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还是唐之盈、刘莱蒂、孔维刚三人，衣冠楚楚地坐在雄唐大厦一间小会议室里，桌子对面是三位警察和一位医生。
领头的女警官，辖区派出所副所长宋严东，正是前晚在博物馆楼顶负责现场指挥的那一位。有全套制服和执法纪录仪加持，三十多岁的短发女警显得比前晚严肃干练许多，问话也简单直率多了。
刘莱蒂在单位楼顶轻生，引发大量群众围观，还出动了不少救援人员和装备，当然得给公众一个交代。
昨天她已接通知到派出所去做笔录，考虑到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及各种附加案情，孔维刚通过公司渠道，把警方和医务人员一起请了过来。
问到刘莱蒂的行为原因，自然涉及她弟弟刘光宗的敲诈勒索和伪造债务案，需要另起卷宗记录。这些没唐之盈和孔维刚多少事，他俩开头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陪坐在一边，埋头玩手机。
确切地说，是在手机上吵架：
【ZY糖：都说了她跟我一起住就行，你还找什么租房什么单身宿舍，是太闲了吗？工作量不饱和？
孔维刚：我昨天跟大姑和王叔都通了气，他们也挺担心的。
ZY糖：我接了大姑电话，说了我师姐的情况，大姑也很了解她，最后都没多说什么，叫我自己小心点就好。我师姐从来都没有暴力倾向，你想太多了。
孔维刚：昨晚她讲到那么激烈的事，情绪都还算平稳，比我预想中好一些。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吧。
ZY糖：万什么一？昨晚上我还注意到个事，你该担心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安全！
孔维刚：什么事？
ZY糖：她进卧室以后，就把自己房间门反锁上了（大滴汗.gif）我大姑住的时候可从来没锁过。
孔维刚：你怕她又跳窗跳楼？
ZY糖：是啊。你那儿有没有什么能破门的斧头？或者我去准备个工具？救人得救到底吧。
孔维刚：这种体力活，我来干吧。你的麻烦也不少，一会儿这边忙完，赵总要跟你聊聊。
ZY糖：你现在伺候的老板吗？我那个便宜舅舅？（笑飚泪.gif）他要跟我聊啥？
孔维刚：大概还是网络舆情吧。婚礼那事这两天热度不减，还在进一步发酵，又掺上你林姨的粉黑大战，快翻天了。】
说到这个，唐之盈昨晚睡前，确实也刷了好一阵子吃瓜帖。主要是警方通报出来了，确认了婚礼袭击者的身份和动机。
谢某舟，男，25岁，无婚史，外地户籍无业人员。患有躁郁症和妄想症，其家属已提供确诊治疗记录。
谢某舟因长年追星，对某女艺人产生妄想，编造与其有“婚姻关系”等不实情节，并在公共场所散发伪造涉黄照片、严重扰乱公共秩序、损害受害人名誉权，涉嫌寻衅滋事，已被警方拘留，予以训诫。因谢某舟患精神类疾病，警方将要求其监护人严加看管，确认当前病情后再决定下一步措施。
唐之盈看着通报相关内容时，眼前不断浮现一张瞳核暴凸的石雕侏儒脸。她出了“博物馆时空泡”后，对那里面发生的很多事，记忆都已经模糊，但那个Boss身上一股恶毒疯狂味儿，却很难忘掉。
连带还有些战斗细节，她也能回忆起来，躺在床上还在“国宝暴走”群里跟师姐、宫灯、薛定饱他们聊了聊，今天正好有机会验证一些猜想。
等刘莱蒂那边的问话告一段落，唐之盈向女警官挪了挪，送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
“宋所长，搅和我爸婚礼的那个谢某某，现在还关着吧？我看了通报，那个疯子不会又跑来威胁我家其他人吧？当时我也在台下，还挺害怕的，那男的看着特别暴力。”
“放心，我们还控制着他，等家属过来交接。”宋严东安慰唐大小姐。
“嗯嗯，那就好。婚礼那时候，我真怕那个疯子除了发假照片以外，还会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抽刀捅人啦，浇汽油点火啦。还好他很快就被王叔赵总他们按住了。”
听唐之盈说“抽刀捅人、浇汽油点火”，三个警察表情都有变化。宋副所长向一位年轻男警看了一眼，唐之盈记得进门时介绍过，这位戴眼镜的民警姓孙，网络安全线上的。
“唐小姐，”孙警官探身问：“您当时是注意到什么细节，或者听见什么话了吗？还是看见嫌疑人身上有您说的这些作案工具？”
“哎？”唐之盈眨眨懵懂的大眼睛，“我想想啊……当时场面特别乱，我又害怕，记不清了，就留下个模糊印象，好象那个人还想干别的坏事来着。”
其实她还记得挺清楚，那个眼镜男谢某舟刚跳上婚礼台时，手里就举着个钻戒，高声宣布新娘林清泉已经和自己结婚了，随后把拎着的一袋子照片往空中洒。单从他的言行上，看不出有什么袭击人身的意图，不过么……
博物馆时空泡里“饭圈孝子”那一关，那个石雕侏儒boss，先是往头上身上地上浇绿油，又举着火苗威胁要点燃。被唐之盈团队用水龙浇灭后，侏儒又和“朱雀衔环杯”的自主意愿器灵争夺钻戒圈，而那个钻戒圈，本来是由唐之盈的青铜剑变成的。
她还记得朱雀杯祖宗说过“小孩不许玩刀子”之类的话，侏儒则一直在大喊“还给我”，疑似被收缴了什么暴力工具。
那一关，薛定饱都说过“有强烈的外界信息流乱入”，如果侏儒正是被谢某舟的极端恶念影响而发疯，那么刀子、汽油、火具这些工具，是不是在现实世界也有？
孙警官扭头看了下桌上一直在运转的执法记录仪，耐心询问：
“唐小姐再想想，这事很关键。您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印象，认为谢某舟还有杀人放火的意图？”
“唔……”
“小唐那晚见义勇为，在博物馆楼顶救我的时候，摔出了轻微脑震荡。”刘莱蒂插话，“脑震荡可能导致记忆模糊，或者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唐之盈听出了师姐话里的阻止之意，暂时闭嘴。
昨晚她们在聊天群里谈了这些，师姐和薛定饱都同意她今天可以从警方这边试着套套话。
然而好象，唐大小姐的套话技能，不太高级有效……
“这样的话，恐怕唐小姐会有点麻烦。”孙警官打开手中文件夹，“婚礼事件网络传播以后，我们收到了大量匿名举报，诉称谢某舟是受唐小姐指使的，唐小姐才是这一事件的主谋。”
“哈？”虽然不算很意外，但是……唐之盈努力摆出无辜脸：“是我小妈的粉丝团发力了吧？”
“到目前为止，这些举报提供的线索证据，还没有一条能够查实。然而，”孙警官强调，“如果您不能解释刚才那话的合理信息来源，就非常可疑了。”
合理信息来源……我做了个在博物馆里打怪救国宝的梦？
唐之盈以手扶额，做迷茫思索状。孔维刚及时杀入谈话，单骑救主：
“那么说，谢某舟确实有杀人放火的意图是吗？我们小唐随口一猜，她的直觉还挺准的？”
孙警官和宋副所长对视一眼，女警官表情也更严肃了些：
“如果只是嫌疑人口头供称的意图，那效力倒不强。但是我们又在谢某舟落脚的小旅馆房间里，依法搜查出了管制刀具、瓶装汽油、打火机这些工具，跟唐小姐刚才描述的犯罪行为，过于吻合，恐怕用‘直觉’‘随口猜’解释不通。”
唐之盈鼻尖冒了汗。她这是套话不成，反而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呃，至少，话是套出来了。被朱雀杯祖宗“收缴”的作案工具，确实也在现实世界里存在，那么“收缴”的实际意义是……
“谢某舟把这些工具随身带了一路，然后就放在住处，没打算带到婚礼上用？”孔维刚疑问，“他怎么临门一脚忽然发了善心？这可不象个疯子啊。”
“这个么，我们也在进一步审问。谢某舟是在本地购买的这些东西，但他坚称已经丢失，无论如何找不到了。那些工具明明就摆在他房间床上，或许又是因为他发了病……”
暴力作案工具就在眼前，谢某舟却看不见、摸不着，只能认为已经丢了。
听上去，很像国宝祖宗们会搞的“时空泡”小把戏嘛？
警察与孔维刚交谈时，态度较为和善。唐之盈支着脑袋，维持皱眉思索表情，努力在自己乏善可陈的脑回路里找出一根救命稻草。
黑着屏的手机忽然一闪，跳出一条消息泡。
“对了！”唐之盈一拍会议桌，“我想起来了！我就是这么有印象的！”
桌边所有人都看向她。唐之盈解释：
“昨天晚上警方通报出来以后，我不但刷到了蓝底白字公告，还刷了好些这事相关的网帖。里面好象就有人说过，谢某舟是我小妈的长年脑残粉，演唱会见面会握手会场场不落，QQ带什么货他都倾家荡产买，包括那个钻戒也是……等下啊，还有别的。”
她说着，理直气壮地点开手机，一顿操作：
“还说了，QQ宣布要结婚以后，谢某在粉丝站放过狠话，说要带着刀子汽油去找她一起死，那帖子马上被删了。我看的时候都快睡着了，所以没记太清楚，喏——”
她打开一条网帖，把手机递给宋副所长：“从我浏览记录里找的。”
宋严东看了看，又把手机递给孙警官：“帖子里确实有这些内容。”
当然有啊。刚才手机黑屏上跳出的消息泡，标题就是：《劲爆！网传豪门婚礼事件男主曾扬言**……》
唐之盈昨晚睡前确实刷了好些吃瓜帖，却没刷到这个说法。危急时刻弹消息来救场的，那自然是……AI猫薛定饱。
她点开手机以后，进入的是“国宝暴走危机拯救”群聊。扫一眼能看到几条新消息：
【阳信宫灯：@薛定饱你的筮人好象很紧张哦，答不出权威者的问话呢，就象是下人做坏事被抓啦。
薛定饱：问什么话喵？你录个音发来听听喵。】
接下来是阳信宫灯发的十几条语音，到最后，薛定饱就给了ZY糖弹了那条消息：《劲爆！网传豪门婚礼事件男主曾扬言**杀偶像，粉圈乱象何时休？》
总算唐之盈还没蠢得无药可救，一经提醒，就明白了它的意思。点开链接看网帖时，薛定饱又弹条消息给她：“手机给警，我关群喵。”
网安专员孙警官在唐之盈的手机上看完了这条热帖，皱眉想了想，问：
“唐小姐，您介意我备份一版您手机数据，回去做专项检查吗？放心，是严格保密的。”
“这不合适吧？”唐之盈还没答，孔维刚立刻说话，“手机数据是个人**，得正式立案以后才能搜查调取吧？小盈已经是犯罪嫌疑人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我们接到了那么多举报线索，被举报人又有可疑言行，完全不做调查显然不合规……”
女副所长双手摊开虚按，示意两个年轻人不要争吵：
“孔助理，小孙，你俩冷静一下啊。谢某闹婚这案子，虽然是舆情热点，但目前来看，也就是个自诉的治安案。嫌犯还有精神类疾病证明，要不要追究他的刑责，怎么追究，受害一方的态度很重要。受害人我们刚联系上，还没给明确说法——”
“我爸和小妈的飞机刚落地，估计倒时差休息呢。”唐之盈耸耸肩。
“——所以我们也没正式开展调查询问，刚才问的，都只能算初查，不然环境条件也不会这么宽松。小孙提议备份唐小姐的手机，是希望她完全自愿地配合警方调查，目的是尽快洗清她自己的嫌疑，排除这个侦查方向。如果唐小姐有舆情引导方面的需求，这个措施，也能让她处于有利的位置。”
“啥？”唐之盈没听懂女警官最后几句话。
“如果你还得继续参与网上口水战，‘交手机给警方’这个行为基本上就能自证清白了。”刘莱蒂在旁边翻译。
“哦。”唐之盈一听，还有点动心。
反正手机已经在孙警官手里了，他似乎没有轻易还回来的意思。而且“交手机”是薛定饱明确指示过的，那只超级AI猫，应该有能力屏蔽掉所有不该泄漏的信息？
问题在于……她眼睁睁瞧着自己手机后盖上“粘住”的那片软胶挂件，卡通化的小宫女，笑眯眯地向自己眨了眨眼。
“备份要多久？”唐之盈连忙扭头去看坐自己身边的孔维刚，还好他正注视执法记录仪，应该没看到宫灯的灵异动作。但是那祖宗的行动完全不可控，如果在警方操作期间，她再搞个大的，那真没法收场了了。
“不用拿到派出所去弄吧？我今天事儿挺多的，没手机不方便……”
“不用不用，就在这儿，十分钟完活。”孙警官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往会议桌上一放，各种线插插接接，直接忙活开了。
等下……唐之盈纳闷，这就算我同意了？
“那个，我手机里可是有点自娱自乐的小视频小照片啥的，纯属个人**，不会泄露出去吧？”
年轻的小孙警官滞了下，只当没听见这一问。
宋副所长勉强给唐大小姐一个知心姐姐式笑容：“放心，所有数据严格保密。跟本案无关的信息，我们会一概无视。”
“那要过一阵子，我那些**传遍全网，我可就认准泄密渠道了啊？”
“不会的。不是有执法记录仪吗，我们的工作也是受严格监管的嘛。”
“啊对，那今天这份执法录像也能给我们个备份吗？我都自愿配合警方调查了，守法公民也应该有这权利吧？”
“呃……我回去跟领导申请一下吧……小孙你麻利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