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通结果不乐观,Jean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什么准备?”说到这事,唐大小姐就气不打一处来,“号称国际大牌事务所的金牌设计师,收了百万设计费,就整出这么一套又土又糙、假洋鬼子山寨风方案,上过学的人都能看出有多low!造价还算得完全不合理,他有什么借口不同意修改?”
手机里的教授很无奈:“借口啊,想找总能找到。Howard坚持他这方案是根据甲方的书面指示要求进行设计的,还重点指出了两个决策人,一是你们公司的WANG姓高管,另一位是当地GOV的XIN姓领导,说他有完整的音像交流资料,你提出的所有争议点,都曾获得这两位的明确肯定甚至称赞。”
唐之盈想想前几天“《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设计案专家评审会”上,项目总指挥王好汉眉飞色舞大赞特赞的态度,无话可说。
她回国不久,王好汉亲自开车带她到陉泉矿区项目工地实地转了一圈。一开始她还觉得那地方挺不错,主要是因为她王叔一边开车,一边大赞新修通的快速公路。
钻山隧道打通以后,从市区到度假村项目工地只需要40分钟,“以前走盘山道,得开三个钟头!”再加上封山飞播十五年,绵延150平方公里、采矿历史超千年的陉泉浅山区已经满眼绿意郁郁葱葱,一路青山的风景还是很好看的。
唐大小姐的好心情,到进入度假项目工地为止。
此后看见的只有:被采石、挖煤、冶铁产业毁坏成奇形怪状的山石岩壁、山坡上停工半年的毛坯楼,考古工地挖的方块坑,堤坝年久失修早打算拆除的小水库、低洼处大大小小的臭水坑、荒废的矿区机井设备、塌了一半多的老宿舍房,不远处的荒村和来要生活补助的老山民……
对王好汉的审美水平,唐之盈并不意外,也没抱什么期望。
那是位老工人出身的实干派,读书不多,记得刚开始他主导的第一版度假酒店设计方案,好象是叫“紫禁山庄御景大酒店”来着,虽然建筑风格完全不同,同样没眼看。
然而原先同意给那项目投钱的国外基金会,要撕毁合同撤资,撤资理由之一就是嫌弃第一版设计方案太土,认定没什么运营赚钱的前景。
王好汉等负责人这才慌着找人改一版“高洋上”方案,为此还请动了老板唐忠红总裁亲自出马,越洋抓他刚上大学的女儿掺和这事。
“如果这版方案设计师手里,真有他说的那些甲方证据资料,你要他再修改,得花很高成本啊,说不定还得闹上法庭。”手机里的张教授在叹气,“至于你说的百万设计费吧,唉……”
“我知道我知道,”唐之盈扶额,“我王叔他们觉得这是天价,还放到宣发材料里到处吹,可真要找国际大牌,这报价实在上不了台面……所以才请教授您出面找找关系打个折嘛。乙方好歹也是贝氏旗下的设计师事务所,专业度怎么能Low到这地步?”
“这个么,”张教授咳嗽一声,脸好像更红了,“我前几天收到你发过来那方案,也转了几道中间人问,才知道PAT事务所创立初期,确实跟贝氏合作过几个设计项目。但之后事务所转卖过好几手,两家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不过PAT还一直拿贝氏作非公开营销,特别是在国内大陆竞标的时候。华人认贝家的招牌啊……”
“是啊,确实。”唐之盈没辙。两年前她爸唐半城叫女儿赶紧帮忙找“国际大牌设计公司”改度假村方案,提出的明确要求就是:“最好找那个设计金字塔的。”
唐之盈当时的反应:“埃及金字塔的设计师死了有几千年了吧,爸您要找他们的木乃伊吗?”
“我朋友还打听到,这个Howard在国内出的设计案,风评不太好,经常被指控抄袭和低级技术错误,后续官司挺多的。”张教授叹气,“其实我一开始就跟PAT的老板提议过,他们也有华裔设计师,更了解国内文化,适合接这个Case。可人家老板说了,你们国内就喜欢Howard这种老白男,觉得他们水平高、上档次,接待和配合更顺利,方案也更容易过稿验收。”
“……”唐之盈无法反驳。
“所以现在还能怎么办?”她不抱太大希望地问,“Howard完全拒绝修改方案吗?剩下的尾款他不打算要了?”
“他说他已经通知律师,准备起诉‘雄唐集团恶意扣押尾款’。你那边的叶律师怎么说?我查了查,她处理这种国际案件的经验不少,有什么建议吗?”
“呃,我小姨……主要是骂我白痴不懂事,不该把改方案的活儿揽自己身上。”唐之盈苦笑,“走法律渠道打官司的话,她也说意义不大,没个三五年出不来结果。就算胜诉,追回来的钱很可能还不够律师费和其它杂费……总之,她主要是骂我脑子瓦特了拎勿清。”
张教授沉思片刻:“她骂得对。”
“……”唐之盈再次无法反驳。
“Jean,说实话,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赶紧和这个设计案撇清关系,不要再担责任了。”张教授苦口婆心,“你只不过受你父亲委托,通过我牵线找了PAT事务所去竞标而已,之后发生的一切,本来和你也没有直接关系,你才多大年纪?连个学位都没拿到呢!出任何问题,都没有理由怪到你身上。让你来负责修改这个设计案,根本完全不合理,何况以你可怜的专业水准,哪有能力接手这么复杂高端的工作!”
“……教授,最后两句话您非说不可?”唐大小姐哭。
“就事论事。你只读了两年商学院,专业方向还是市场营销,跟商业地产设计专业差隔太大,你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搞定这么大的case。”张教授指出,“我看了你发过来的那个《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设计案,虽然明显是粗制滥造的产品,里面也涉及到好多大类的专业知识数据……话说,那设计案你真读懂了?”
“呃,那个,”唐之盈只能说实话,“基本完全不懂。”
“那你怎么坚持人家的方案不可行?”她教授质问。
“我就是觉得……房子太难看了!”唐大小姐继续哭。
她看见那《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的渲染效果图第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那山体雕塑的“奥林匹斯十二大神像”!那水边度假酒店的仿迪家童话城堡外立面!那哪儿也不挨着哪儿的裙楼、停车场、游乐场、交通廊道!哪怕她自己玩个模拟建造类游戏,弄出来的建筑群,也比那方案上的更协调能看!
一开始她还是能忍住毒舌,自己保留意见的。结果婚礼前一天,“陉泉矿区生态度假村”项目控股公司召开新设计方案评审会,生态环境部、省厅、省属国资平台、市县财政指定主体和最大的民资股东兼承建方雄唐集团代表一同参加,唐之盈也以“新方案对接人”的身份列席会议。
本来她没资格发言,但她王叔不知对唐大小姐有什么误会,在那高洋上设计案遭大多数专家批评后,坚持邀请唐之盈发表意见。
后果就是……嗯,听到了整个会议上对该设计案最猛烈刻薄的攻击。
再后来,连唐总裁都加入了那一通乱吵,最终自然不欢而散。
这还不算完,转天唐总大婚,婚礼上,新娘子居然在台上又拿出那山寨城堡图,还夸说是继女唐大小姐的高水平作品……传到网上,又炒作成了“首富原配女儿分到的唯一家产”。
“你就觉得房子不好看,然后就有胆子承诺自己负责修改一个百亿项目的设计方案?”手机里,张教授还在数落她,“谁给你的勇气啊?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唐之盈本来还木着的脑袋更疼了,对着导师嚷:
“嗯嗯嗯,我知道我水平不够,可我也没办法啊!您是不在国内,不知道这个项目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么说吧,我要么答应负责改好这缺德方案,要么就得赶紧落实那什么基金会承诺的几亿刀后续资金——说起来,这几亿投资好象也是教授您拍胸脯答应过我的吧?有眉目了吗?”
视频另一头的中年男子又咳嗽起来,不胜酒力状:
“唉,年纪大了,酒精耐受度下降啊……喝多了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唉,都快十一点了啊,我得去睡了,明天早起还得在会上发言呢……晚安啦,Jean你自己保重……”
话没完,通讯已经挂断黑屏,都没给唐之盈时间说句“代问师娘好”。
唐大小姐骂骂咧咧地起床洗漱,拉开卧室窗帘后,惊见太阳已西斜。
也算正常吧,她和师姐凌晨四五点回的公寓,这一觉睡了挺久的。出了卧室,她看到主卧门还关着,但里面的卫生间也传出水声。
一面到厨房冰箱找点吃喝一面查看手机消息,唐之盈发现下午两点左右,孔维刚已经给她发信息询问“醒了没”,于是回复。
过几秒钟,对面消息来了:
“我买好饭带过去,你们想吃什么?你师姐的行李我也拿到了,一块儿送过去。”
唐之盈饿得要死,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回复“随便”,过了十几分钟,公寓门铃响。
这座“雄唐国际贸易中心”大厦除底商外,二至十七层,都是“雄唐集团”的总部办公楼,再往上至顶就是会所和公寓了。孔维刚平时的办公工位,就在楼下的十层财务中心,这个上楼速度算正常的。
大厦物业公司也是集团下属,服务水准和安保力度都有保障。唐之盈和大姑回国后,一直住十九层公寓,每次“全能唐管家”APP弹窗询问意见时,她都给打了五星好评。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外来骑手送快递和外卖上楼非常麻烦,要过好几道保安关卡盘查。
其实吧,她很怀疑自己和大姑都在大厦的物业保安系统里被重点标注了。成熟稳重的孔助理,不会漏掉这么重要的事……
可是他们谁也没问过唐大小姐身上还剩多少零花钱。哭死。
唐之盈去开了公寓门,孔维刚左手拖大拉杆箱,右手拎个塑料袋,身后跟着推餐车的物业服务员。进门的时候,刘莱蒂也走出主卧室。一眼看到那深蓝色旧拉杆箱,她愣了下。
“我中午去了趟对面博物馆,跟你们李副馆长交接了一下。她夜里不是说了,已经帮你请假,让你休息几天?这都是她给我的,说是你放在办公室的东西,袋子里是手机,还有……叫我提醒你按时吃药。”
孔维刚说着,把塑料袋轻轻放在餐桌上,里面传出瓶子碰撞声。
刘莱蒂点点头,道声谢,从袋内拿出一个药瓶,往手心里倒出几粒。唐之盈眼尖,瞄到药瓶标签上有“帕罗西汀”的字样。这是抗抑郁、惊恐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药物,她在校经历恐袭后也吃过。
“厨房有直饮纯净水,也有烧水茶台,在那边。”唐之盈指引。
刘莱蒂又说声谢谢,从餐桌上拿个杯子,走进了厨房。
孔维刚背对厨房门,压低声音,加快语速:
“小盈你得当心点。我问了她们领导,虽然说她没有暴力倾向,只是抑郁和自闭症,可你和她一起住,还是有危险……”
唐之盈愣了几秒,才想起夜里在医院,当她跟孔维刚说要和师姐做回室友时,孔维刚就有很明显的停滞和不情愿。
大概因为当时她二人都累得发晕,实在不是争论这些事的时候,刘莱蒂更虚弱无力,看着也不象有能耐忽然暴起伤人,孔·稳重靠谱·助理才勉强同意收容她一天。
孔维刚这个“临时监护人”的角色,本就是唐之盈她爸和大姑几个长辈草草商量后决定的,之前都没征求过唐之盈本人意见。她也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抗拒感很重。昨天的事,孔维刚算是帮了很大忙,她对他好感度刚有提升,又来这一出。
“我师姐没什么危险,我跟她一起住过很长时间,完全没问题。”唐之盈冷着脸答。
“小盈,她现在确诊精神类疾病,你不能拿以前的经验来判断……”
“我早成年了!”唐之盈敲了下餐桌,“我的事,自己做主!出了问题,我也自己担着,用不着别人负责!”
孔维刚倒吸一口气,闭了嘴。
打破尴尬沉默的,是那送餐服务员的声音:
“女士,需要我帮忙把行李箱送房间里吗?”
唐孔二人在餐桌旁边争执,服务员默默地把饭菜从推车拿出来摆上桌,全程尽量隐身。之后他推着车退回门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忽然看到刘莱蒂从厨房走出来,而她那深蓝色拉杆箱也停在门边,就出声问了一句。
“不用了,就放那儿吧。”刘莱蒂平静回应。
她还拿着杯子,走回摆好盘的餐桌,对表情僵硬的唐孔二人笑一笑:
“先吃饭吧。我也有好多事儿,今晚就得回老家,在这儿住不下来,你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