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七月,暴雨说来就来。
姚季根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航站楼出口,抬头望天。
夜幕环拥中,远近高楼大厦上密集闪烁的霓虹灯海,经由厚重雨帘遮挡过滤,愈显光怪陆离、扭曲失真。
“姚老!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接待方派来的年轻人,到得还算及时。他一手撑伞,一手接过行李箱拉杆,边自我介绍边引领姚季根走向商务车。
乘客只他一位,年轻人放好行李箱坐上驾驶位,迅速将纸巾、瓶装水和一大摞打印资料递到后座:
“临时请您过来,辛苦了啊姚老。实在是有紧急情况,咱们直接开到馆里去。这些是您要的资料,旁边那个平板电脑也能用,联着网呢,您可以自己搜索相关信息。住宿都定好了,等您出来,还是我送您去酒店。您晚餐吃过了吗?需要我给您定餐吗……”
姚季根摆摆手,借着车内昏黄的阅读灯,埋头看起资料。
接待方考虑周到,知道他这样的退休老专家更习惯纸质材料,打印时还特意把字号放大了。但这样读速就慢,姚季根快要翻完那厚厚一大摞纸,也没看到多少新鲜东西。
大部分都是从网上扒下来的新闻稿,很多纸上印有现场图片,图片主体无一例外,是红毡桌上以玻璃罩住的两件青铜器:
一件浅盆形圆盘,直径约有半米,盘内底部耸立着许多立体水生小动物;
旁边是和它纹饰、造型、大小完全配套的青铜舀水器,形状象个全敞口的浇花水壶,这是本次事件的主角“子伯姜匜”。
《申市文化产业国际博览会重头戏!“子伯姜匜”捐赠回归仪式今举行,春秋著名文物终合璧》
《见证持续两千六百年的坚贞爱情!“子伯姜匜”走过鹊桥横跨太平洋,与“子伯姜盘”破镜重圆》
《子伯姜匜盘:晋国高富帅迎娶齐国公主的结婚大礼,2600年后再现世,来欣赏古人的浪漫》
…………
新闻标题风格各异,重点却没差太多。文章内容更是大同小异,因为基本上都来源于主办方发放的通稿——姚季根早参与审阅过的通稿。
“……此次米国收藏家后人无偿捐赠的‘子伯姜匜’,与申市博物馆所藏‘子伯姜盘’,是一组配套的青铜洗手器。‘匜’即为舀水瓢,盘是承水的浅盆。商周时代宴前饭后要行‘沃盥之礼’,仆役执匜舀水倒在贵客或主人手上,下以盘接水……
“……这套青铜盘、匜,是晋国一位‘大师(官名)’专门为妻子‘伯姜(可能是齐国王室长公主)’定制的结婚礼物,盘内底铸有铭文32字:‘隹六月初吉辛亥,大师作为子伯姜沫盘,孔硕且好,用祈眉寿,子子孙孙永用为宝。’
“大概意思就是:在六月辛亥这天,大师为其夫人伯姜作此盘,质量上佳,希望妻子长寿,子子孙孙永远珍惜保用。此段铭文亦见于匜上,只有一处不同,即‘沫盘’变为‘沃匜’。
“……上世纪某时期,子伯姜盘、匜被盗掘出土,流失海外。后爱国港商购得子伯姜盘,无偿捐赠给申市博物馆。此盘内雕铸有数十个水生动物,包括龟、鱼、蛙、鸭与水鸟等,其中11只立体圆雕动物,可随着水流冲入,在盘底作360度旋转,工艺精湛,妙趣横生。子伯姜盘在申市展出二十余年,深受广大观众喜爱,名列‘十大镇馆之宝’。
“……经相关单位和民间组织共同努力,保有‘子伯姜匜’的米国私人收藏家继承人,近期同意将其捐赠给申市博物馆,以使得这套珍贵文物团圆合璧。在今天下午举行的捐赠仪式上,‘子伯姜匜’终于揭开了神秘面纱,它的提手是一条衔龙,腹壁装饰变形兽体纹,流部铸成猛虎形状……
“……据了解,‘子伯姜匜、盘’作为近期关注度极高的文化大IP,已经与相关合作方签订全产业链深度开发协议。在捐赠仪式上,嘉宾们品尝了‘子伯姜’联名款限量特供甜点。出席仪式的嘉宾除文物局、博物馆方面负责人外,还有华夏流落国宝发现拯救协会会长袁钟和下属文化公司、工作室主管,著名制作人于玛吉、著名作家牛孟杰、著名编剧王水生……”
出席仪式的嘉宾名单,一般人不会注意,但姚季根特别留心地看了一遍,再次涌上苦涩失落感。
他自己本来也该在这个名单里。
姚季根虽已退休多年,仍是青铜器收藏界数一数二的鉴定专家,也深度参与了此次“子伯姜匜回归”的前期准备工作。别的不说,那份证明真伪的文物鉴定书上,他的签名赫然在列,排位还不低呢。
捐赠仪式是昨天下午举行的,他早早就定好了飞申的机票。怎奈临行前,家里突发要事,他实在脱不开身,只能遗憾地错过这一盛事,看看直播过瘾。
可今天中午,他突然接到主办方和其它相关单位的电话,力邀他再来申一趟,说是“有特别紧急的情况,非您亲至不可”,并已为他办理好一切事项。
电话还没挂断呢,去接他的车辆已经停在窗外楼下了,而且……是辆闪着彩色顶灯的。
姚季根只得草草收拾行李,下楼上车去机场。一路上,他又接到了多次电话,大致能推断出“是刚捐赠入馆的文物出了问题”。
至于是什么问题,谁也不肯进一步透露详情。
接待方的商务车冲开雨幕,直接开进申市博物馆的后院。停好车,那年轻人又撑伞把姚季根送进楼里,有人过来引领他乘电梯上楼,进入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有十几个人坐等,姚季根扫视一遍,心脏微微一沉。
出大事了。
在座者,除了他相熟的文博界、收藏界人士,还有几位穿浅蓝制服扛着肩章的。
这场面他也见过——处理盗墓、哄抢、流失、走私贩卖文物大案的时候。
难道说,海外流失珍贵文物刚捐赠回归一天,就……又丢了?
关注度这么高的东西,要是出了这种事,那负面影响可就太大了……唉。
不过……姚季根又看向另外一组人,那几位是穿着白大褂的,怎么看也是搞技术的研究人员。
难道是法医鉴证专家?来收集证据的?
但如果这样,急匆匆地叫他来干嘛呢?他姚季根鉴定文物在行,可不会抓贼哪……
“姚老。”在座的几位负责人都起身来和他握手道辛苦,场面话寒暄完,一纸《保密协议》先送到他面前桌上。
“实在对不起啊老姚,大老远的把你请过来,也没时间休息,还得先签个这。因为这事吧,真是太诡异了,以前从来没人见过这种情形……”
博物馆负责人也是姚季根的老熟人了,颇有交情。姚季根看着他的黑眼圈和满眼血丝,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得摆摆手,低头再看一眼协议,接过递来的笔,签字。
协议只有一张纸,内容很简单,就是出了这间会议室后,姚季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任何一方透露今晚知悉的任何信息,否则依据《保密法》第五章第四十八条接受处理。
签完的协议由浅蓝制服们收走,姚季根坐入指定座位。有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同时有人向他“请教”昨天捐赠的那一套匜盘“在青铜器制造方面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
姚季根一头雾水,只能猜测着回答:
“是说真伪吗?一直有人认为子伯姜盘是假货,理由无外乎说工艺太先进了,那些个能在盘里原地旋转的小东西,是仅见的孤品,春秋早期做不出那么精巧的结构,何况没有发掘出土的信息,铭文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不过呢,那个盘子的形制和结构哪,其实也有发展脉络……”
“姚老,我们不是问这些。”提问者苦笑着打断他,“我是想问,这两件青铜器的……材质吧,是不是有些特殊?比如说,容易在某种条件下,产生一些光学现象?”
“光学现象?”姚季根茫然,“什么光学……是说光谱仪检测?那个我……”
“不是检测。”提问者又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向旁边的服务人员说:“直接看监控吧。”
服务人员关掉会议室大灯,在笔记本上播放视频。
会议室前方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监控拍摄的影像,姚季根一眼认出,这是申市博物馆的“先秦文明之光”特展厅。
申城作为都市的历史并不久远,本地出土的文物,数量和等级在国内都排不上号。但申市博物馆近百年来接受了大量“海内外收藏家捐赠”,上古青铜器、简牍、历代书画、陶瓷、明清家具等领域的藏品尤其丰富出色。
这次为迎接万众瞩目的“子伯姜匜回归合璧”,博物馆准备在特别展览厅布置专题展出,让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馆藏先秦文物都出来露个脸,陪衬子伯姜匜盘热闹一番。
姚季根也参与了这个布展的设计,从专家顾问的角度提了些意见,趁机一饱眼福——很多保管条件要求严格的文物藏品,如古书画、上古竹简、丝帛、壁画、古尸等,以他的身份,平时也很难一睹真容。当时他还笑称申博“这回真是舍得出血,下了老本了”。
当然,被众多国宝级文物众星拱月般围在展厅中央的,必须是刚捐赠回归的那一套青铜洗手器。
“子伯姜匜”和“子伯姜盘”大小相称,并排放置,单独陈列在一尊玻璃展柜当中,下有基座,四面透明可视。
两件斑阑古雅的青铜器,下衬红丝绒垫,垫子四周靠近玻璃处,还铺了一圈器上铭文的特写图片及释义,以便于参观者细看理解——这是姚季根记忆中的布展设计方案。
如今他看着投影幕布上的监控视频录像,那个设计方案应该是通过实施了的。摄像头角度不错,大约悬挂在中央展柜的斜上方,能把玻璃内的两件青铜器拍得清清楚楚。
特展还没正式开放,此时又像在是夜间,厅内只有一圈地灯和应急灯亮着。摄像头有红外夜视功能,姚季根能看清展厅内文物各安其位、静谧无人的样子。
所以……接下来就是国宝的丢失过程了?
姚季根平时挺爱看侦探片、破案剧,对各种偷盗做案手法不陌生。当前高等级的国有博物馆都升级了安保系统,一般的小偷入室盗窃不太可能成功。
别的不说,那个中央玻璃展柜可是有自动报警装置的,在非正常时段开启或者受到大力度撞击,都会触发警戒模式。
所以姚季根还挺好奇,盗贼是怎么得手的?
夜间展馆各道门户紧锁,他们得先溜门撬锁混进去,再想法关闭展柜的自动报警系统,再撬开基座上的柜门,或者直接打碎玻璃拿走东西?
“注意。”有人出声提醒。
姚季根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注视投影幕,期待看到有人影从展厅门口溜进来、从地板下面钻出来、从天花板通风口落下来、甚至从能藏人的展柜下层爬出来也行……他不缺乏这方面的想象力。
但监控画面的场景,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没有人出现、靠近中央展柜,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踪迹。
那尊刚刚捐赠亮相的“子伯姜匜”,大小形状都有点象浇花水壶。铜绿斑驳的“壶内”,忽然微微泛起青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而且象浓稠的液体一样有了流动的痕迹,青绿色的“光液”很快溢满子伯姜匜的“壶身”,还通过敞口向上蒸腾散逸。
随后,这尊铜匜被提了起来。
是的,玻璃柜内外都毫无人影,但这只青铜舀水瓢,就以很标准的姿式和角度,被一个似乎完全隐形的透明人,抓着尾部的衔龙把手提起来,向旁边的“子伯姜盘”徐徐倾倒“光液”。
画面背景愈发昏暗,只见那一道又象气体又象液体的青绿色光流,从悬在半空的壶嘴流出,注入下方青铜盘内,漂溢散逸。
子伯姜盘底部原有的那些可以360度原地转圈的鱼、蛙、鸭子、水鸟等青铜小件,随之欢快地转动起来。
但不止于此,这些本来连铸于盘底的小动物,似乎真的活过来了。
沐浴在青绿色光液中,它们纷纷飞出铜盘,数量远超原物。四面透明的玻璃板似乎对这些小活物毫无阻碍,几十点青绿光芒穿过展柜,迸溅到整个展厅里“燃烧”,使得监控摄像头下的场景全都蒙上了一层青色光晕。
正在“倒水”的子伯姜匜,和它之下“接水”的子伯姜盘,两件青铜器自身形状也在变化。
匜变成了一个女子的人型,徐徐落地。
“她”脑后束有大发髻,身穿大袖曳地长裙,腰肢纤细,领口、袖口和裙摆上都有暗色华丽纹饰。
拉高缩细的盘,则变成了对应的贵族男子人型,头戴高冠,也穿曳地大袖袍服。二人双手交握,姿态传递出浓烈的情意。
但这浓情蜜意的场面只持续了几秒钟,女子身型忽又剧变。
两个“人型”其实也是由那青绿色的光液组成,从监控的夜视镜头里,只能看到模糊的明暗对比和简略线条。女人型瞬间变成了短发、衣着贴身简洁的现代装扮,“她”从古装男人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似乎向对方说了些什么。
古装男人型摇头,身体姿态明显表示出拒绝,同时又强硬地伸手去拉女子。
现代装女子高傲扬头,抬起手臂,做出一个又像抗拒又像攻击的动作。随后,青绿光芒爆炸。
这次是真爆炸,姚季根能从视频里看到玻璃柜崩裂、碎片向周围飞散,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监控摄像头质量不错,或是这次爆炸能量不大,那一大团光芒闪过之后,监控还在继续工作。
画面恢复了“子伯姜匜”产生异状之前的颜色场景,但,中央展柜的玻璃护板四面破出大洞,两件青铜器也全部崩毁,碎片散了一地。
视频到此为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姚老怎么看?”有人出声询问。
“嗯……”姚季根刚刚回过神,只觉口干舌燥,拿起茶杯,先喝一大口水压惊。
他是老专家了,经验丰富,迅速整理好思路:
“动画特效做得不错嘛,是要开发影视剧?叫我来……当历史顾问?”
回答他的,只有室内一双双沉默沮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