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张紫菡努力了那么久，想说服唐之盈积极参与“废墟史诗”项目，大小姐一直不冷不热兴趣缺缺的样子。
那一天，她忽然主动给张紫菡发消息，表示完全接受公司安排，同意由公关部在选定社媒平台上为她开设打理官号，也会尽力确保项目启动仪式成功。
此后二人也交流频繁，小唐总对这项目提了不少个人想法，但并不坚持已见，可说十分配合公司工作。
那个“品牌创新体验官（兼影视文旅项目首席用户洞察官）”的新造萝卜岗，她也上任了，甚至昨天张紫菡还看到她挂着印有这头衔的工牌，在财务中心和公关部晃悠呢。
唐之盈长相本来就是娇小甜美型的，这么笑意融融地到处打招呼，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那可不人见人爱、谁都给足小唐总面子。连被她拖累最深的CFO赵总和财务冯主任，对她也少了怨气，还指示公关部“尽量满足小唐总的要求”。
比如，把逗镈平台上开设的“XT唐之盈”加V认证账号密码，也共享给她本人，方便她分享一些生活日常。
“在产业转型的浪潮里，在资源枯竭的叹息中，三代女性的命运，如同矿井巷道般蜿蜒交错……”
沧桑深沉的画外音持续播放着，五十张贵宾坐椅渐渐被填满。文旅相关部门和影视行业协会领导、项目发起方雄唐集团一众高管、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卫新星的国际化影视创作团队、特地从一线城市赶来的投融资方代表、院校艺术顾问等已大部分入座。
舞台两侧的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七层楼的天井护栏外早已围满好奇的顾客，向上望一眼，全是密密麻麻举着手机准备拍摄的胳膊。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唐大小姐现身。
唐之盈穿着小香风职场套，短发淡汝，戴了副黑框眼镜，造型精干利落，是由公关部的长期合作妆造师手搓出来的。
大小姐自己坚持的只有两点，一是拒绝穿细高跟来掩饰身高缺陷——“我踩上恨天高不会走路”——妆造师只好同意她改穿坡跟鞋将就。二是要戴她新买的这副眼镜，“多少让我有点文化范儿”。
这还是上次在雄唐大厦门外被围攻后，唐之盈第一次在公众场所露面。身边自有哼哈二将左右保护，集团保卫处处长大叔亲自出马，另一个高大男生是CFO助理孔维刚。
闪光灯亮如爆炸现场。唐大小姐视若不见，保持着笑容按指引坐入第一排，与两边的市领导和资方高管握手问候，镇定大方。
这一点，张紫菡倒确实佩服她。怎么说呢，不愧是从小见惯了大场面的富二代公主么……
“对生存本质的追问……当环保的警钟与女性觉醒的呐喊在废墟中回响，一段被时光掩埋的集体记忆，正等待被重新发掘……吱————”
宣传片画外音突然发出尖锐噪声，随后切换为热烈激昂的开场音乐。
最重量级的几位贵宾入座后，省电视台当家主持人走上舞台：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现场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相聚在这座充满未来感的商业综合体，共同见证「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项目的盛大启幕……”
一切都按流程推进，很顺利。介绍完出席嘉宾，项目方代表、雄唐集团刚设立的“文化娱乐投资事业部”白主任上台，配着大屏上的PPT介绍项目概况。
随后是领导讲话，束着低马尾、长须垂胸的大导演卫新星上台发言，项目涉及到的商业地产和文旅经营业代表依次发言……
张紫菡坐在场边长桌后，负责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大屏的显示内容。
这活儿不复杂，配合白主任讲完PPT后，别人都是念讲稿，下剩唯一还需要再播放大屏视频的，就是唐大小姐这个“双女主之一”的发言环节了。
张紫菡最紧张的就是这个环节，总有不祥的预感，觉得要出事。
唐之盈的发言稿也是她主笔起草的，几层领导改过，由目前的集团代理总裁CFO赵嘉辰亲自审定。配合播放的视频也在公关部审过，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风险，然而……
最后一个念完稿的油腻中年下台，唐大小姐飒爽登场。
本已昏昏欲睡的七层楼观众们精神一震，掌声、口哨声、笑声、骂声轰然四起，还有水瓶、包装袋、纸巾之类的垃圾从天井上层丢下来。
保安们如临大敌，唐之盈倒没受影响，还抬头对上层笑了一笑。
人声渐定，她开始念稿。
首先替缺席仪式的父母表达遗憾和歉意。张紫菡点击视频播放，大屏上跳出集团总裁唐忠红和新婚夫人林清泉在碧海蓝天白沙滩上的录影画面。
父女，不对，夫妻二人都晒黑了，衣着清凉，对摄像头挥手微笑，说些四平八稳的场面话。天井上下又响起人声骚动，不知谁喊了句“老牛吃嫩草”，又有人喊“一树梨花压海棠”，引发哄笑。
参加仪式的人众全默契地装没听见。
这一段视频放完，大屏又进入新项目图片和三维动画等场景展示，唐之盈继续念发言稿，就自己在之前设计采购案中的“财务疏漏行为”再次道歉——之前已经在各个官号上都发过致歉公告了。
“作为一个还没毕业的女学生，我会以实际行动反思整改错误，积极投身到公司新开发项目的工作当中，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努力学习，提升自身能力。刚才，白主任已经介绍了我们这个项目的概况，我从个人主要参与的角度，再具体推介一些重点……”
很好很好，继续继续，就这么把稿子念完就行了。张紫菡暗自祈祷，小唐总你很乖很听话，要保持到底啊。
唐之盈首先介绍卫新星大导演操刀的中外合拍电影《锈色黎明》：预计上映后将角逐国际电影节大奖，其叙事结合目前海外流行的工业化与环境冲突、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家族苦难史、代际矛盾、女性觉醒、多元文化等元素。视觉战略则包括矿井垂直空间美学、山村“时间冻结”场景、工矿废墟赛博化呈现、繁华都市绚丽夜景等等……
其次推介明天就将奔赴取景点拍摄的微短剧《锈色回响》，同步拓展短视频矩阵，将内容分层为“废墟美学”系列、“双女主前传”系列、“前世今生身份报告”系列，植入互动解谜环节，邀请自媒体和受众参与……
稿子念到这里，都没出什么问题。张紫菡带的实习生小窦忽然凑到她身边，咬耳朵：
“张姐，小唐总的逗镈官号刚发了个视频，你知道吧？”
“啊？”张紫菡懵，“她发了什么？”
“好象是……她在陉泉矿区光伏电站拍的一段Vlog。本人几乎没出镜，也没说什么跟今天内容有关的东西。”
“打开给我看看。”张紫菡吩咐一句。此时台上也画风突变。
唐之盈放下讲稿，微笑着镇定片刻，开口：
“关于明天短剧开机拍摄的地点，也就是我司主导开发的陉泉矿区生态度假项目，在此，我希望回应一下近期的舆情热点。以下为纯个人意见，不代表公司官方立场。”
张紫菡脑内轰地一声。台下坐椅里，赵嘉辰、王好汉、冯主任、白主任、吴主任等雄唐高管也纷纷直起腰，紧张注视台上。
“我注意到，有设计专业的自媒体up主，找到了我司已经作废的前两版度假项目方案网图，对它们进行了尖锐的批评。我的个人意见是——批评得很对，骂得好！所以这两版方案都已经被否决掉了嘛，我们的立场很一致呢。”
随着说话腔调逐渐生动、口语化，唐之盈的姿态和表情也放松随意起来，笑容中带了嘲讽：
“可能还有现场人士不清楚，自媒体是如何批判那两版作废设计案的，我可以简要复述一下：
“第一版方案，被称为‘矿区故宫分院’，照搬明清皇家宫殿和园林的标志性建筑，力图在山区县、旧矿场复现所谓‘传统建筑’的威严气派。自媒体up主批评这版方案不顾及当地自然环境地貌，更缺乏对皇权时代礼制建筑的深入理解，盲目复制文化符号，生硬植入本地肌理，肯定会引发排异反应……”
“张姐，”台下长桌后，小窦把自己手机递给张紫菡，外放音量压得极低，“小唐总在逗镈上传的视频。”
张紫菡先瞄了下时长，居然有二十多分钟。她开到最高倍速，拉着进度条快速看。
台上，唐之盈扶了扶黑框眼镜，继续吐槽复述第二版“公主城堡”设计案：
“……这一版可能有更多人熟悉。在我父亲的婚礼上，那张设计图曾经被现场展示过，还被网传为送给我的‘公主城堡’大礼包。
“其实当然不是，这一版设计案，被自媒体称为‘山村迪园平替’，包括模仿巴伐利亚新天鹅堡的酒店大楼外立面、在山崖断面上雕塑希腊十二主神，将矿区下湖湿地命名为‘东方尼斯湖’等等。外表视觉效果虽然大转弯，从仿古变成崇洋，其本质问题还是一样的，都不关注、尊重项目当地的自然环境和历史文化，而是迷信‘外来高级货’。”
张紫菡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中间的项目总指挥王好汉，老叔表情很不好看。跟原陉泉项目有关系的高管们也个个灰头土脸，倒是财务总监赵嘉辰嘴角泛起笑意。
台上的小唐总居然还越发犀利，不留情面：
“我可以把话再说得难听点，就是因为穷怕了，没有自信了，就按照固化的、单一的印象预期，想把房子修得‘豪华气派高洋上’，那样‘显身份’，能吸引同样追求‘显身份上档次’的客流。时代局限性，可以理解的哈。
“可是，时代已经变了呀。现在出来旅游度假的主力客流，谁还愿意花钱看这种‘山寨西洋景’呢？所以第三版、应该也是最后一版设计方案，我们已经定下了美学思路，效果图初稿也在此呈现给大家——张姐，麻烦在大屏上定格一下。”
张紫菡一个激灵，忙操作鼠标在大屏视频里寻找那张“陉泉度假项目第三版设计草图”——真的是草图，没做过后期渲染什么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专业机构正式出品。
这张草图，以及附带的简要说明文字，是唐之盈是昨天刚发给张紫菡，希望她加入到自己发言稿里的。原定内容里本来也有对“废墟”这处取景地及开发项目的简介，大小姐的要求并不过分。
张紫菡还留了个心眼，特意把这事通报给了蒋副主任和白主任。他们都没说什么，只叫她“控制好详略”，不要在这方面着墨太多、冲淡重点。
大屏视频里，这张新版设计图一晃而过，只有两三秒钟。发言稿里则是三行句子，总共不到一百字。唐之盈没对此提出异议——她大小姐根本用不着费这事。
发言稿上就一百个字又怎么样，她念到这里，稿子一放信口开河，别人能有什么办法？蹿上台去堵住她的嘴拖走吗？
张紫菡一面在大屏视频里找图，一面求助地望向公司高管们，希望有人给她个明确的指示。蒋副主任和白主任都扭转脸，不和她目光相接。赵嘉辰也没看她，表情沉肃木然。
好吧……既然如此……
她找到了那张设计草图，投到大屏上定格。
没经过后期渲染打光之类的效果处理，这张草图无论是结构、线条还是颜色，都没有多少视觉冲击力。仍然是群山环绕、湖畔水岸上的一组大楼，颜色沉静柔和，形态简单，几乎看不到任何纯装饰部件。
天井上下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有人笑骂“一版比一版土low”、“越改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