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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咋说也是爹有理嘛

虽然电话里一再强调“你们不用插手我自己能搞定”,但看到孔维刚出现,刘莱蒂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今天休完年假开始上班,特意一大清早就到了办公室,整理资料开电脑,打算尽快完成新论文开题。

前阵子她已经正式打报告,申请暂调到陉泉矿区考古工地去工作一段时间,没料到馆里领导不太愿意。担心她人身安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评职称论文还没着落呢……

休假前一直在做的试验失败,是诱发刘莱蒂轻生念头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后心理治疗期,她一直对自己强调“那些都不重要”,可等她恢复工作,试验、论文、KPI,还是迈不过去的坎儿。

然而,等她接到保安处的电话,这一切又都可以忽略掉了。

自称是刘莱蒂父亲和弟弟的人来找她,门卫看着一帮男人形象不善,没放进大门。让先打电话,对方称不知道号码,门卫通知保安处干部,保安处大致知道刘家的事,也没透露刘莱蒂的个人联系方式,只答应打她办公电话联系……正折腾着,大门外的横幅都拉出来了。

报警,警方到场也只能维护治安秩序、阻止可能发生的肢体冲突,口头警告要求那一帮人收起条幅。可警力有限,而横幅能移动。

当一个悬吊着手臂的老汉率众围住民警,声泪俱下地控诉“孩子不孝顺”,口头告诫的效力约等于无。

由于涉及家庭矛盾和经济纠纷,警方建议双方先行坐下来调解。

调解场地:博物馆内一间会议室,双方团队各坐会议桌一侧。

刘莱蒂身边,除了单位领导和保安处干部,还有她聘请的代理律师苏米提——来自孔维刚推荐的雄唐集团长期合作律所,有丰富的刑民交叉和涉黑案件经验。

也幸亏有这层关系,否则刘莱蒂这个复杂紧急案件,涉及黑恶势力伪造证据、亲属伪证及历史敲诈,需同步启动民事反诉、刑事报案并申请人身保护令——还没什么油水,律师费都得签风险代理合同分阶段付款,甚至可能需要申请法援补充。靠她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短期内请到高水平律师代理。

会议桌对面,坐着刘莱蒂的老父亲刘虎头、弟弟刘光宗、自称的“债主”王精节,他们请的周律师。最妙的,还有一位“狼沟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主任”何西妮,也是现任村委会副主任。

直接把村调委会负责人带过来,就是摆明“我们非常了解办事流程”,丝毫没有“乡下人上城见官”的生疏惧怕感。介绍何西妮身份时,在场参与见证调解的宋严东副所长脸上,都掠过了一丝愕然。

而这位村调委会何主任的发言,更是精采万分:

“来弟是俺村出来的女状元,十里八乡都知道她。后来出国做生意,挣大钱,跟王老板有借有还的,咋都好说嘛;

“王老板说借给她七百多万,打了条,还有照片,来弟她爹她弟都认,那应该就有这回事吧。有没有的,她都该出来说说,这长久不肯见,老躲着,也不是个事嘛;

“来弟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又没婆家,没男的照应,也不容易。要是一时还不上钱,跟王老板好说好商量,十万八万慢慢还着,能减免给减免点,不也是好事?她就不认,弄得她爹她弟在村里也没脸见人,这咋整?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嘛;

“你们城里人讲究,说拉条幅喊口号不对,可王老板他们也没别的法子,不这样,来弟肯出来见面?说破大天去,虎头是她亲爹,把她从小养这么大,她不搭理亲爹,还有理了?”

“就是啊!”刘虎头激动拍桌,打着石膏的手臂敲得桌面梆梆直响,“俺这胳膊手筋都断咧!干不得重活,周律师说国家规定的,儿女都得给善后费——”

“赡养费。”他身边的周律师纠正。

“——反正得给钱养老!刘来弟就没给过!”刘虎头控诉。

“那条胳膊的韧带,不是刘光宗砍断的吗?”刘莱蒂冷冷地问,“两年前他嗑药嗑大了那回?报警记录上都有吧,也早在医院里治好了吧?”

“你别管那个!反正俺丧失劳动力了!得拿钱养老!”刘虎头又用石膏臂梆梆敲桌,敲得地动山摇。

“这不是手劲挺大的吗……”刘莱蒂实在没忍住吐槽。

苏米提律师向她做了个“你别出声”的手势,摆正文件夹,向对面的周律师发问:

“那么,请问贵方的诉求是什么?如果是刘虎头先生要求我方刘莱蒂女士付赡养费,请问是否已经在当地法院起诉立案?相关流程文件有没有?我接到通知,过来参与的调解是针对王精节先生追诉刘女士还款案的,这个案子本次还要不要处理?”

“要,要,当然。”周律师左右看看王老板和何主任,先把刘虎头父子的抱怨压下去:

“我们这边的起诉状和证据材料,都送达你方了吧?眼见15日答辩期都要过了,你方拒绝回复拒绝调解,我方只能上门沟通。现在你当事人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苏米提律师翻开文件夹:

“首先,我需要声明,对方律师指责我方‘拒绝回复’,表述不正确。我方当事人刘女士拒绝与王精节、刘虎头、刘光宗这几位沟通回复,是依法行使正当权利。对于法院送达的起诉材料,我方当事人积极应诉,已经提交反诉状,并以你方涉嫌‘诬告陷害罪’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立案侦查;

“关于你方提交的主要证据材料,我方当事人态度如下:

“第一,刘莱蒂向王精节借款730万元的手写借据,纯系伪造,已经提请司法鉴定;

“第二,刘虎头、刘光宗二人提供的证言,纯系捏造事实,已经提请司法机关调查刘家的家庭矛盾,以澄清其二人的利益相关方和行为目的;

“第三,刘莱蒂签署借条的现场照片,纯系伪造,有利用图像技术作假的痕迹,已经提请司法鉴定;

“第四,王精节与刘光宗之间的银行转账记录,与刘莱蒂无关。刘光宗主张该笔款项为刘莱蒂借来支付父母就医、兄弟戒毒的费用,既与当地实际水准相差甚远,也无除证言之外的客观证据支持,该主张应予排除;

“第五,我方已经在收集整理你方对我方当事人进行人身威胁、恐吓、诽谤、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证据,并将进一步配合公安机关深入调查。”

啪一声,苏律师合上文件夹,结束发言。

会议室陷入长时间沉默,直到刘虎头用石膏臂捅了捅周律师,问:

“这娘们都说的啥?俺咋听不明白?”

周律师咳嗽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回答这一问。

“谁威胁敲诈我姐啦?”染了一头黄毛的刘光宗往后一靠,翻着白眼问:“说说呗,我给我姐出气去!”

刘莱蒂划开手机,找出那个音频文件,放到宋警官面前,点击播放:

“姐,我就要出来了啊,先给你报个平安。对了,你不是答应我在里头一天,就给我一万生活补助吗?两年我可蹲满了,你说话得算数啊。先给你几天时间准备准备,我马上过去找你。这久不见,还怪想你的。”

“嘿嘿嘿嘿,那我就是挺想你的,戒毒所里又不舒坦。”刘光宗笑得无赖,“不会吧,你不会觉得这也叫威胁敲诈吧?”

刘莱蒂看看女警官。宋严东没什么表情,转问周律师:“对方表明了态度,你方什么态度?”

周律师点点头:

“我方也有几点需要声明:

“第一,对于涉及亲属关系的经济纠纷,我国在司法实践当中,向来鼓励先调解、后诉讼,以维护家庭和睦和良好的社会风气。对于本案,我方满怀诚意,一开始也是寻求面对面坐下来谈,最好能达成内部和解,免得打官司、伤感情。你方当事人刘莱蒂女士的态度,是在激化矛盾,而且与我们当下弘扬的孝道文化、感恩文化背道而驰,十分不利于精神文明建设和创建文明城市、打造最美乡村工作……”

刘莱蒂从鼻子里嗤出一声。苏律师又给她比了个“别说话”手势。

“第二,款项出借人王精节先生,与刘莱蒂家族有长期的经济往来。六年之前,刘莱蒂也曾否认、拒付一笔15万元的借款,后在充足的证据和相关人士调解下,她还是通过其弟刘光宗的账户归还了这笔借款。这一记录,足可证明刘女士的信用成疑,王刘两家之间有固定习惯的借支渠道,这些不容否认;

“第三,关于730万大额借款的合理性,我方需要指出,刘女士借款后,除用于家庭开销外,还曾在出现在多处古董文物交易场所,疑似利用职务之便进行非法活动……”

“你们说的这些,太不象话了。”坐在刘莱蒂身边的李副馆长也忍不下去了,“我馆接到这类匿名举报以后,也进行了内部检查,根本就没有这种事!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诬陷骚扰!”

周律师瞥她一眼:

“我方提交的证据,是说刘女士‘疑似’进行‘非法’活动,那当然是不通过她单位,个人私下进行的。这位领导,不用那么激动哈。”

“李馆长,李馆长,稍安勿躁。”苏米提律师也出声安抚,又转向周律师:

“好的,现在我方明白你方的态度了。双方对于本案涉及的各项事实认定,完全针锋相对,黑白分明,没有缓和立场的可能性。那么,是否可以结束本次调解,双方一致同意按流程继续进行司法诉讼?”

“呃……”周律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王精节大老板。

这是个瘦小蔫巴的中年男子,没精打采,一副老也睡不醒的样子,并不象一般人印象里腰圆膀阔满脸横肉的“净街王”。

自进了会议室坐定,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此刻也没出声,只扭头看了眼狼沟村调委会主任何西妮。

满脸皱纹的何主任叹着气说话:

“唉,何苦哟……打官司又花钱又丢脸,别人家看着怎么想?不如回村里坐下来唠唠,四邻八舍都劝劝,少还一点算啦。王老板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这些年修桥补路的,给乡里做了那多善事,也不会为难来弟一个没婆家的老姑娘。还不起那么多钱,还个一百万,七八十万,也行吧……”

刘莱蒂都气笑了。连女警官宋严东都没能绷住脸,咳嗽着低头调整执法记录仪角度。

还是苏律师这种场面见得多,能沉住气,没笑场,继续追问对方律师:

“所以你方现在的诉求是什么?要求继续调解吗?而且是回到狼沟村,在起诉地由村调委会主持调解?”

“……对。”周律师点头,“回村里调解最好,那是案发地,相关人等都在场,好说话。”

“我方当事人是一位单身女性,你方是要求她回到远离城市、人烟稀少的偏僻山村里,解决大额钱财纠纷吗?”苏米提再问。

“哎,你这话说的。”周律师挥挥手扇风,“什么单身女性、偏僻山村,那是她老家!还有她爹她弟在呢,谁能欺负了她不成?”

孔维刚就是这时候敲门进入会议室的。

在调解正式开始前,刘莱蒂接到了唐之盈电话,反复劝阻,才打消她下楼冲过街来参战的念头。唐大小姐显然不肯就此袖手旁观,又调兵遣将派来了孔驸马……好吧,这一位还是靠谱多了。

宋副所长、苏律师和李副馆长都认识孔维刚,会议桌另一边的团队却不知道进来这人是干什么的。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一头黄毛的刘光宗,指着问:

“这男的谁啊?”

“我朋友。”刘莱蒂只能这么答。

“哈?我未来姐夫?”刘光宗斜着眼上下打量孔维刚,“什么口味呐……”

“怎么着,出门聊会儿?”真巧,孔维刚也正窝着一肚子火。

刘光宗再打量他的一米八大高个、肩宽膀阔的身板,居然没敢应这一声,回转头冲宋严东嚷嚷:

“警察同志,你看见这人怎么威胁我了吧?他要干仗!”

“不用过度发散受害妄想,”宋副所长淡淡地回应,“你想你姐了,是姐弟一家亲;你姐的朋友约你出门聊天,也可以是友好交流——行了,这次调解,双方还有什么想说的没?如果都坚持已经表明的立场,无法达成一致,那么根据行政调解规则,任何一方都可以要求中止调解,继续进行诉讼——有没有哪一方自愿提出中止调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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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调解结束后,王精节刘虎头等一群人,又因“违反治安管理条例”被带到派出所,去做笔录和接受告诫。刘莱蒂以为这下应该能消停一阵子。

但第二天早上,她就又接到单位保安处电话:

“刘主任,你先别来上班啊。昨天那帮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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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咋说也是爹有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