到了我熊师兄吧？”
“啊？对呀。”唐之盈答，“跟他聊了一会儿发电的事，进展挺好的。怎么啦？”
“他刚跟我发了消息，提醒我注意安全。”刘莱蒂叹着气走过来坐到餐桌边，“他不是挂职陉泉副县长吗，为我家这事，他跟当地分管治安的干部通了个气，反馈不是太好……那个王精节，似乎背后很有势力，也是早就挂上号的重点监控对象，可他总有办法逃避铁拳。”
“孔哥也问过宋副所长，说那帮人反侦查意识很强，流程精熟，干啥都控制在安全线以内，警方能做的有限。”唐之盈撇撇嘴。
刘莱蒂叹息：“是啊，熊师兄说，中午他在县城见了人，吃完饭回矿区，路上就……被车子跟踪了。”
“跟踪？他没事吧？”唐之盈忙问。
“跑山路转弯的时候，后车有危险动作，还好没事，有惊无险。”刘莱蒂皱眉，“他比较担心我，叫我上班和回公寓路上注意，别的地方都不要去。”
“只能这样了，先熬过这几天再说。”唐之盈也没别的办法。
之后几天，刘莱蒂倒是免了“上下班路上注意安全”的麻烦——她一直没法去上班。
她父亲弟弟被派出所带走训诫后，次日没出现，但有几名参观博物馆的游客，过安检进门后，手机挂着音响外放“不孝女博士欠债不还”喊麦，在几层楼大厅上下来回游走。保安驱赶不成，最后还是报警解决；
又过一天，那帮人牵着贴有“不孝女博士”相关内容字招的气球，在博物馆广场上悠闲散步，再度跟保安和警方玩了一天猫捉老鼠；
当天晚上，夜幕降临后，有人用激光发射器把“不孝女博士”等字样映照到了博物馆建筑大楼上，警方追踪光源，定位到对面酒店一个房间，破门而入却没抓到人，只收缴了作案工具；
再过一天，相关人众正等着接今日大招，网上热度先爆了：
逗鎛平台上，著名正能量网红“美德卫士”新上传的视频【环都省博物馆不孝女博士后台竟是买包富二代】，半天点击量破百万：
“老铁们，破大防了！都说养儿防老，现在养个女博士能要你老命！瞅瞅这残疾老爹，没人管没人理，身上还背了一堆留学债，他闺女呢？玩失踪呢？没有！重点来了啊，我查了三天三夜，突然发现这女的在干啥，人傍上单位对面房地产公司了！给富二代公主当贴身保镖呢！”
视频画面切换到唐之盈在雄唐大厦门外遭自媒体围攻的场景，唐之盈和刘莱蒂的脸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看这个戴棒球帽的女人，是没露多少脸，可跟博物馆公示栏里的干部照片放一块，我找专业兄弟做了对比，相似度 99%！老铁们还记得不，这雄唐的富二代公主，刚被曝出来贪污国家环保资金买包，这俩女的可真是苍蝇找屎壳郎，扎堆凑一窝……”
当天晚上，孔维刚又到1902公寓来蹭饭。
他这些天明显憔悴很多，胡子拉碴的，黑眼圈也出来了。人累得半死，也懒得再费心思谨慎措辞，坐下就直接说明了来意：
代理总裁赵嘉辰希望刘莱蒂搬离这套高级专家公寓，“雄唐不能再承受更多负面舆论了”。
“他做梦呢！”唐之盈当即跳脚，“我住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他指手划脚了！再说师姐把房租都给我了，我还花得精光。要赶人，赵国舅给赔钱吗？”
孔维刚疲倦地笑笑。倒是刘莱蒂自己答话了：
“那几千，在赵总眼里，就不算个钱吧？你要拿房租说事，估计正中人家下怀。”
“那怎么办？反正你不许搬走！”唐大小姐斩钉截铁，“外面那帮流氓正等着截你呢，赵国舅这时候轰人——他不会跟净街王联手合作了吧？”
后一句话是看着孔维刚问的，CFO助理摇摇头：
“应该不会，赵总不至于这么没品。”
刘莱蒂也很无奈：“要不这样吧，我找个地方，先出去旅游一阵子，躲开是非之地——正好今天我领导也叫我再休一次年假。现在这情况，馆里实在不敢让我回去上班。”
“你年假不是休完了？”唐之盈奇怪地问。
“让我提前把明年的休了。”刘莱蒂苦笑。
孔维刚用筷子拨拉着饭菜，慢慢说：“刘姐，我有个想法，要是不合适，你就当我没说啊。你自己出去旅游，其实也不安全，你弟找的这帮人，势力超过我们预料，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来头，万一你在路上又被他们截住呢？单身一人，太危险了。”
“对呀对呀。”唐之盈赞同。
“我这两天可能要出趟远门，具体去哪里，还没定。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考虑跟我一起出行。先离开这儿倒是步好棋，净街王他们天天这么闹，其实成本也很高，坚持不了太久。你人先走，随便他们闹去得了。”孔维刚把话说完。
刘莱蒂默默思索。唐之盈问：
“你要出差吗？怎么要去哪里都还没定？”
孔维刚看着惹毛了自己顶头上司还跟没事人似的大小姐，咽下一口苦水：
“赵总这些天脾气很大……他秘书孟姐实在看不下去，说可以安排我出差躲躲，但是这个月临时活动太多，差旅费早超支了。给了三条线路让我自选，都挺……考验人。”
“都什么线路？”唐之盈好奇。
“第一个，五天四夜火车硬座，去大西北荷果斯，考察影视产业基地；第二个，司机队缺人，让我支援一线，开800公里高速去草原吸市送一货车建材；第三个……”
孔维刚笑得比哭还难看：“飞机转火车转大巴转出租车，去缅南参观电子商务园区。”
“……姓赵的不如直接把你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算了！”小唐总震惊。
“喵”一声，大橘猫跳上刘莱蒂的腿，先扫了两个女生一眼，又专注地探身伸颈望向孔维刚。
“干嘛？”孔维刚撸一把猫头，“你这几天过得倒不错，又肥了？”
薛定饱突然插进来，两个女生都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果然，猫主子发了指示：
【薛定饱：选第二个，去草原喵。】
“如果你必须选个目的地出差，去吸市吧。我也跟你一起去。”刘莱蒂转向孔维刚，从善如流。
孔维刚想了下：“也好。正好货车上还需要个押运员，就我一个司机也没法上路。”
他又转向唐之盈：“我们两个都走了，小盈你最好别自己一个人留公司大楼里，物业也是赵总的人……你去矿区王叔那边住几天吧？或者先回陉泉县城老家，跟大姑住？”
“你别管我啦，我自己有安排。看我怎么整治姓赵的！”唐大小姐神气活现地挥手。
***
清晨五点多，孔维刚在黑暗的地下二层绕车检查完货厢安全紧固，登上驾驶室，跟坐在副驾位的刘莱蒂打个招呼，启动货车开出停车场。
他们要赶在货车限行时段前驶离中心城区，时间比较紧张。出了一环，临时司机孔维刚才松口气，伸手拿保温杯喝水。
排半驾驶室座椅后排的窄床铺上，堆了不少拉杆箱、靠垫被之类的行李物品。一张薄被挪开，露出个短发女孩的脑袋：
“出城了吗？没人注意到我偷溜上车吧？”
“小——”孔维刚手一哆嗦，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嗷。”女孩脑袋旁边，一颗猫头也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