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陉泉彩石光伏电站智能运行维护中心”建筑群,最高也只有四层,远远看过去,象半个鸡蛋壳扣覆在山坳北坡上。
开车驶近,各种附属建筑和功能区也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两架挺大个的八旋翼无人机几乎和车子一路同行,径直飞回“巨蛋”东侧的停机坪,稳稳落在充电桩上,机腹的红外摄像头如昆虫复眼般闪烁。
大门车道杆拉起,四人驶到主楼入口,下车登堂入室。运维中心指挥控制大厅里,正面的弧形巨幕上,数字系统正在模拟电站满负荷运行,有冰冷的机械音播报:“今日预测辐照量:4.8kWh/m?,建议储能充电至75%……”
指挥大厅里有三排控制台,共百来个工位,其中约一半工位上有人,大多正对着面前显示屏敲键盘或打电话,有条不紊的样子,对参观团也见惯不怪。
熊富民跟值班主任打了个招呼,交流些情况,就带着三人溜达介绍。
唐之盈依然举着手机拍拍拍,完全听不进去那些专业名词。刘莱蒂也另有关注重点,等熊富民讲完“虚拟同步机控制频率偏差”,她问:
“师兄,你们现有的锂电池储能容量,跟设计发电量不太匹配吧?将来发电量上去了,还是得靠抽水蓄能吗?这次水库泄洪,对抽水蓄能站建设影响大不大?”
“我刚才也问了,其实影响不大,甚至可能是好事。上水库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当时只为了防洪和农业灌溉,大坝和设施本来就很老旧,我们原打算拆除一部分重修来着。这次泄洪,直接就冲毁了一些,倒省事了,下水库蓄积的水量也扩充了很多。就是吧,唉……”
熊富民叹气:“下面好些矿井也进了水,还冲了废渣堆什么的,可能下水库的污染又加重了。按我们原来‘先投药净水再建储能站’的规划,净化成本可能更高嘞。”
“还得投更多钱吗?”孔维刚插嘴问,“这很困难啊。”
“都不光是钱的事。”刘莱蒂摇摇头,“原方案里的氟化冠醚、EnviroMet-SC系列螯合剂这几类生化药品,已经被米帝列入长臂管制清单,有钱都买不到。”
“又被卡脖子了吗?”唐之盈听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举着手机过来拍摄,“你们说慢点,给我们不懂行的普通人解释清楚点。米帝又怎么欺负我们啦?”
“呃——”刘莱蒂跟熊富民面面相觑。这么复杂的高科技工程,怎么给学渣小白讲清楚呢?
“小唐,你知道抽水蓄能电站是什么东西吧?”刘莱蒂脑内筛选出一个可能有效的讲课起点。
“啊?”首富千金一脸清澈愚蠢。
女学霸扶额咳嗽擦眼镜。还是熊副县长见多识广,比较沉得住气,脸上还保持着微笑,把几人带到一处对外观景窗前:
“来来来,看外面,对着地貌讲,比较容易理解哈。小唐你知道我们光伏太阳能、风力发电,和烧煤烧油气火力发电,最大的不同是啥吧?”
“环保啊!”唐之盈想也不想,“烧煤会冒烟,很脏的,太阳能不冒烟!”
“呃——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到实际工作当中,最大的不同点,其实是‘稳定性’。”熊富民解释,“火力发电嘛,烧燃料就行了,不管阴天晴天,白天晚上,它发电量都是那么多。太阳能风能就不行啰。”
副总工程师指住观景窗外能看到的部分光伏板:“光伏嘛,是把太阳光转化成电能,那些板子晴天大中午晒得狠、猛发电,阴雨天随便发一点,夜里根本不发,还得给它补电回去维护设备。风力也一样,很不稳定,靠天吃饭。所以我们外面才有那么一大片锂电池储能区,就是为了调节这些电能、稳定输出上网。”
“跟充电宝的原理没差太多。”刘莱蒂补充。
“嗯嗯。锂电池是基础设施,但要大规模铺开,也有限制。陉泉矿区这边的自然地形,特别适合做抽水蓄能电站,也就是把上头的水库、下头的湖沼连在一起,做成一整个超级大电池。”
熊富民又指住窗外能看到的山体、泄水瀑布和下方湖水:
“五峰盆地西南角上,那处山间悬湖,出水口跟下边的盆地天然就有三四百米高差。那上头以前修的旧水库,我们叫上水库,也叫上湖,原就有用水力推动的发电机。下头湿地现在蓄积了不少洪水,我们叫下水库或者下湖,这两片水体上下循环,可以掌控巨大的能量。”
“怎么掌控?搓个水系魔法的大波浪球来回转?”小唐总开脑洞。
熊富民笑:“其实还真是那么回事。把我们光伏站跟两个水库连到一起,建设一个从下往上抽水的系统。在晴天中午,光伏发电量高的时候,多余的电力没处去,就催动系统,从下面抽水灌到上水库里存着。等晚上,光伏板不发电了,就让上湖开闸放水,水力推动电机发电,补到电网里,来实现整个系统稳定运行。”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唐之盈觉得自己似乎好象听懂了,“那米帝是怎么卡我们脖子的呢?”
“……离那一步,还有点远,”熊副县长口干舌燥地败退,“刘师妹你讲吧。”
刘莱蒂瞧一眼唐之盈还开着摄录的手机,无奈接力讲课:
“单说光伏站和抽水蓄能站,我们都不会被卡脖子,无论是技术还是设备,我国都是世界领先水准了。但是按陉泉度假区设计方案,这个抽水蓄能电站,是多功能的,比一般的成熟模式要复杂高级。”
她伸手指着窗外的上下两层水库:“上湖是污染很少的自然水体,比较干净。下面盆地里的蓄积水,那就污染很重了,别忘了这一片是有上千年采矿史的煤铁资源带,除了居民生活污染,还有工业排放废弃物,光重金属离子含量就比自然水体高出不知多少倍。”
“铁、锰、铝、砷、铅、镉、汞、铬、镍、钒……能在化学元素周期表里开个团拜会嘞。”熊富民笑。
“所以如果现在就做抽水蓄能,把下水库里的污水抽到上水库里,不但会进一步扩散水污染、加重环境危害,也会腐蚀抽水和发电设备,风险很高。师兄他们原计划使用见效比较快的生化药剂方案,先把下水库治理净化达标,再抽水蓄能。卡脖子……就卡在生化药剂这里了。”刘莱蒂也叹了口气。
“国产没有,只能进口。特别贵不说,还被管制了不让卖?”孔维刚问。
P大学霸师兄妹一起点头。熊富民又找补:
“其实我们也没打算一直买进口药剂。我们用自己实验室研发的MOFs系列材料,已经在造兼具过滤净水功能的抽水和发电设备了。我们计划是把下水库先治理到三类水质,验收达标以后,就逐步减少至停止药剂投放,过渡到用抽扬滤解系统净水。整个工程是集蓄能调峰、污水净化、瀑布景观效果多功能于一体的。”
“所以你们放弃了通行的引水隧道和地下机组方案,要做开放式露天泄水通道——小唐别晕,你记得那张公主城堡效果图上,西南角画了个大瀑布吧?就是那个东西。”刘莱蒂及时发现了唐之盈的蚊香眼。
“啊?我还以为那个瀑布就是随便画画,只为了设计效果好看。”唐之盈答。
学霸叹气:“你对着窗外地形看啊,现在那里不就已经有泄洪形成的水流了吗?等造景完成,只会比现在更壮观。”
现在算已经有“瀑布”了吗?唐之盈顺着师姐手指往观景窗外看,半空中确实有那么三四道子水流下泻,但一是飘飘忽忽的水量不大,二是颜色浑浊脏污,实在不怎么好看。
而且吧,不知道这个观景大窗是被暴雨淋过还没来得及擦,还是什么原因,隔玻璃向外远眺山林、瀑流、湖沼水面,总有点扭曲变形的感觉,好象加上了一层雾化滤镜似的。
与五峰村半山腰“王家大院”的那扇东墙花窗相比,这里地势更低,角度也不太一样。观景窗里是“波涛起伏中矗立起一座陡峭山峰”的画面,看着还挺眼熟的……
唐之盈在发呆,刘莱蒂则继续和师兄讨论自己关心的技术问题:
“如果不用生化药剂,先在下水库建过滤电解系统,净化水体,理论上也可行吧?”
“理论上可行,实际上电力严重不足。”熊富民答,“你也下过实验室,知道这些材料的生成维护,还有后续加高压、电解起效,耗电量有多高。还有,现有的这些MOFs材料,吸附过滤效率还是不够,达不到目标通量,还要进一步优化设计。”
“要让MOFs净水系统运行,需要足够电力。要让光伏站发出足够的电,得先净化水。”刘莱蒂说着苦笑,“死循环了啊,无解。”
“是啊,本来是想用那套生化药剂作撬杆的,再不然就扩建锂电组,可也得继续投钱……”
聊到这里,刘莱蒂手机响了,她走开一点去接电话。
唐之盈手机也响了。她一直开着拍摄的相机镜头里,跳出“电池电量不足仅剩20%”的警告窗。
唉?
这些天,唐之盈从来没再给手机充过电,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了。她翻过背盖一看——阳信宫灯软胶贴充电宝呢?
“什么?发现尸体?两具?”刘莱蒂的声音大了些,“在探方水里泡着?死多久了?我是说——古尸遗骸还是刚死的?”
两个年轻男性都扭头去看她。唐之盈却顾不上这些,点开“国宝暴走”聊天群,火速发消息:
【ZY糖:@阳信宫灯祖宗你跑哪儿去了????在哪里???什么时候跑掉的????急死我了!!!
阳信宫灯:嘻嘻嘻,我在超级大浴霸这里呢!
ZY糖:什么超级大浴霸?长什么样?具体在哪里?
薛定饱:喵喵喵?@ZY糖你刚把云山炉纪念章丢了,又把尚浴祖宗给丢了喵?
阳信宫灯:就是好多好多排平平的浴霸啊!也可以发出能量去照明取暖,也没有烟雾和难闻的气味,可是比你们家里的浴霸厉害多了,我好喜欢呀。】
***
运维中心大厅里响起滴滴滴滴警报声。
“怎么了?”熊富民快步走到一台监视器前,盯住屏幕上的图形。监控界面第 30-70 列电池板的实时效率曲线一下子喷上了天,在墨绿色的效率热力图上烧出焦黄色的窟窿。
“十分钟前还在23-26%的正常区间浮动呢,”工位上的技术员也表情惊惶,“九分钟前突破了30%,我以为变压器或者传感器出故障了,已经通知检修组。现在——”
区间直线窜至62%,还在一路攀升。熊富民扫了眼右侧的辐照度数据 ——实时入射光强并无异常,但那二十组电池板的发电功率却以每秒1.2kW 的加速度狂飙。
“30-70 列组件效率异常!”他的声音濒临失控,六台值班终端同时亮起红色边框。
感觉到大厅里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唐之盈抬头扫了一眼,小声问身边的孔维刚:“孔哥,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懂。好象是电压突然升高了,或者发电量忽然猛增?”孔维刚虽然非专业人员,在这项目里跟熊富民一起混过很久,多少能听懂点黑话。
“发电量……”唐之盈顿时一脸黑线,低头戳手机:
【ZY糖:@阳信宫灯祖宗是你在折腾能量吧?快停啊!电站中心这边要炸了!
阳信宫灯:哇哈哈哈哈哈哈!】
千亩晶硅矩阵在斜阳下泛出冷蓝辉光,巡检无人机的蜂鸣突然低了八度,无力地滑过大片向阳山坡。
粘着在一块玻璃基板上的宫灯形状软胶,鎏金纹路散射出光痕,顺着光伏板的银浆栅线攀爬,在导电膜上炸开金箔斑点。原本在 1.1μm 波长以上就难以激发的红外光子,此刻正被疯狂捕获,如同磁铁吸引铁屑般汇入能量场。
“不是误报,电流真的过载了。”
熊富民和值班主任并肩立在一起,盯着主监控屏上对应区域的电池组。充电进度条正在突破 98% 预警线,储能逆变器的散热风扇已达到最高转速,隔着降噪玻璃,仍能听见机柜里传来电感线圈的哀鸣。
“启动备用电源系统!”熊总工下令,值班主任点头同意,又补充:“所有非关联负载断电,优先保证储能系统散热!”
巨蛋幕墙外的深蓝色“冰柜”储能区,三组水冷机组的管道泛起冷凝水,“冷饮喷泉”猛冲天际,在暮色里腾起白雾面罩。
“总母线电流超过安全阈值13%!”
运维中心电池组的温度云图上,异常组件对应的储能单元正在析出紫色过热斑,是锂离子电池即将热失控的前兆。熊富民的目光从数据转向了墙上的红色急停按钮。
“断开 30-70 列汇流箱吗?”胖乎乎的值班主任额头流汗,“那是切掉25%的产能啊!反向电压还会冲击一大片设施,损失太大了!”
“不切的话,储能系统连锁爆炸怎么办?”熊富民反问,“会掀飞大半座电站!”
播报机里传来现场运维员的嘶吼:
“逆变器外壳温度 85℃!绝缘监测报警,电缆护套开始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