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盈心里一阵难受。
她出国之前，无论是在县城外的老院，还是在省会自家公司盖的住宅楼里，她和父母、大姑一家、王叔夫妻都住隔壁邻居，夏天闷热时几家大门都不关的，各屋里随便乱串。王叔于她，就是另一个长辈亲人，甚至比她爸还更好说话、更亲切慈爱点。
“我记得WAE基金会确定撤资以后，咱们这边各级部门，说过会出钱回购股份的吧？”唐之盈问孔维刚，“怎么到现在，就成了一点都不肯再投了？眼睁睁看着这么大的项目烂尾？不怕舆论影响不好吗？”
孔维刚苦笑，只回答“财务问题很麻烦”。倒是王好汉替他挡了个枪：
“盈盈，你别难为小孔了，他在赵嘉辰手底下，也不好过。没钱就是没钱，说出花儿来也没用呐。”
“赵总哪里没钱？”唐之盈翻白眼，“他正热火朝天开辟新赛道，力捧林夫人大女主上位呢！那个什么废墟史诗矩阵，出手就砸了一千五百万拍短剧，后续还有几个亿备用，谁敢说我大雄唐缺钱？”
那天跟大小姐谈过话后，赵总监已让孔助理把一版《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全案策划》发给了她。唐之盈共享给师姐，自己也草草翻了翻，只记住了这几个砸钱的数字。
她越想越气，问：“王叔，要是我把这个国家级环保工程的烂尾内幕发到网上——”
“你可别！”三个男人异口同声。王好汉尤其着急，伸指虚戳着唐之盈警告：“你别给你爸作祸！麻烦太大了！闹不好几家人都得进去！”
“好吧……”唐大小姐萎。再想一想，又问：
“那我要是发帖讨伐米帝基金会背信弃义，撕毁合同，关联的设计事务所故意收钱卖假货，能不能激起全国人民的义愤？号召大家众志成城，捐钱众筹完成这个环保项目？”
“呃——”
三男面面相觑，都有点拿不准的样子。熊富民试探反问：
“资金缺口这么大，至少几千万，网上众筹能行？”
“我现在可是顶流网红！Top10平台争着请我入驻！没准儿我自己开俩月直播，就能赚够几千万！”小唐总豪气干云地拍桌。
刘莱蒂扶了扶眼镜，又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声。
“……师姐？”唐之盈不确定地看看她。
“没事，你继续。”刘莱蒂点开笔记本电脑浏览器，搜索“直播时口出狂言人设塌房该如何补救”。
熊富民和孔维刚都笑出了声。王好汉也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这帮小年轻，净说点子我不懂的话。不是骂啊，这年头变化太快，什么网红呐，直播呐，不懂归不懂，我也知道可能真有用。现在人挣钱的门道，跟我和你爸当年包工程的时候，那实在差太多喽……”
“说正经的，我觉得小盈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孔维刚思考，“众筹几千万，数字虽然巨大，可也有成功先例。关键在于，提供什么回报，才能吸引到足够的关注度和信任呢？”
“还要回报吗？”唐之盈懵，“抗击米帝霸凌，支持国家级环保工程，同仇敌忾……这样还不够？”
轮到孔维刚扶额捏眉心了。熊富民接过他刚丢降的枪：
“爱国税吗？这年头越来越不好收嘞。要我说，哪怕先开个空头支票，许诺等度假村建成开业以后，给参加众筹的金主回馈年卡、住店券、门票之类，也象那么回事。”
“嗯！有道理啊！”唐之盈兴奋握拳。
“有什么道理啊？”刘莱蒂又长叹一声，“咱们做个极简估算模型。你的众筹目标，暂定三千万吧？回馈产品，暂定只有一款，度假年卡，风险这么高，标价一万元一张，行吧？假定你顺利筹到三千万，那么就是三千人买了年卡。等度假村开业，三千人涌进来，一住住一年，还不给钱，咱们有这个接待能力吗？——王叔，城堡大酒店的房间按设计有多少套来着？”
“四百多。”王好汉也叹了气。
孔维刚提出异议：“度假酒店年卡一万？这也太便宜了吧？”
“不确定性那么大，不算便宜了。可以对标陉泉县城里的酒店价或者房租，一年一万能租个两室大平层呢。”刘莱蒂摊摊手，“这些细节其实不重要，都说是极简模型了。关键在于，无数怎么换参数、卡变量，如果单以‘商旅度假地产开发’的模式计算投入产出比，那都没法达到财务平衡——小唐，醒醒。”
“啊？”唐之盈确实又已经听成了蚊香眼，“虽然但是所以，师姐你的结论是什么？”
“回馈度假产品做众筹不可行，没准儿真不如你自己开直播打民族主义牌，收一波流量税赚得多。”刘莱蒂放了个嘲讽。
唐之盈继续蚊香眼：“为什么啊？要是度假村根本赚不了钱，当初咱公司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呢？”
另三个年轻人都看向王好汉。老叔干咳一声，端起碗喝茶不答。
“当初立项论证的时候，房地产市场的大环境和现在截然不同……”
孔维刚还努力打圆场缓和气氛，熊富民打断了他：
“直说吧，因为前期环保生态工程的投入太高嘞，如果也要计入度假村建设成本，那确实很难平账，二三十年都没利润，纯赔。一开始这部分投入是另外核算的，相关基金会有成果能汇报就行，现在么……”
“所以，一切责任都在米帝一方！”唐之盈义愤填膺。
另四人居然一起点头，谁都没反驳嘲讽，还纷纷出言附和。
骂了一阵子，刘莱蒂问：“那小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参与这度假项目吗？”
“当然要！米帝国主义都打到我老家了，不能怂啊！”唐大小姐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吃完午饭，四个年轻人又上了小车，孔维刚做司机，从项目指挥部“王家大院”开往山下。
刘莱蒂要去的考古工地，在酒店大楼旁边。熊富民要回光伏电站运维中心，那在更远处的南部山头。小车在狭窄的石板路上缓速滑行，后排，唐之盈又捧着手机，咯咯咯不停傻乐。
她手机上播放的短视频，Up主不知是用AI还是什么技术，拿唐大小姐的头像做成卡通人物，正出演“大女主翻盘逆袭恶毒后妈”戏码。
刘莱蒂坐在她身边，偶尔瞄上一眼，耳畔不断传来一惊一乍的台词：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踏上复仇之路！”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都什么跟什么……刘莱蒂哭笑不得。不管怎么说，唐之盈声称自己现在是“顶流网红”，所言非虚，还颇有“全网团宠”那势头。
既然如此，大小姐你沿着铺设好的光明大道，继续人生赢家爽文剧本就好了，又何必非要跳进这个沉淀了上千年废渣残骸、看不到未来的污泥潭里呢？
刘莱蒂的目光转回自己笔记本电脑，一键跳转封面页。《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全案策划》的标题闪闪发光。
橙蓝互补撞色、无衬线体文字、几何图形模块叠加速度线背景，不得不承认，单看这份设计案的封面视效，就比那版堆砌了多种高饱和度颜色、行楷汉字混搭斯宾塞体字母的《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设计方案》象样得多。
前几天收到这个废墟史诗文件，刘莱蒂只大致翻了翻，就回去专心改设计案了。今天听唐之盈说赵总监“砸一千五百万拍短剧”，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洗钱吗”？
短剧成本低是出了名的，似乎一部十几万才是行业普遍水准？
上车以后，刘莱蒂就打开本子，再迅速看一遍这策划案，又问孔维刚几个问题，最后确认：
唐大小姐说赵家兄妹要砸1500万元拍短剧，基本属于造谣。
1500万，那是“种子期”的总投入，包括了IP曝光、百集短剧和多个平台的短视频矩阵拍摄、投流，周边盲盒开发预售、综艺和文旅实景勘测设计、国际大导游卫新星等行业头部大咖的合作意向金等等。
而且策划案还制定了严谨明晰的财务滚雪球模型，包含分阶段验证策略和现金流回正节点目标。怎么看，都比唐之盈王好汉等人死抱着不撒手的“公主城堡度假村”项目靠谱太多。
“以我目前所掌握的有限信息来看，要盘活你们集团现有资产，打个翻身仗，这个方案水平很高了。”刘莱蒂跟孔维刚说。后者沉默了下，答：
“如果就看纸面，这个方案确实不错，所以融资才比较顺利。”
“那这个方案是谁设计的？度假村方案也请他们来改，行不行？”唐之盈也听了一耳朵，插了一句嘴。
“是在京的轻资产咨询事务所，赵总老同学的关系。”孔维刚犹豫，“这两个设计方案根本上就是冲突的，恐怕……不行。”
“二选一啊，小唐你还是坚定选择度假村吗？”刘莱蒂问。
“当然！”
“为什么？都不用好好考虑考虑？”熊富民也奇怪发问。
“有啥好考虑的？王叔和赵国舅二选一，这还用考虑？”唐之盈翻白眼，“我只是学渣，不是智障！”
从这个角度来讲，似乎也顺理成章？
“说到老同学，我想起个事。”熊富民半转身，跟刘莱蒂说话，“你本科在计算机系，对吧？我上半年回学校，也想找人改方案来着。听说联合设计院里有个你同届同专业的女生，叫金启南的，整活挺出名。你认识她吗？”
“啊？我本科同宿舍的啊，关系还不错……”
一路闲谈。车子开出五峰村，接近酒店大楼时，刘莱蒂接到电话，说考古工地值班人员从县城过来遇阻，得绕路，估计要晚到一两个小时。泡在水里的工棚大门紧锁，进不去。
唐之盈怂恿：“师姐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光伏发电站吧？上回王叔带我远远望了一眼，真挺壮观的。我想去拍点视频素材，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也没别的事可做，刘莱蒂同意。车子调转方向，沿着岸边水泥路向南驶去。
矿区盆地的整体地形，是西南高、东北低。西南陡坡之上，库容量约五千万方的“五峰山水库”前几天开闸泄洪，至今仍在小规模放水，远远就能望见几道浑浊的黄流自半空泻落。
岸边有大片树林被湖水淹没，道路也有部分积水。孔维刚小心地开着车，转过一块巨岩，又开始爬盘山路。
离山脊高处专门修建的“观景台”越来越近，视野里的光伏发电板也越来越多。
观景平台占地面积不小，足能停下两辆旅游大巴，现今空空荡荡，只有些山洪冲下来的倒木乱草倾伏。
孔维刚停稳车，四人都穿好外套下来，呼地一声，凛冽山风吹起了他们的头发衣襟。
水雾散尽，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向朝阳峰坡上连绵起伏的晶硅阵列。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深蓝色光伏板如鳞片般覆盖山脊，反射出粼粼波光。
峰顶那一边，传来逆变器组的低频电流声，数架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扇页。无人机编队正沿预设航线巡检，在碧空中划出几条银色轨迹。
“规模不小啊，”刘莱蒂发自内心地赞叹，“风光互补，设计总装机容量是多少来着？1000兆瓦？”
“那是远期目标。这边矿区原先有不少高能耗工业，电网基础还不错。现在只有农林业了，人口也少，考虑到环工和将来度假区的耗能，一期规划的400MW，已经进入调试运行阶段。我们本来计划今年底并网的，唉——”
熊富民常年接待来客参观调研视察，讲解词极熟，领着三人在观景台上指指点点、挥斥方逎：
“我们这个源网荷储综合节能示范基地，除了技术成熟、性价比高的单晶硅板子，我们在光照条件最好的地带，用了自己研发的□□新材料，光电转换效率能达到25%以上。自清洁纳米涂层，靠雨水冲刷就能维持透光率，柔性支架系统，单跨距45米，预留的生态廊道主要种植金鸡菊和紫穗槐，长势都很好……”
刘莱蒂听得很认真，唐之盈却对这些枯燥数据没啥兴趣。她举着手机一通拍拍拍，又指住画面内的几处大型建筑向熊总工提问：
“大师兄，那边那些宇宙飞船舱是什么？”
“哦，那些银灰长方体吗？那是升压站，安装逆变器的，把光伏板发出的直流电转换成交流电输入电网。”
“哦哦。那一堆蓝色大冰柜呢——中间还有个冷饮喷泉？”
“哈哈。那是储能区的锂电池矩阵和水冷飞轮舱，散热要求比较高，所以都有蜂窝孔和导流鳍片。流动储水设备也是消防设施。”
“那个趴在山沟里的长草巨蛋是啥？哦，是个大房子吧？我看出来了。”
“对，那是我们的智能运维中心，整个光伏电站的大脑。弧形幕墙和屋顶连续倾斜的角度，都是根据光照条件设计的。你说屋顶长草……呵呵，那是六组碟形卫星天线，还有气象雷达，向阳处也有小花园。走吧，下一站我们就去那儿看。”
山上平台寒风刺骨，待不了太久。唐之盈举着手机走到平台边，对准护栏外离得最近、伸手就能摸到的蓝莹莹发电板拍了几个特写。
“走啦走啦。”另三人招呼她，孔维刚已跑去开车。唐之盈答应一声，转身跟上部队。
完全没注意到，她手机后盖上有一片小小的软胶挂件飞出去，“啪嗒”一声，落到了熊富民刚重点介绍过的□□新材料光伏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