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刚强撑着眼皮，敲敲CFO办公室内间门，扭开把手进去。
抬头一看，满脑子沉重麻木一扫而空，肾上腺素飚升。
雄唐集团首席财务官赵嘉辰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沉似水。桌边立着战战兢兢的公关部蒋副主任，还有个年轻女员工张紫菡站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
“你到得挺早啊。”赵总扫一眼室内的古典黄铜立钟——9：25。
“对不起。”孔助理道歉，没解释上班迟到原因。
他也明白赵嘉辰为什么憋了这么大火。从昨天“「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全案产品启动仪式”结束以后，代理总裁的脸色就没好看过，连庆祝晚宴上的笑容都像戴了层人皮面具似的。
“说说吧。小唐总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脱口秀大咖，台上十分钟演讲，就搅乱了集团未来十年的发展规划？”
赵总监这一质问，是直对着自己助理的，但孔维刚还没回答，站在办公桌边的蒋副主任先慌慌张张开口：
“公关部真的不知情。流程和所有物料都是按事先报批走的，大小姐台上忽然脱稿讲了那么一大段，我们也没一个人知道她要搞这个。现在所有人都连夜加班处理网上舆情……”
“没问你话！”赵嘉辰不耐烦地打断他，连平时的高素质精英人设都懒得维护了。
孔维刚运了运气，尽量保持语调平静：
“我也不知情。小唐总最近对陉泉项目很感兴趣，我接送她去过几趟。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王总聊天看风景，可能受王总的影响比较大。启动仪式上，她突然讲了那么一大段，事先也没跟我透过口风——”
“别TM扯淡了！”赵嘉辰拍桌，“你俩天天出双入对的，她搞这么大事，你不知情？唐之盈一个草包富二代，本科学位都拿不到，她有这个水平？稿子谁给她写的？谁给她提供的那些专业理论和数据？总不能是王好汉那个文盲吧？FUCK！”
孔维刚做赵总监的个人助理也有两三年了，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连脏话都飚出来了。旁边的蒋副主任和张紫菡都有点被吓到，年轻女员工还微退了半步。
“赵总，”孔维刚扯了扯嘴角，“小唐总讲的那段话，如果有人给她写稿……我也没那个水平。”
他从小成绩一般，在隔壁著名的内卷大省过高中录取线都难。依仗父辈交情来莳读私立寄宿中学，好歹进了本地一所二本院校的财经系，大三就在雄唐实习，毕业后顺利转正入职。
跟着王好汉做助理时，他从来没觉得过自己学历低、文化水平不够。直到被调到新财务中心赵嘉辰身边……
后来又认识了熊富民。
后来又认识了刘莱蒂。
这帮人的脑子，都TM怎么长的啊……
“OK，你说不是你写的稿，我信。”赵嘉辰冷笑，“你说你根本不知道谁在背后帮唐大小姐搞事砸场子，Kidding me？她回国才几天，遇上网暴都不敢随便出门，出去就是你开车，回来住你隔壁，全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这个监护责任，到底是怎么执行的？”
说的好象是我自己愿意担这责任似的……孔维刚在心底苦笑。
“我见到过几次小唐总和她导师通话，他们好象在做一个市场营销类的AI工具开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次的讲话稿有关。”他只能现编，“另外，现在跟小唐总一起住的那位博物馆副主任，好象也在帮着修改陉泉项目的设计方案。”
“那个要跳楼的女博士？”赵嘉辰皱眉，“唐总夫妇都跟我提过那女的，她要是心理有问题，就不该让她住到专家公寓里来——雄唐大厦是精神病院吗？你怎么不早点把她弄走？”
“大小姐坚决不同意，长辈们也都说先依着她。”孔维刚表示毫无办法。
赵嘉辰似乎又咽下了一句粗口：
“Fine，就当那讲稿是女博士代写的，唐大小姐怎么能全文背下来？她也没看稿，也没提词器之类，大量数据和专业名词，她怎么可能记得住？仪式现场乱成那样，她还发挥得挺流利？”
这个问题，也是事发后一直盘旋在孔维刚心中的疑惑。
以他对唐之盈的了解，这妹子从小豪爽胆大不怯场，上台念念稿、跟现场观众互动、开“放学别走”之类的玩笑，都不奇怪，在她能力范围之内。但那一长篇有理有据、有情怀还有深度的演说，着实让他当场就惊掉了下巴。
“小唐总这些年一直在国外读书，每年回来时间很短。她的学习进步程度，我也不了解。藤校精英的水平么……”
“少TM跟我扯藤校精英！”赵嘉辰打断孔维刚。他自己就是藤校精英，当然没那么厚的滤镜，“我就问你，小唐总上台戴的那副眼镜，What the hell was that？我从来没见过她戴什么眼镜！她不是踢足球的体育生吗？什么时候近视了？”
“那个……”孔维刚看了看张紫菡，“不是公关部给她做的造型吗？”
“不是！”蒋副主任和张紫菡异口同声。
张紫菡补充：“是小唐总自己带来的眼镜，要求妆造师给她用上，说是这样显得比较有文化。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赵总看出来问题……”
“那玩意像个AR眼镜，能当显示器用的那种。”赵嘉辰皱眉问孔维刚：“小唐总从哪里弄的？从国外带回来的？还是在国内买的？什么牌子？”
“赵总，我真不知道。”孔维刚苦笑，“我也是在启动仪式上才第一次看见她戴那个眼镜。”
不过，其实，在那之前，他是见过唐之盈掐着那只橘猫吵闹逼问“眼镜”之类的事……当时他插嘴问了句怎么了，被大小姐凶回来，也就没再管。
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汇报给赵总监。
“国内外现有的消费级AR眼镜，我特意找内行问了，最先进的能实现提字器功能的，也需要用controller或者手机来定位滚动。”赵嘉辰眉头紧锁，“小唐总在台上演讲的时候，我观察得很仔细，她手里没什么东西，也没时间操控手机。要么就是有人藏在台下给她打配合，要么，她通过什么途径，搞到了还没量产的‘眼动追踪控制’prototype……你说她回国以后，还一直在跟她导师联系？”
“是。”孔维刚回答，“我听到过她跟她导师张教授通话。”
“说的什么？”赵嘉辰逼问。
“好象……主要是讨论陉泉项目的设计案修改问题，还说过什么建立实习基地。”孔维刚的印象并不深。
“这个破陉泉项目，简直是个无底洞！”赵嘉辰恼火地摔了一支签字笔，“An endless cash burn! 拖死整个集团拉倒！”
在场另三人谁也没敢接话，都知道赵总监这暴怒从何而来。
赵总亲自主抓、集团近年来投入最大的新项目“「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全案产品”，因为王好汉和唐家姑姪搞出的财务丑闻，被迫提前启动。相关部门没黑没明地加班，财务中心好容易请来不少意愿投资方出席仪式，结果被唐大小姐台上一顿忽悠煽情，很大一部分投资方代表的兴趣转向了“陉泉生态度假区”，对原本的正主项目态度冷淡许多。
不仅如此，唐之盈在那段脱稿发言里，居然还说“陉泉矿区不是沦为背景、任人诠释的‘废墟’”，直接就跟“废墟新生史诗”项目对上线了，来了个雄唐内部矛盾大曝光。启动仪式上、晚宴开场前，都有来宾在议论询问这事，网上舆论更不必提。
公关部这边更惨。几乎所有参会的投资方代表，都向他们索要“陉泉生态度假项目”的相关资料，闹得职员们手忙脚乱、只能口头许诺“明天一定给到”。
那个时候，品牌公关部手里只有两版已经声明作废的项目设计方案，也就是“矿区故宫分院”和“山村迪园平替”那两案，当然没法提供给客户。
至于唐之盈在台上公布的“错金云山度假酒店”设计案，公关部掌握的唯一资料，是大小姐之前发给张紫菡的一张方案草图，和附带的简要说明文字……
晚上还安排了活动，小唐总和高管们全要参加。找她本人来临时整理资料不可能，蒋副主任请示了黑着脸的赵总监，抓到一头干活的替罪羊——CFO助理孔维刚。
理由也很简单：他是财务中心里最了解陉泉项目现状和进度的人。
孔维刚又联系到刘莱蒂和熊富民，从他们手里搜刮了些能用的现成资料，蹲在公关部一起加班到凌晨五点多，才整出一份勉强能看的《陉泉错金云山生态修复度假区项目简介》。
等他上楼回公寓，刚睡着没多久，又接到财务中心电话通知“赵总有事找你”。赶紧起床洗把脸回公司，一进办公室就被质问为什么迟到——赵嘉辰显然把自己昨晚指派个人助理到公关部加班开夜车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或者说，就没费心去记这种小事。
“小唐总的支出是你在管吧？”赵嘉辰又问孔维刚，“她爸她姑都不在，她要是有大额花销，找谁要钱？”
孔维刚微微一愣：“唐总当时只说让我审签小盈在物业APP上的花销账目，有什么异常报给他。别的……没提。”
“有什么异常吗？”赵嘉辰逼问。
“她刚回国没多久……要说异常，小唐总的点餐量……比一般女生大些？”孔维刚的头都快炸了。
赵嘉辰也语塞片刻。再怎么挖空心思找黑料，也不能把“大小姐多吃了一碗饭两片肉”当个罪名挂出来吧，雄唐毕竟不是韩资公司……
“我昨晚也问了总裁办老吴，小唐总根本都没有国内银行卡。看来，她手里攒了不少零花钱？”代理总裁思索，“要不然，就是跟她表哥表姐一样，有专盯富二代的杀猪盘缠上来了，不定怎么挖坑勾引她跳呢——小唐总这样下去很危险啊！”
孔维刚不知道该怎么答这话，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来电人正是“ZY糖”。
他按了拒接。没几秒钟，唐大小姐再度打来。再拒接，再打……
“谁？”赵嘉辰面色不善。
“小唐总。”孔维刚很尴尬。
“那你接呗，大小姐要是有要紧事呢？”赵总不冷不热地指示。
孔维刚只好接起电话，甚至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开免提扬声器。不过话筒里传出的急匆匆嘹亮喊叫声，替他省了这麻烦：
“孔哥你在哪儿呢？在楼里吗？干嘛呢？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财务中心……上班呢。”孔维刚略犹豫，“现在正有事，小盈你要是不着急……”
“我着急！不着急我找你干嘛！我倒是想自己过去帮忙，刘师姐不让！要不是我从楼上看见对面情况不对，主动打电话问她，她都不肯跟我说实话！”唐大小姐的声音活像从听筒里射出的一串子弹，又急又快又冲。
听她说又是“刘师姐”的事，孔维刚现在实在没心思理会，压着声音试图说服她：
“你别急，刘姐现在状态挺好的，她能照顾好自己。我正上班开会呢……”
“你们财务中心不是在南面吗？不是能看见街对面博物馆吗？这么半天了你们都没发现不对劲？”唐之盈大概没在听他说啥——这点跟赵总倒很像——只顾自己一个劲质问。
“小盈，我——”
“你在财务中心是吧？好我知道了！”
啪嗒一声，对方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四人大眼瞪小眼，连赵嘉辰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室内安静了几秒，蒋副主任清咳一声开口：
“赵总，公关部现在……”
赵嘉辰转头看他。
“……昨天启动仪式又引爆了一轮热议，我们的风评，在网上有两极分化的趋势。小唐总介绍的新设计案，有赞的，有黑的，拿之前那个财务问题说事的倒是明显少了。下一步，我们……”
刚说到这里，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响动很大，接着是女声争执。
四人都望向办公室门。又是砰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都没费心先礼貌地敲几下。
赵嘉辰站起身，脸一下子垮到地板：
“What the hell——”
冲进门来的是唐之盈——这倒是可以预料的。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三个在场男性甚至被迫转开了眼神，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
上身露腰运动背心，下身运动短裤，脚上运动鞋，脸上身上汗水淋漓，整个人像刚出蒸锅的小包子似的，白乎乎热腾腾。
如果是在盛夏海滩，甚至大厦低层的商场里、背后的步行街上，她这一身辣妹风清凉装也都还好。可唐大小姐就穿着这点，一头冲进了集团财务中心办公大厅……
“赵总，抱歉，我有急事。”唐之盈还在呼呼喘气，大刺刺地打个招呼，都没正眼看自家公司的代理总裁，过来一把拉住孔维刚往南墙走：
“我在公寓阳台健身呢，就看见对面博物馆广场又好多人！赶紧给师姐打电话，她今天休假结束第一天上班，结果就遇上这事！她还死活不让我过去，说我一露面就会帮倒忙，只会把事弄得更麻烦！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再打也不接！只能让你过去了！”
“小盈……”孔维刚简直不知道眼睛该看哪儿，被她一路拉到落地窗前，唐之盈刷一声拉开直垂到地的遮阳帘：
“你看！门口那帮人！”
怎么刘莱蒂又要跳楼吗？复工上班第一天？
孔维刚心里嘀咕着，透过落地窗玻璃向对面广场望过去。
博物馆正门外，又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不过这次，人群没有抬头向上看跳楼的，视线大多集中在十来个男子撑开的巨大红色横幅上。
横幅上白底黑字，写着“不孝女逼死亲娘拖累父弟借钱出国归来拒还债当老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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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治不住大小姐还治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