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盈昨晚又做了一夜梦，梦见自己、师姐、孔维刚和大橘猫一起奔跑跳跃打怪升级，地点却变成了秃山恶水的陉泉矿区。
睡醒了，还是浑身疲乏。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洗漱，先把猫粮碗装满，再给自己订餐。大橘猫进膳完毕，溜达到唐之盈身前，往她腿上一跳。
“干嘛？”唐之盈边问边打开手机聊天窗。
【薛定饱：开门，朕要出去遛弯喵。
唐之盈：……饭后散步消食吗？你这日子过得真滋润啊！
薛定饱：还不是怨你们昨天瞎折腾喵，对面博物馆又有点不对劲喵，朕得过去巡视领地喵。】
唐之盈翻着白眼开了公寓门，送大橘猫进电梯。正好她订的饭也送到，接了饭盒拿到餐厅吃。
收到露露消息时，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点开消息里的链接，圈圈转啊转，缓慢地打开一个国外平台上的视频。
开头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唐之盈边吃饭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大意是说米帝一个15岁的网红女生，前一阵子失踪，家人报警，全国寻人。这几天忽然有人在海外度假岛上，拍到了女生和一个中年男性的亲密影像。
影像发上网，舆论大哗，那中年男性更被扒出身份：Sam Howard，已婚，有三个子女，是跨国公司PAT事务所的资深设计师。
PAT设计事务所紧急公关，声明该员工已失联许久，有职务犯罪嫌疑，并已将相关资料证据移交警方处理。有好事者设法查到了部分资料，公开到网上，其中就有Howard承接的多桩在华设计案财务弊证。
至此，这个案子跟唐之盈都没直接关系。但就在昨天，紧密追踪此事的自媒体公布了一组“来自XIONGTANG公司的内部人员举报”，指称Howard与雄唐高管、董事长家属内外勾结，侵吞公款。
视频里，下方走着外语字幕，一个模糊的人影叠加提及的相关资料图片，用明显变过声、雌雄莫辩的汉语讲述：
“雄唐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正在宾沃商学院留学。公司决定修改环保度假村设计案以后，项目负责人王姓高管，通过唐大小姐接洽到Sam Howard，三方商定了设计案预算分成比例。
“他们用的非法财务手段，没什么特殊，无非就是拆分金额、虚开发票、阴阳账户那些，经不起认真调查。比如这笔‘国际设计考察差旅费’，追踪溯源，其实就是唐大小姐回国的机票；
“这些高奢品牌服装店的票据，被列入了‘员工形象建设专项资金’，那是唐大小姐自己买衣服的钱；还有这笔‘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维护费’，购买实物是五个大牌当季新款女包，其中三款，都在雄唐董事长跟女明星的婚礼上出现过，有照片证据。
“光这三笔费用，就是三万多刀，全部列入项目公务开支，占了公司宣称‘百万设计费’的近四分之一。这当然不是全部罪证，票据里还有向唐大小姐教授付的‘咨询服务费’等等。
“据我们内部了解，真正用到设计案上的资金，可能连十万块钱都不到，所以方案质量极其低劣。不久前，专家评审会对这个设计案给了‘不通过’的意见书……”
唐之盈一手端着咖啡杯，盯住屏幕上一张张轮转的票据签名栏，眼睛越瞪越大。
那上面除了人渣Sam Howard，出现最多的签名，就是她本人Jean Tang和“王好汉”。
***
当天下午，雄唐大厦财务中心会议室里，风尘仆仆的副总裁王好汉、CFO赵嘉辰、总裁办公室主任、财务中心主任、法务部主任、品牌公关部主任几大天王齐聚一堂，会审人设塌房、刚又蹿上社媒热榜的唐大小姐。
唐之盈背后靠墙的一排椅子上，还坐着财务总监助理孔维刚、公关部业务经理张紫菡，两个小年轻都埋头记录、努力隐身。
会议桌一头，另有位重量级人物以视频电话形式参会——大股东唐卫红女士，人在老家，有事过不来，只在笔记本电脑屏上露了个脑袋。
闭门会议由总裁办公室吴主任主持，流程第一项：所有人上交手机、确认监控关闭。
流程第二项：交叉验证网传票据的真实性。
“我签名的那些，应该都是真的。”唐之盈没精打采，“回国前在米帝医院里签的，当时我正接受恐袭后PTSD治疗呢。”
“买衣服、包、机票的那些电子发票吗？”新上任不久的财务中心女主任提出疑问，“为什么不直接刷卡买，要签这些电子票据？”
“我哪知道？大姑让我签的啊。”唐之盈摊摊手，望向笔记本电脑里那张最熟悉不过的中年妇女脸。
唐卫红女士咳嗽一声，开始解释情况。她说话口音重，还啰嗦，颠三倒四讲了半天，桌边大佬们耐心听着，总算基本弄清楚原因：
那段时间好多事一起发生，涉及多桩国内外资金往来，而唐大姑身边几张卡都刷爆了。
唐之盈参加学校活动时遭遇恐袭，住院治疗，米帝那医疗系统的复杂昂贵是全世界出名的；宾沃教授和基金会牵线达成的设计师事务所合作案，中期款已经催到个人头上要求垫资了；唐忠红总裁突然宣布婚讯，要姐姐女儿赶时间回国参加婚礼，总得置办几件象样衣裳，再给新娘买点拿得出手的贺礼吧……
“我主要在医院看着盈盈，买东西都没去，露露帮我挑的，咱这边给付钱。什么票转来转去，我也不懂，财务这边叫怎么弄，我就怎么弄呗。”唐卫红女士也很无辜。
桌边人又看向财务中心女主任，但都知道看也白看——冯星女士刚从资方空降过来，还没时间清理旧账目，这事也不是她的锅。
“我正在让下面倒查当时的主要经手人是谁，今天晚上应该就有结果。”冯主任皱眉，“我再多问一句，为什么票据要小唐总签名？如果是大姑签的……”
如果是唐大姑签名，法务财务责任可能没差别，但舆情方面就不会这么被动，留学生富二代可以甩锅“都是长辈们干的我不知情”。
新入职高管这句话问出来，在座的资深大佬全体陷入尴尬的沉默——他们都更了解大老板家里的人事关系。
总裁办公室吴主任清咳一声，尽量轻描淡写地解释：
“当年小唐总去留学，太小了，身边得有家长照顾。那边对陪读身份卡得比较严，只能直系亲属，她母亲不是去世了嘛，大姑就用她妈妈的身份去的……后来有一阵子严查，就想法把账户什么都改成了小唐的，签名也都让她签，省得麻烦。”
原来这里面还有“身份造假”的坑么……冯星头痛，只好暂时搁置这边，再问另一位贪污嫌犯：
“王总，有您签字的这些票据，是真的假的？”
“真的。”王好汉脸色木沉沉的。
“呃……”冯主任头更痛了，“有些明显不合规啊……再说，怎么是您签？按财务流程，也不对啊……”
“这个我来解释一下吧。”CFO赵嘉辰接过话，“我看了一下这些票据的签字时间，很不巧，当时我和家人在国外度假，唐总则在京开封闭性会议——小孔跟着去的吧？”
“是。”孔维刚在后排应了一声，“管得很严，日常接打电话收发消息都受限。”
“所以那一阵，公司财务急件也是王总代签的。又赶上季度结算高峰期，王总同时还在负责陉泉项目的现场指挥，两头跑，非常忙，非常累……”
“也没那么累，”王好汉并不领他的情，“就是乱，太急，太乱。那个老外设计师不是个好货，我早看出来了，也没法，时间卡太紧。盈盈大姑她们那边也急，我说先拿自个儿钱给她们垫上，财务那个小陈说来不及，还不如公司统一走账，算是临时借支，完了再还，条子一撤就行了——到现在没撤？”
“我们得再查。”冯主任叹口气，“小陈——是说原副主任陈叶脉吗？他去申城读MBA了。原来这事是他经手？”
“对对，就是小陈，人挺聪明能干的。”显示屏里的唐卫红女士连连点头。
“大姑，钻手续空子不能叫‘聪明能干’。”唐之盈没忍住吐槽欲，“你看，就是他把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害惨了！”
桌边所有人都默默点头。总裁办吴主任试图缓和下气氛：
“那个啥，我看了票上时间，还没到复核期。唐总这边先从私户里把钱划过来补上，销了账就行吧？”
“要是没闹开，按原来设想，私底下周转平账，确实事不大。就算查出来，也就是个流程把控问题。”冯星叹气，“现在不是造成重大舆情了么……”
赵嘉辰望一眼孔维刚，问：“公司股价怎么样了？”
“我关机前已跌停。”孔助理言简意赅。
一直没说话的品牌公关部蒋副主任也问张紫菡：“中午发了自查公告以后，舆论什么反应？”
“嗯……”年轻的女职员犹豫，“我关机前，设置了禁止评论。”
“啥意思？”副总裁王好汉追问了一句。
张紫菡不知所措，别人都耷拉着脸不答。唐之盈打起精神，给老叔叔解释：
“就是公告下面全是骂的，有的超难听，有的还可能扯一些敏感禁忌词，惹来更多麻烦，就不让评论了。”
“骂谁啊？有啥可骂的？就这么点破事？”王好汉没好气。
“当然骂我和您啊，骂咱爷俩勾结外国人渣、贪污公款、中饱私囊、买洋垃圾，套取国家级环保工程的补贴资金……”事情在国内网上传开后，唐之盈只刷了一小会儿逗镈，已经喜提众多黑标签。
王好汉“哐”地猛砸一把会议桌，其余人都吓了一跳。
头发花白满眼血丝的老叔，支臂捂脸，疲态尽显。他是中午才从陉泉工地赶过来的，衣服上还有些泥点子，午饭也没好好吃，坐到桌边就一杯接一杯地喝浓茶，此时又向总裁办主任伸手：
“老吴，给我根烟。”
“您不是戒了吗？”唐之盈立刻阻止，“上半年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不是戒得挺好？又抽，不要命啦？”
“哎，就一根没事，就一根……”
“那不行。”唐大小姐一记眼刀阻止吴主任掏烟，“您敢抽，我就敢现在打电话跟王婶告状——大姑，要不你现在就去隔壁院里，把王婶拉过来？”
电脑显示屏里，唐卫红女士笑得花枝乱颤。会议桌上一众高管也都笑了，连王好汉自己也苦笑着摇摇头，收回手，长叹一声：
“我看哪，这事这么办吧。”
所有人都收敛笑意，认真听他说话。
“怎么也得先把盈盈择出去——本来也没她啥事，她才多大？——有啥责任么，我都担了吧，辞职够不够？”
“王叔？”唐之盈惊，“不至于吧？事又不大，等热度过了……”
“本来我也不打算干了，”王好汉打断她，“都这把年纪了，身体又不行，老家那个项目，你们也都知道，摊子肯定黄……这么着折腾，泄洪还是死了人，警察还得立案调查我呢。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要杀要剐，我都应承了算毬。不耽误你们，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那不行！”唐之盈跳了起来，“我不同意！”
王好汉瞧着她，嘿嘿一乐：
“还挺有个样——等你爸把公司传给你了，再说这话不迟。”
***
“所以，王叔这就辞职谢罪了？”
唐之盈傍晚回到公寓时，刘莱蒂和大橘猫都在客厅里了。刘莱蒂今天又去了趟医院精神科复查，回来路上买了些肉菜，自己动手做饭。
她厨艺不错，只是口味略偏咸。唐之盈赶了顿现成的，二人边吃边聊。听完下午闭门会议的盛况，刘莱蒂很关心地问了一句。
唐之盈摇头：“哪这么简单。这种重大人事变动要上董事会表决的，怎么也要等我爸休完婚假回来再说。现在商量好的，只是公司对外口径，尽量把责任往王叔身上推，把我择出来……唉。”
她还是郁闷，总觉得胸口堵了块石头似的，吃饭也不香。刘莱蒂也不劝她，动着筷子，只淡淡说一句：“还挺巧的，王叔运气真差。”
“嗯？”唐之盈觉得师姐话里有话。
“赶巧真正的财务负责人在国外度假，赶巧大老板上京开会，赶巧经手人趁他忙疯出了不合规的主意，这经手人又赶巧离职去进修，没及时把账平掉。”刘莱蒂一笑。
“啊？象个连环套啊！”唐之盈敲桌，“师姐你说王叔是被人设计陷害的吗？”
“这话我可不敢说。你家公司规模那么大，我了解的情况太少了，怎么能乱揣测？你也别出去乱说啊，你这身份，很容易把娄子越捅越大。”刘莱蒂告诫她。
唐之盈还想说什么，身边椅子“咚”地一响，大橘猫跳上来。
“干嘛？”唐之盈没好气地问它，“专门给你炸的鸡块吃完了？”
大橘猫伸爪，不耐烦地拍拍她手机。
二女都拿手机看聊天群，才发现那里面有两个人外生物聊半天了。
大致是薛定饱问阳信宫灯昨天在矿区那边到底干了啥，宫灯照例答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又问丢在水里的云山炉纪念章现在什么情况，宫灯说“慢慢冒烟呢”。大橘猫一下子紧张起来：
【薛定饱：又冒烟了喵？有毒喵？需要想法去找回来喵？
阳信宫灯：不用不用哒，很少很少，而且没颜色哒。
薛定饱：可是博物馆里的太极能浓度又高了喵！跟祖宗你这两次发威肯定有直接关系喵！
阳信宫灯：绿了没？
薛定饱：……还没喵。放着不管也不行喵。
阳信宫灯：派你筮人去收能量呀，反正她也不会干别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