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推着餐车退出公寓。六人位餐桌边,二女一男默默拉开椅子坐下。
“嗷”一声,唐之盈身边空椅跳上一只大橘猫。
刘莱蒂和孔维刚都扭头去看猫粮碗。薛定饱不管那么多,前腿撑着餐桌立起身,扫视一遍菜盘饭碗,抬起右爪,指住离它较远的一盘炸鸡块。
“这猫还会点菜?”孔维刚惊问。
唐之盈翻个白眼,没回答,起身把那盘炸鸡倒进猫粮碗。薛定饱昂首挺胸跳下椅子跟去,身后传来刘莱蒂的疑问:
“这种高盐高油高糖的东西,给猫吃不好吧?”
“薛公公用得着咱们这些愚蠢的碳基生物替它操心?”唐之盈气呼呼坐回餐桌旁,也开始埋头干饭。
场面尴尬。刘莱蒂吃了几筷子,试图缓解下气氛:
“小唐,其实我早就想问,你给猫取的薛定饱这名字,是那个量子物理梗吧?”
“我没那水平。它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唐之盈闷闷地答。
“猫怎么自己取名?”孔维刚插话问,满脸疑惑。
这怎么解释呢……唐之盈只装没听见。她倒想起一个挽留刘莱蒂的理由,把手机翻过来,给师姐看贴在后盖上的宫灯挂件:
“薛爷,祖宗,能耐挺大,刚才在我房间里折腾过一阵了。师姐你要打定主意走人,那也不用管了,我自己扛着吧。”
刘莱蒂沉默片刻,叹气扶额:“至少我能相信,不是我自己的妄想幻觉又加重了……”
“嗯嗯,不是,至少还有我跟你产生一样的幻觉。”唐之盈应着,又扭头去看公寓门厅柜。
她昨晚回来时,进了门,顺手把那枚“错金铜云山炉”纪念章放柜面上了。今天薛定饱和宫灯挂件大闹天宫,那枚纪念章倒好象一直没什么异常。
“那个,我带走吧。”刘莱蒂也顺着她目光看了一下,“把那个和挂件分开似乎更安全。”
“反正是你掏钱买的,你作主呗。”唐之盈不开心。夜里师姐明明已经同意跟她一起住了,被孔维刚这么一搅和,又改了主意,烦死。
“说到这个……你网贷一共多少钱来着?”刘莱蒂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手机,“我现在给你还掉吧,别又忘了。”
“小盈你在网贷?”孔维刚听她俩说话云遮雾罩的,也不便插嘴,但涉及“网贷”,立时警铃大作:“你遇上什么事了吗?多少钱我先帮你——”
“不用你管!”唐之盈凶了他一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喵的她零花钱还指望孔助理给发呢!
唐霸总对独生女,别的方面都不太管,唯有“给钱”一直卡得非常紧。这也是因为参考过家内家外多个反面案例,生怕养出个黄赌毒败家二代来。
此前,唐之盈都是从大姑手里按月领零花钱。从米帝回国前后,姑侄两人吵过几次,大姑赌气甩手回老家去了,却没问过唐之盈还有多少生活费——想想也没毛病,有百亿信托的首富公主嘛,还能缺钱不成?
唐之盈越想越气,低头点开绿信钱包,里面还真多出了“喝呗账单”这一栏,甚至还有“亲友付”选项,很贴心。
她把账单发给通讯录里的“刘师姐”,餐桌对面的刘莱蒂边吃饭边点几下。哗啦啦爆金币的音效响起,还款完成。
处理好这一笔,刘莱蒂回到和唐之盈的聊天窗,忽见上面还有好几条未听过的语音消息和未接通话,就随便点了一条语音。
手机外放出唐之盈焦急的叫喊声:
“师姐师姐我是小唐啊,我看见你了,你是怎么个状况啊?无论啥事,千万别想不开啊,我这就过去找你,你等着我啊——”
啪一下,刘莱蒂中断语音播放。
又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长长叹一口气。
那几条语音应该是昨天唐之盈发现她要轻生时发过去的,情急之下连破音都喊出来了,现在唐之盈自己听着也觉得尴尬。
她正不知说什么好,忽听刘莱蒂的手机也响起“嘀嘀哒哒”的电量警报。
这个手机被丢在实验室或办公室一天一夜,也要没电了。唐之盈刚想去拿充电器,但见自己手机边缘外,探出了一点软胶形状。
不妙,是贴在她手机后盖上的宫灯挂件在乱动。
“孔哥,厨房冰箱里有瓶辣酱,帮我拿一下。”唐之盈急中生智,想了个借口支开不知情人士。孔维刚应了声,起身离开。
唐之盈翻过自己手机,敏捷地揭下后盖上的软胶挂件,探身伸手,啪叽贴到刘莱蒂手机后盖上。
小宫女笑眼弯弯,“袖里灯”又亮起红光,刘莱蒂的手机屏幕也如期跳出“正在充电”的电池动态图标。
“蛤?”刘莱蒂放下捂脸的手,惊讶抬头看唐之盈。
“嗯。”唐之盈点点头,表示已见过国宝整这活儿。
她的手机聊天群又跳消息:
【阳信宫灯:我又救了一个手机!我最厉害了!
薛定饱:……@ZY糖你把刘莱蒂也拉进群聊喵。她这情况挺麻烦喵,你要是放她回老家,估计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怪浪费智商资源的喵。】
唐之盈眉头跳了一跳,依言把师姐加进群,群名自动变成“国宝暴走危机拯救”。
接下来大橘猫头像的发言,吓得她筷子上夹的牛柳都掉了:
【薛定饱:@刘莱蒂先说明喵,因为你自愿帮还款,我被动接入了你的财务系统喵,没有恶意喵。就问,你被人起诉欠债730万元,是怎么回事喵?】
“730万?”唐之盈惊问师姐。
这数目要是放在她爸或者王叔他们的生意往来方面,倒也不算很离谱。刘莱蒂一个体制内年轻干部,做了啥能欠这么多钱?
刘莱蒂皱着眉,不回答她,只在手机上输入:
【刘莱蒂:我自己的事,你们都不用操心,我能解决。
薛定饱:就象六年前那样解决喵?
ZY糖:六年前?
薛定饱:六年前,她被同一人起诉追债15万元喵,然后她给‘刘光宗’的账户转了15万,起诉就撤销了喵。】
“什么730万?”孔维刚拿着半瓶辣酱走回桌边坐下。唐之盈刚才出的那一声,他也听到了。
“刘光宗是你爹吧?还是你弟来着?”唐之盈在追问刘莱蒂。二人毕竟同住过一年多,她对这个名字隐约有一点点印象。
刘莱蒂再度双手捂脸,深深叹气。
不解释得更清楚点,他们不会让她离开吧……
“是我弟。”手指缝里漏出干涩的声音,“从头说吧……我本来原名也不叫刘莱蒂。”
“蛤?”唐之盈发呆。学霸师姐不但有巨额欠债,还有真假替身?
“我生下来,家里随口起的名字是来弟,你们懂的。后来我娘去报户口,负责登记的,刚好是下乡支援一线工作的县妇联干部。她建议我娘改成这两个字,说显得有文化上档次,我娘基本不识字,也就同意了。好在她没两年确实又生了我弟,相安无事,一直到我上初一的时候……”
“家里不想供你上学了?”唐之盈猜。
“嗯。我成绩好,老师去家里劝,校长特意到县里反映情况,申请了妇联和其他系统给的助学金、奖学金,还送我去参加各类竞赛,不用再花家里的钱。后来我一直在县中和市里民办高中住校,奖金本来就够用了,我还打工做家教,然后——”
刘莱蒂放下手,居然笑了:
“我弟么,没上过几天初中,识字有限,可从小就练会了一门手艺,专业模仿我的签名……一开始是我爹起的头。我在县中拿的第一笔数学竞赛奖金,也没多少,两千块钱,还挺高兴,打电话的时候跟家里人说了。没过一星期,我娘来学校里哭,说我爹喝多了打伤人,要赔医药费,还不错,只拿走一千九,给我留了一百。”
“蛤?”唐之盈猜后续,“只是个开头?没完没了?”
“嗯。家里该买种子农药了;我娘犯心口疼了得上医院;我爹在供销社买酒打的条必须得清账了;我弟又打群架了;我弟偷东西让人抓了,不赔钱就送派出所;我弟跟老乡出门打工上当了,扣在外地不交钱不放人;我弟改过自新要开个小生意了,好歹帮个本钱;我弟做生意赔钱了,打的欠条上写的是我名;我弟处对象了,怎么也得给人家闺女花点钱;我弟打算结婚了,盖房彩礼三金;我弟对象骗钱跑了,彩礼借了印子钱,还是写的我名;至于六年前那个15万……”
刘莱蒂笑着又叹口气:
“我不是要去宾大读博么,为了办护照和签证,得回老家开一堆证明。我爹我弟一口咬定我去了米帝,就绝对不会再回国了,要求我补偿他们这么多年的‘养育费’,不多,15万就行。我拿不出来,我弟一个讲义气的好大哥就拿着欠条起诉我借款不还,别说,那张欠条我看过,上面的签名还真挺象我写的……”
“那种伪造签名,做笔迹鉴定能查出来的吧?”孔维刚皱眉插话。
“我弟那好大哥,叫王精节,在本乡也算个名人,人送外号‘净街王’,搜他名字应该能搜到一些裁判文书。他拿着借条起诉人催债,成功率还挺高的,在本地法院,至少都能立案。”刘莱蒂淡淡一笑,“他还知道我办签证有时限,单身女拒签率本来就高,再加上有司法纠纷,别的证明也开不出来,几乎不可能过签……是位见过世面的文化人呢。”
“所以为了过签,你就凑了15万给你弟?”唐之盈撇着嘴问。
刘莱蒂沉默片刻,叹息:
“我……尽力了。让我爹娘摆了个送行宴,请村里亲戚邻居支书校长他们都来,当着所有人面保证这15万就是最后一回,这辈子都不会再管我要钱。我弟的事,我家的事,在村里乡里早就出了大名,差不多的人都听说过。那天村里张灯结彩,人人都挺高兴,我真的以为从此解脱了……”
“然后又出来个730万?”唐之盈气笑了。
“这个数字太夸张了。”孔维刚不以为然地摇头,“如果对方只是拿着一张假借条起诉,应该都没法立案。730万明显超出了日常生活和个人借贷的正常范围,也不可能是现金过手,如果对方不能提供相应的转账纪录并说明合理缘由,案子根本都不成立。”
“你们别小看我弟啊,”刘莱蒂笑笑,“他也没比我小几岁。我这些年上大学,读博士,进体制内工作,他能一点长进没有吗?就这730万的数字,他也不是漫天要价,人家有理有据的。”
“他还什么有理有据?”唐之盈怒。
“两年以前,我留校不成,进了博物馆工作。还是有一堆手续和证明,得回原籍办。妇联、县中和村里学校都请我过去参加讲座活动,我也不好拒绝……要是那天我没回家看一眼就好了。”
刘莱蒂再长叹一声:“讲完话就走,说不定还能赶上回县城的最后一趟车……我娘就等在台下,一定要拉我回家看一眼。进了门就哭,那戏码熟得不能再熟。”
“这回什么理由?”孔维刚都忍不住问出来。
“我给了那15万以后,我弟又多了项爱好——上街溜冰。”
“啥?”唐之盈一时没听懂。
“磕药?”孔维刚浓眉紧皱。
“嗯。我爹说是我的罪过,就不该一下子给我弟那么多钱,所以我得负责……正闹着,我弟回来了,而且……已经嗑嗨了。”
刘莱蒂又顿了下:“长话短说吧。等警察冲进门,四口人身上都见了血,我爹还断了条胳膊。三人送医,我弟送看守所。爹娘都骂我不该报警,害得我弟又进去了,一家子丢人现眼。我娘在医院里突发心梗,没救回来。我弟后来送去强戒两年,算算日子,这几天应该就出来了。”
这一次,三人都沉默良久。唐之盈突然想起句话,不太能记清是谁说的:
“这个聪明小孩的救世英雄式投射破碎,已经把自己毁掉了……”
“所以,730万怎么来的?”孔维刚还在惦记这事。
刘莱蒂苦笑一下:“出事以后,我拉黑了我爹我弟和所有相关熟人,可我弟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她在手机上操作几下,点开一段语音文件,外放:
“姐,我就要出来了啊,先给你报个平安。对了,你不是答应我在里头一天,就给我一万生活补助吗?两年我可蹲满了,你说话得算数啊。先给你几天时间准备准备,我马上过去找你。这久不见,还怪想你的。”
是一个略带口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点轻蔑的笑意。唐之盈听得脊背发冷,大怒拍桌:
“这不就是人身威胁吗?你该起诉他才对!”
孔维刚倒比较冷静:“两年,365天乘二,730万,就这?一段流氓狠话?”
“不止,”刘莱蒂答,“电邮附件里,除了这段语音,还有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这些文件。起诉我的证据,除了一张借条,还有我签借条时拍的现场照片,有债主净街王向我弟银行账户里转款的纪录,甚至还有证人——说我是借款在一个拍卖会上买文物古董,可能还涉及职务犯罪。”
“唔……”孔维刚向后一靠,皱眉思索,“这里面水就深了,不是你弟那种毒虫小混混有能量办到的。”
“是啊。我在附近租的房子,也被人盯上,门上喷了‘老赖’漆字,窗户也被砸破。上个月房东不想再续租,我只能临时住办公室。昨天上午,我一直在做的实验结果失败……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度双手支额,深深吸一口气:
“琢磨到现在,我还是自己先去把这些事处理掉吧,不能连累小唐——她自己的麻烦也够多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掉啊?”唐之盈暴躁反问,“回老家去跟流氓团伙对打吗?就你这身板?”
“当然是先报警,走正常的法律流程……”
孔维刚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两个姑娘都瞪他,雄唐集团财务总监助理整理一下表情,恢复严肃可靠脸:
“刘主任,聊这么久了,估计你也不介意我多几句嘴。你也知道,这事很可能已经有黑恶势力插手,不光是你家人的问题了。你们村子比较偏僻吧——”
“在陉泉县最西边的深山区,翻一道山梁就是邻省了。”唐之盈代答。
“——那种地广人稀的地方,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对抗黑恶势力,哪有什么胜算?说难听点,这简直就是又一次轻生行为。你也了解小盈,她的性格,不可能眼看着你回去跳火坑。你要走法律程序,也是在市里这边走更合适。总之,我劝你先不要想着回老家了,这几天理一理头绪,也可以找个律师聊聊,跟单位也通通气。我觉得你们领导人很好,对你也是真关心。”
孔助理这种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话风,平时唐之盈一听就犯困,此刻却觉得还挺顺耳的,也帮腔:
“对呀,你现在回老家去,不就等于送死嘛!别忘了你答应过——祖宗——们,还答应过不止一次,不会再干那种傻事了。”
刘莱蒂定定注视二人片刻,再次叹气,又把脸埋进手里:
“我不想连累……□□都掺和进来了,实在不想连累你们……”
孔维刚又一次没忍住笑:
“我们做地产的,还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