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盛兴SHOPPING MALL”的中空天井回廊下方，巨型 LED屏上，那座群山大湖环绕中的度假酒店设计草图，成了全场目光焦点。
五层的酒店大楼，全身覆盖着与背后山体同色调岩层，屋顶坡度平缓，保留了原始纹理的石材错缝拼接，缝隙间还有零星的苔藓爬藤，望上去像是披了一层经过岁月打磨的地衣——要论“威严气派”或“高端国际化”，那比前两版的酒店设计效果图是差太多了。
天井上下的议论声，有人吐槽“越改越丑”，也有人说“看着还挺舒服的”“至少不辣眼睛”。
唐之盈隔空送给张紫菡一个甜美笑容，推着眼镜扭头，望向身后大屏幕：
“各位请看，在这一版设计方案里，我们将建造的酒店建筑，并没有飞檐大屋顶，也不需要欧洲城堡的尖顶塔楼——那些经典建筑本身当然都非常优秀，但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合适。
“欧洲中世纪，长期处于割据混战期，又有浓厚的宗教氛围，城堡的山崖地基、厚石墙、箭窗、吊桥门护城河、指向天空的神圣垂直性尖塔钟楼等元素，全都与当地的自然人文环境密切关联。我们华北浅山区的环境和文化，根本和他们不一样，把欧洲城堡、希腊神像什么的搬过来，那是驴唇不对马嘴，强行嫁接必出怪胎。”
这次七层楼上下发出的议论声，表示赞同的居多，还有人喝彩“说得好！”
“欧洲的雨雪降水也多，时间还长，所以那些城堡的屋顶坡度必须又尖又陡峭，否则会被冬天积雪压塌。我们这里呢，多风少雨雪，每年降水集中在夏秋之交那段时间，屋顶积雪不是大问题，要重点考虑的是防洪排涝。在新版设计案中，除酒店主体以外，附属建筑都依山势做了层层退台处理，让雨雪自然流入下方湖泊，万水归宗。”
唐之盈又抬起头，笑着看向方才踊跃发声议论的围观群众方向：
“刚才谁喊的‘土死了’，敢举手不？——嗯好，放学别走——哈哈哈，麻烦工作人员送个纪念品上去给这位——喊得很对啊，我们这一版设计案，遵循的就是‘土味美学’！”
她再度回身看大屏幕，指住酒店大楼的外立面：
“我们这里，并没有阿尔卑斯山脉天然蕴含的丰富石灰岩、大理石，也没有封建帝王凿平山脉搬运汉白玉修宫殿的豪奢气魄。在几千年的定居演化中，我们本地山村居民形成了自己的建筑文化：砂岩石块砌筑墙体，间隙填充碎砾石和黏土，做成‘石笼墙’；页岩薄片作瓦，叠压成坡度不大的平顶屋，依山层累，远远看上去，房屋和山峦肌理几乎融为一体，这本身多么美啊……”
不但天井护栏里的围观群众，连台下贵宾区里，也有不少来客举起手机，开始摄录台上的小唐总讲课：
“陉泉矿区开采石料历史超过千年，采煤超百年，近五十年还曾经有大量水泥厂和小炼铁厂，废弃矿渣、煤矸石等等堆积如山，都需要处理。我们的科研人员已经在改进技术，利用这些废弃物生产建筑材料。或者直接干挂石材，或者做成保留碎石纹路和坑洼的再生砖，让钢筋水泥大楼，就像从山里自然生长出来……”
“小豆子，”张紫菡低声叫实习生，“你先把小唐总发的这个视频设为隐藏不可见。”
她基本没听唐之盈在讲什么。快速拉完了二十多分钟的光伏电站介绍视频，虽然没什么不妥内容，但台下高管们的脸色明显越来越难看了，回头公司里必有一场风暴。她一个底层牛马，躲锅保命为先。
“基于同样的理由和思想，我们也放弃了在山崖断面上做巨型雕像的设计，”台上的唐大小姐还越讲越起劲了，扶着眼镜，指住大屏图像里那一片光秃秃的山崖：
“无论是希腊神像还是开国领袖，都不做了。这道山体断面，就像一本打开的史书，记录着森林消亡、水土流失，也记录着陉泉矿区家家户户吃饱饭、通上电、坐车上路走出大山的征程。并不是所有伤疤，都需要遮掩。已经发生的历史，与其粉饰，与其否认，不如直面她的真容，然后继续前行。”
台下贵宾坐椅区里，许多本地领导都直起腰，认真注视这位原本不接地气的大小姐。王好汉抬手擦了擦眼角。
唐之盈顿了下，轻轻咳嗽一声：
“接下来，我们会对这道断崖做生态维护和必要加固，以确保地质性安全，但不会再追求任何景观性营造——工矿遗迹本体，也有它自身的美。”
“张姐，”实习生小姑娘有点慌，“我隐藏不了小唐总的视频。”
“什么叫……”张紫菡凑过去盯她的手机，“不让操作？密码改了？权限变了？”
“没有啊……我可以操作这个账号里别的内容，跟以前没区别。就是这个光伏电站视频，操作了没反应。”小姑娘鼻尖冒汗。
张紫菡从她手里拿过手机，自己点戳。
“除了酒店大楼，我们度假区的主要建筑还有交通廊道、停车场、游乐场、水上餐厅、会议中心、文娱综合体、五峰美食村等等，所有建筑外立面风格一致，尊重本地山居文化，与自然环境和谐共生。同时，建筑细节会充分体现我们的悠久历史特色。”
唐之盈又停了一下，推推眼镜抬头往上看。
天井五楼护栏内，商城“宠物友好区”，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怀抱一只大橘猫，站很久了。跟身边大部分人一样，她一面似有若地关注着楼下大厅热闹的仪式现场，一面刷自己手机。
台上的小唐总扶着眼镜，一脸清纯微笑，继续讲述：
“陉泉度假项目所在地，有战国时代的村庄遗存，已经发掘出非常丰富的生活细节，比如狄山国村民爱吃鱼、虾、水鸟，也上山打猎，在水边种庄稼。将来我们的水上餐厅开业迎客以后，和满汉全席、法式大餐相比，或许大家更愿意尝试两千多年前的‘祖宗同款菜单’？”
这一问引起不少笑声和掌声。张紫菡抬头看了台上一眼，又低头猛戳手机屏上的“隐藏为仅自己可见”，甚至试着戳过“删除”，都毫无反馈。
逗镈官号“XT唐之盈”上传的那个矿区光伏电站视频，她根本无法编辑删改。要搁平常，公关部业务骨干张紫菡就直接去敲平台客服报bug了，现在她哪有这个时间精力？
叹口气，张紫菡放弃了，专心听台上的小唐总讲课，就见强行脱稿的大小姐又翻篇进入了下一章：
“在谈到住宿和餐饮之前，其实我应该先介绍更重要的那部分、那些‘看不见的成就’——陉泉矿区的环保生态修复成果。”
这次，唐之盈停顿的时间略长，似在等待什么。深深吸一口长气后，她背了一串数字贯口：
“众所周知，陉泉关停矿业、飞播造林、封山育林工作已经坚持了将近二十年，山林覆盖率从不到50%增长到80%多。今年年内，一期装机容量400兆瓦的光伏电站就将并网发电，完全取代区域内的煤电、火电，减少的碳排放量相当于多种了两千多万棵树。湿地水污染治理也取得突破性成果，科研人员研发出了高科技新材料，达产投用以后，湖泊水质将能够肉眼可见地迅速净化达标，重现山青水绿天蓝、万物生机勃勃的美景！”
掌声从场边站立的一米八高大男生手中响起，迅速蔓延全场。
贵宾坐席上，一道目光穿透金边眼镜，冷冷地投向高大男生。
唐之盈向场边笑了笑，又看向对准自己的无数摄像镜头：
“对陉泉矿区生态工程有兴趣，或者有疑虑、希望进行公共监督的朋友，欢迎关注我在逗镈平台的唯一个人号‘XT唐之盈’。以上所述的全部工程进度，我都将在这个账号及时更新。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定期直播、回应公众对这个项目的关注。
“今天，我上传了自己在陉泉光伏发电站现场拍摄的视频，非常壮观，非常美妙。发电站就象整个矿区项目的心脏，您可以在这里感受到它的脉搏跳动——老工矿区从未死去，它生存艰难，但一直活着，还会继续活下去！”
张紫菡脑袋嗡嗡直响。再看高管们，王好汉的脸色已经大为缓和，赵嘉辰白主任一系的人表情却越发凝重。
“陉泉矿区会活着，还会活得越来越好。从公元前的考古遗迹，到封建时代的古驿道商旅文化，到近代的采矿业重工业兴衰，到正在持续进行的生态修复工程，都是她的生命历程。她不是已经死亡僵硬的恐龙化石，也不是丧失生机、沦为背景、任人诠释的‘废墟’。
“陉泉度假区不会建成千篇一律、相互模仿抄袭的‘网红打卡地’，将来，游客会在这里享受到独一无二的差异化体验。重要的事再重复两遍，对这个项目有兴趣的朋友，请关注我的逗镈个人号‘XT唐之盈’、‘XT唐之盈’——需要重复第三遍吗？”
这次场内响起了四面八方层层回荡的笑声和雷鸣般的掌声，之前的起哄嘲骂则几乎听不到了。
人声渐落，贵宾区有个混血面孔的年轻男子喊了一句：
“项目现在叫什么名字？”
“嗯……好问题。”唐大小姐微笑，“我们环都省博物馆里有一件著名国宝文物，形态和陉泉矿区地貌相似度非常高。目前，我们的设计方案，把项目主体建筑命名为‘错金云山度假酒店’。”
人声再起，嗡嗡嗡嗡响成一团，细听似乎还是赞同夸奖声居多。张紫菡只看着CFO赵嘉辰的脸色——
无喜无怒，镇静如恒，评估打量唐之盈的眼神中，甚至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尊重。
***
当天傍晚。
几个高矮胖瘦年龄不一的男子，绕着环都省博物馆的围墙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东门外的商街碰头。年龄最大的男人带着他们钻进一家小饭店，找个桌子坐定，点菜等人。
又有个一头黄毛的瘦矮年轻人，拎着一捆啤酒晃进饭店，看到这群人就叹气：
“爹，王哥给的信儿不准呐。那个房东和租客都咬定我姐上个月就搬家不住那儿了，我蹲了好几天，还惹得那娘们报了警。看着是真跑了……这咋办呢？”
“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年男子冷笑着指指对面博物馆大门，“俺就不信，她还能连饭碗也不要了？坐下，吃饭，明天咱上单位找她去。”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