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盈，刘姐，这边不太对劲，我先把你们送出去吧？”
孔维刚浓眉紧皱，对两个姑娘的挥手示意往外走。运维中心大厅门内门外，已有多名身穿橙色工装的职员提着工具箱往外奔跑，门外还传来了无人机起飞的嗡鸣。
站在观景窗边的两个姑娘，都忙着打电话刷手机，一起对孔助理摆手示意“不走”。
唐之盈一面努力无视不断跳出的电量警告，一面在国宝聊天群里疯狂输出：
【ZY糖：@阳信宫灯祖宗别玩了！别玩了！别玩了！重要的事说三遍！你马上要把我们全炸死了啊！
阳信宫灯：嘻嘻，不会不会，我在大浴池里游电泳呢。这些浴池空着好多，我帮忙多引点流量给充满。
ZY糖：（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要啊！快停下来，我去接你！@薛定饱 @刘莱蒂你们也快说点啥啊！
薛定饱：喵？状况不明中，总之@阳信宫灯不要瞎作喵，你把她弄死了，再找个这么蠢萌的筮人可不容易喵。
ZY糖：……
阳信宫灯：说了不会啦，我能稳稳控制住哒。放心。】
放心你这个大头鬼……唐之盈抬头看了一眼，大厅还是一片紧张忙碌。刘莱蒂背转身子，面朝玻璃窗，对着手机小声说话。
控制台那个方向，熊富民已经走到墙边。他揿开墙上的透明保护罩，在一排红色按钮中按下一个。
“唉，毒蛇蜇手，壮士断腕哪……”值班主任摇头叹息。
监控终端再度发出嘀嘀嘀的异常状态报警声，正中大屏幕上的“总输出功率”曲线陡然被削去一块，数据图表上形成了一个陡峭的下折线。
“30-70 列汇流箱反馈丢失，请通知检修组核查运维……”
“备用电池组停止充电，取消过热预警……”
“总母线电流恢复至安全阈值内……”
“储能系统温度下降至安全阈值内，建议关联负载恢复通电……”
冰冷的机械播报音一条条响起，各处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也渐渐低落，但所有工作人员都没有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反而个个象刚被扣发了几个月奖金似的。
“现在什么情况？”唐之盈问孔维刚。
“好象……他们刚把四分之一的产能给切掉，甚至毁弃了？”孔维刚也不十分确定。
唐之盈咽回去一句“我Kao”，低头看手机，发现阳信宫灯也在惊呼：
【阳信宫灯：哎呀呀哎呀呀呀？怎么大浴池突然变小啦？我引了这么多电流来，往哪里送呢？
ZY糖：祖宗你别引了！别送了！（大哭.gif）到此为止吧，我现在去接你。
阳信宫灯：很少能玩得这么开心呢。我把这些浴池扩充了好多，还都能无烟照亮了！我真厉害！
ZY糖：对对对。以后再玩，以后，以后，下回，下回……】
手机屏又蹦出电量警告，这回已是“自动关机倒计时”。
唐之盈叹气，问孔维刚：“孔哥，你有充电器吗？”
孔·稳重靠谱细心·财务总监助理从随身公文包里摸出一个自带三头插线的充电宝。
控制台那边，熊富民和值班主任都站在一块显示屏前，盯着不断变化的空中航拍视频。负责操作的技术员小声嘀咕：
“比预想得好点？没有爆炸起火的迹象？”
巡查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里，如鳞片般覆盖山脊的深蓝色光伏阵列整齐安静。山上观景平台附近，正是刚才被切断离网的30-70 列□□电池板，横平竖直的大批晶硅长方层板反射着西斜的阳光，毫无异状。
这一区附近联结的储能逆变器，金属外壳也没有显出超高温反应。无人机绕飞了两圈，能看到几处闪烁的红绿灯钮显示“未联网”，其余皆属常态。
“检测到了反向电压冲击吗？”熊富民扭头问另一台显示器前的技术员，那人调了下数据记录，答：
“断网后有五秒逆向电压浪涌，之后一切正常。”
熊富民和值班主任都长出一口气。熊富民想了想：“我还是去现场看看吧，无人机拍不到板子下面的设备。”
“还是有危险吧？万一……”值班主任犹豫。
那一边，刘莱蒂终于打完了电话。正给手机充电的唐之盈立刻问她：
“师姐，哪儿死人了？还一死死两个？”
刘莱蒂没脾气地笑笑：“我们考古工地上，探方坑里发现了两具溺水男尸。目前初步判断，是趁着泄洪，偷溜进去盗墓的。”
“盗墓？”唐之盈有点兴趣，“想去挖宝贝，结果被洪水淹死了？”
“是啊。平时工地有人看守，不好进去。大水下来之前，人都放假了，盗墓的以为发财机会来了，想龙王嘴里夺宝……”
“这可不太好，王叔很忌讳出人命。”孔维刚皱眉，“就算是盗墓贼自己作死，后续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我得过去看看，损失报告里也得有这部分内容。”刘莱蒂说着，忽见熊富民也走过来，打个招呼：
“小孔，你们先回去吧。我得去观景平台那边看看出故障的设备，不陪你们了。”
“大师兄你要去观景平台？”唐之盈跳起来，“我也去！我有东西丢那里了，很重要！”
“啊？”另三人都惊讶地看她，熊富民问：“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回来行不行？那边可能还有爆炸隐患，你最好别自己过去。”
“嗯……不行，我得自己去才能找回来。”唐之盈说着，对上师姐的疑惑目光，丢过去一句“你看群聊”。
刘莱蒂在手机上点开“国宝暴走”聊天群，一目十行地拉完记录，轻叹“我去！”。
孔维刚还在劝唐之盈别冒险瞎跑，大小姐不耐烦地打断他：“走啦走啦，一起去观景台！时间不早，我师姐回去还要下工地，别耽误功夫了！”
运维中心大厅门外，一辆很大个的工程车也已到位，准备去检修30-70 列□□光伏组。唐之盈带头往外走，其余人只能跟上，熊富民还不死心地追问：
“到底丢了什么？不会又是博物馆国宝纪念品吧？”
“嗯——还真是。”唐之盈不能不承认。
“……售价30，但是可能毁灭世界？”好脾气的熊副县长也没忍住吐槽欲。
唐之盈无语，看一眼师姐。刘莱蒂想了想：
“那个软胶挂件，在我馆文创商店里，好象售价就15。”
***
冲破劲拂的晚风，一大一小两辆车开到山上观景平台停好。
熊富民和工程车上的运维员下了车，有条不紊地检修。唐之盈则环顾一圈，举着手机跑向离护栏最离的那架光伏板。
这一路上，她和刘莱蒂在聊天群里好说歹说、千哄万劝，终于说动阳信宫灯答应“下回再来玩”。
之后要确定她在什么地方跟二女会合，又费了一番口舌，总算弄明白她所说的“跳进浴池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平台东北角护栏之外，伸手就能摸到的那一具蓝莹莹光伏板上，一片小小的软胶挂件正趴在那里，离远了看，就象是一片丝毫不起眼的落叶。
唐之盈跑到跟前，伸手去揭取软胶皮。她身后的孔维刚喊着“小心别乱碰啊”，大小姐只当没听见。
把挂件拿起来往自己手机后盖一贴，小宫女还对她眨了眨眼。“叮”一声，没充满的手机又亮起“正在充电”图标。
恍若刚才一切无事发生。
目睹了一切的学霸师姐苦笑摇头，回身望一眼正跟技工一起检查模块、电线等设备的熊富民，扬声招呼：
“熊师兄！”
“啊？怎么啦？”副总工程师走过来。
“一个建议。”刘莱蒂指住那架□□新材料光伏板，“把这块板子拆回去，在实验室里好好研究下结构，可能有惊喜。”
“什么惊喜？”熊富民疑惑，“光伏实验室在省厅那里，不是我直管的。要送检也得报个理由，给个先期数据啊。”
“嗯……我大胆推测哈，你随便拿一台显微镜过来晃晃，可能就有收获。”刘莱蒂又苦笑了下，“只是建议，言尽于此，你看着办吧。”
山间岚霭四起，黄昏已近。孔维刚、刘莱蒂和唐之盈三人上了小车，告别熊富民，沿着景观路驶上回程。
洪峰过后的大湖，水位缓慢下落，裹挟着腥味的风卷着细雾涌进车窗，还在挡风玻璃上洇出模糊水痕。
岸边枯黄的芦苇丛仍有一大半浸泡在浑浊水面下，转出山坳，那道被削去半边的砂岩山崖又从雾霭中显形，像悬浮在波涛上的海市蜃楼、蓬莱仙境。
山体上半部余留的吊塔脚手架在暮色里化作松林剪影，下半截轮廓微茫难寻，仿佛整座山峰正从湖上蒸腾的云雾里生长出来。随着小车在湖岸道路上行进，窗外的山峰，竟错觉是在水面上缓缓漂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游弋。
“师姐，”后排车座上，唐之盈凑过来耳语，“你说我们当初如果不把宫灯的自主意愿带出来，就让它在时空泡里消散，是不是更好？”
回到现实世界后，她二人没怎么讨论过在“博物馆时空泡”里的奇遇，部分原因是很多记忆细节都模糊不清，像只记得片断的梦境。
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几个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刘莱蒂望着水雾之间那座陡峭山岩，眼前又出现另一座巨大的跪坐宫女型山峰。举过头顶的右袖，严密笼罩住岩顶尖锥，一路奋不顾身地抽取净化冒出来的绿烟。
那是她的自主选择，她做好了自我存在因此而消散的准备。但当有一线生机，她仍要努力保存下一点点自我，哪怕只能投射转换到另一个时空里，一切从头开始。
“我们好象确实闯祸了，”她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唐之盈，“可如果让她消失，也不能确定后果是什么，会不会一定比现在好。”
“是啊。”唐之盈叹息，“总归是留在身边看着她，能更放心一点吧。”
“嗯。”
湿地边缘的腐木上，几只灰扑扑的夜鹭缩着脖子静立。更远处的芦苇荡里，数只乌鸦突然腾起，嘶哑叫声刺破雾幕，惊起的翅羽带落几星水珠，在即将熄灭的夕阳里溅出金点。
累积了太多工矿污染的湿地，无法涵养出繁茂生态圈，只有这些抵抗性很强的动植物才能留存一些。唐之盈也喃喃了几句不知什么，又问：
“师姐，你好象说过，那个狄山国原来就在这里？”
“是啊，最后一座都城在邻县那边，这里也是重要的聚落。”
“那么那什么——”短发女孩双眉紧蹙，努力回忆，“驾着金路车打猎的国王？你还记得吗？咱们在他的军营里遇到了北犬……那个时候，好多森林，好多野兽在叫唤啊。”
“没错。战国时期，这里应该还被原始森林覆盖着，水草茂盛，生物资源也丰富。”刘莱蒂微微叹口气。
“如果熊大师兄他们搞的环保工程成功了，能恢复成那样子吗？”唐之盈问。
刘莱蒂又微笑一下，没回答这过于天真的问题。
车速渐渐慢下来，前灯的光晕在水泥路面上照出两个淡黄色的圆。暮色里浮现一座钢结构大棚屋顶，“陉泉县五峰村战国村落遗址”的考古工地到了。
刘莱蒂下车，发现王好汉和几位项目指挥部的干部也在这里，正处理“溺水尸体”的事。她其实和这个考古工程没有直接关系，又没打算在这里过夜，抓紧时间问了问情况，拍了些照片备用，就往回走了。
拉门上车，唐之盈正在接电话，很不高兴：
“……我知道教授您也很为难，可这么垃圾的玩意儿，告到联合国去他也不能有理吧……
“您说为啥PAT事务所在国内有长期代理律所啊，还不是打官司太多了，他们太坑人了……
“嗯，对，我就是这个意见，尾款不能给，除非他们同意按期改完设计案……对呀，我家公司财务说得没错……
“那让他们告去呗，雄唐也有法务部，谁怕他呀……是啊，跟我没关系了……那先这样吧，Bye。”
山崖倒影在水波中扭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悬浮雾中的山峰随着暮色加深而变幻轮廓，最后一同沉入黑夜。
车轮继续碾过潮湿路面，前灯切开雾墙，三人坐在狭小的空间里，闲聊着，静静穿过钻山隧道，回到霓虹灯闪耀的繁华城市中央。
一夜无话。第二天唐之盈又起床很晚，订了份饭正吃着，绿信聊天窗忽然弹出闺蜜露露发来的消息：
“糖糖你看看这个！不太妙的亚子，你看看里面附的截图证据，如果是假的，赶紧辟谣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