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镶着“Michael Zhao,CFO”和“首席财务官赵嘉辰”双语铭牌的办公室门前，孔维刚停步，先整整自己衬衫衣领，再转向身后，叹一口气。
“干嘛？”唐之盈仰脸看他。一米六对一米八，烦。
“小盈，跟赵总无论聊什么，你……尽量少说话。”孔助理再叹口气，“你听着就行。弄不明白的，你就直接说累了要回去休息，总之，少发言，别揽事儿。”
“你对我是有多不放心？”唐大小姐皱眉。
“实话？要多不放心，有多不放心。”
唐之盈一拳抡过去。孔维刚苦笑摇头，转身推开办公大厅门，跟笑脸相迎的秘书打了个招呼，带着唐之盈直接进内间。
“哟，小唐总！”
内间老板台后，办公室主人也是满面笑容，起身相迎：“见义勇为模范啊！我听小孔说了，That’s my girl！身体好点没？”
唐之盈也还自己这“便宜舅舅”一个符合期待值的微笑：“没事了。谢谢赵总关心。”
“来，坐，坐。小孔倒点水。你喝什么？”
赵嘉辰把唐大小姐引到会客沙发区。没等他吩咐，孔维刚已经走到茶台前，拿起咖啡壶，取杯。
“黑咖就行。”唐之盈看着赵嘉辰在自己对面坐下，全身神经紧绷。
毕竟，上午警方暗示的她那个“闹婚事件主使犯”的身份，自己知道纯属诬指。而对面这位雄唐新国舅爷，如果指他为“谋夺唐家财产”的主使犯，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否认。
二人自然早就认识。赵嘉辰空降雄唐集团，出任财务总监，是在雄唐引入战略投资方、扩大主营业务、改组上市的阶段，也是唐之盈丧母和准备出国留学的时期。
算一算，居然也有六七年了。
唐之盈记得赵嘉辰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藤校HBS博士，背景深厚，还有国内外几家大投行、基金、券商履历，简直就是国际商务精英本英化身。唐大小姐能去宾沃就读，赵总也帮忙找过推荐信的。
她对他的印象本来一直挺好，直到她爸通知她和大姑，要续娶赵的表妹林清泉，叫姐姐女儿回国来参加婚礼。
孔维刚端着两杯黑咖啡过来，安安稳稳放到二人面前，等自己老板给手势叫他也坐，才坐到一边，还刻意跟二人都保持了距离。
赘婿也不容易……孔维刚在本市大学读财经专业，还没毕业，已进雄唐实习，前几年一直跟着熟长辈王好汉做工程管理跑工地。大约两三年前，唐之盈不知道自己老爸和王叔发什么疯，硬把孔维刚调来财务中心，让他担任CFO个人助理。
这里面“安插自己人监视外人”的意味，连唐之盈都能体会出来，孔维刚处境之尴尬可想而知。
“我上午刚跟你爸和你林姨打过电话，也跟他们说了你在对面楼上救人的事，他们都说你平安就好。”赵嘉辰维持着笑容，“集团品牌公关部中午刚问过我，这是个good story，要不要推一波流量，正好也对冲一下这几天的舆情。我说这得小唐总本人决定啊，别人怎么好替你作主呢。”
“还是别了吧。”唐之盈想也不想，直接拒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和自家公司的各平台官号，当然也都友情互关了。那些官号日常发布的内容么……客气点说，“很有北方城市主流媒体的传统风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那种。
以唐之盈打游戏的经验，远离猪队友，保命保平安。
赵嘉辰看着她笑，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闪光：
“你觉得公关部水平不行，对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唐之盈干咳一声，拿起咖啡杯，闷头听便宜表舅解释：
“公关部主任大姐今年本来也打算内退了。她也是公司的元老级功臣，但是媒体业界变化这么快，她都那个年纪了，不能苛求老大姐跟你们Z世代有共同语言吧？上午跟唐总打电话的时候，我提了个人事建议，也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唐之盈抬眼看他。
“你不是这学期办了休学吗？要找个岗位实习一阵子？那正好来品牌公关部，负责网络舆情引导，不是各方面都合适？”赵嘉辰笑，“你们小姑娘，反正每天也都在刷Ins玩自拍，不过顺手多发几条的事，连坐班都不用，很轻松嘛。”
听着好象很有道理的样子，可唐之盈怎么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呢？
“我爸叫我去基层岗锻炼，做销售助理啊，上街发传单啥的。”唐大小姐不怎么起劲地回应，“反正他一直严禁我干涉公司业务，应该也跟赵总您下过死命令吧？我去公关部挂个名，刷手机就当上班，我爸能同意？”
“唉，唐总就那么一说，你还真信啊大小姐？”赵嘉辰笑，“你去售楼处做助理，哪个销售敢带你，哪个门店经理敢使唤你干活？公关部的社媒平台维护也算基层岗，而且完全不涉及管理线，跟唐总的要求不冲突嘛。”
他这一说，唐之盈还有点动心：“那我在公关部具体要做什么？就是拿着各平台的官号密码，负责发消息和回复吗？”
“具体做什么，你可以跟公关部负责人商量。Personally，我对你期望挺高的，毕竟藤校精英嘛，就算还没毕业，也有国际化视野和多语言优势。据我所知，现在公关部员工里，很欠缺这样的人才。目前这个舆论环境，唉……总之，全靠你了啊。”
怎么说的我好象已经同意了呢？唐大小姐皱皱眉，觉得这话术又挺熟，好象是上午她刚掉过的坑。
总算她还记得孔维刚进门前的提醒，“少发言，别揽事儿”，没贸然接话，只又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喝得急，不小心呛到了。孔维刚忙把旁边扶手几上的抽纸盒送过来，又帮她擦喷到桌面的咖啡渍。
在赵国舅关切的询问中，唐之盈低头擦衣服，一眼瞄到自己的手机弹出消息泡：
【薛定饱：公关任务No.1，平息豪门母女内斗舆情喵】
Kao……唐大小姐恍然大悟。
赵国舅这一计应该叫啥？把烫手山芋丢给山芋自己解决？
说了这么久都没想到这事，她还真是块山芋脑袋。
唐之盈刚要开口拒绝，忽又闭嘴。好歹也唠这么久了，也许，大概，可能，没准儿，她有机会再练一练自己的套话技能？
“我要是到公关部，现在要处理的最紧急舆情，就是脑残粉大闹婚礼那事吧？”唐之盈对赵总笑笑，“您得给指导个工作方向呀。毕竟涉及到我林姨，那些黑子骂得可难听了，恨不得连她祖宗八代都翻出来。我还小，好多事我也不懂，该怎么弄呢？”
赵嘉辰轻咳一声，也端起咖啡杯：
“那些职业黑子，你其实不用特别在意，你林姨也习惯了。她在这圈里这么多年，这点专业度还是有的。目前的麻烦在于，这个热点事件让公司股价波动很大，舆情还可能影响下一步战略规划的落地。唐总最操心的也是这个，盼着你这个接班人能赶紧替公司分忧平事呢。”
“股价吗？今天不是反弹了挺多的？”唐之盈中午吃饭时，听孔维刚说了一嘴股价，大致是婚礼事件网上闹开那天，雄唐股价大跌超6%，蓝底白字一出，又反弹近4%，收复失地指日可待，“下一步战略规划是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赵嘉辰看着孔维刚，一笑：“你跟小唐总，嘴也这么严？”
“还是商业机密，我不敢乱说。”孔助理也尴尬地笑笑。
“好吧，其实不算很机密了，只是还没正式公布。”赵总监放下咖啡杯，“那个策划案，目前的定名是：《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
“蛤？”唐之盈一下子想起自己几天前才当众怒喷过的《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设计案。怎么她家公司管理层是认准了这个味儿，别的吃不惯吗？
“怎么说呢……稍微往前倒倒，你知道你爸他们从白手起家创业，到融资改组上市之前，基本上都是在做住宅这一条线的业务吧？”赵嘉辰问。
“嗯。”
唐之盈记事的时候，她爸的雄唐公司已经是全省数一数二的地产开发商了。不过她听长辈亲友聊天痛说家史，知道上世纪九十年代，她爸和王叔几位是从开砖厂、水泥厂、做建筑工地包工头开始挣钱的，“赶上好时代”，才成了“唐半城”。
“唐总的商业直觉非常厉害，房产行业还在上升期，他已经决定要多元化扩容，所以才引进外部投资改组，又做了商业综合体运营业务。一开始势头也很好，雄唐股价到达历史高点就是在那个时候，后来么，这几年……大环境你也知道。”赵总监苦笑了下，“简单说，以前的重资产运营模式恐怕没多大发展空间了，需要尽快开辟新赛道。”
“哦。”唐之盈想了想，“新赛道就是那个废墟——什么矩阵？”
孔维刚差点笑出声，忙掩饰着起身去给“甥舅俩”添咖啡。赵嘉辰也笑了笑，倒很宽容：
“Sure。我原来在投行的时候，有一些影视文娱产业方面的人脉。唐总想探索这方面投资开发的可能，我就组了几个局，唐总跟我表妹也是这么认识的——实话说，我当时真没想到他俩的关系会发展到这一步……”
“这样啊。”唐之盈笑，“那我爸也算——为公司捐躯了？”
赵嘉辰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
“你这话——我妹条件不算差吧？唐总也没牺牲很大吧？为这桩事，我母亲和她母亲老姐妹俩到现在不给我好脸色看，她爸我小姨夫差点跟我家断绝关系……”
这倒不象假话。唐之盈记得在婚礼上，新娘家人脸色都僵僵的，看不出什么“嫁女入豪门”的喜悦。
“唉，不说这些了。”赵嘉辰摇摇头，“我表妹也要拼事业，结婚之前，已经开始一起筹划新领域项目了。小孔。”
赵总指示自己助理：“桌上那边那堆文件，找一下废墟史诗项目的策划案，应该就在上面。”
孔维刚走到他办公桌后，利索地翻出一个文件夹，拿过来递给老板。财务总监边翻文件边向唐大小姐介绍：
“「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全案策划，融合影视工业、地产资源、国际奖项战略和粉丝经济，已经通过董事会战略委员会审议，新增的文化娱乐投资事业部也搭建得差不多了。前几天刚启动QQ的个人IP证券化进程，做NFT数字资产预售融资……”
“赵总，”唐之盈听得头疼，只好打断他，“您说的这些太专业了，我才大三，期待值别太高啊。讲点我能懂的（她咽回去了“说人话”三个字）行不行？”
“Fine，my bad。”赵总监一笑，放下文件夹，“简单点说，就是利用集团地产资源，包括山区矿井、荒村、湿地和城市现代商业综合体，围绕‘废墟新生史诗’这个主题，启用同一组主角人物，开机拍摄电影、剧集、综艺、短视频、短剧多种形式的作品，同时配建剧本杀体验馆、实景探险密室、快闪剧场、工业风网红打卡地等等文旅项目，以及周边纪念品、谷子经济等产业联动。一鱼多吃，盘活现有资源，开发新的增长点。”
唐之盈还是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她敏锐地抓住了“启用同一组主角人物”这句，追问：“同一组主角吗？一号女主角，当然就是我林姨了？”
“嗯……QQ也算雄唐的现有资源了吧？她这么多年打拼出来的人气，流量，粉丝，可不能浪费啊。”赵嘉辰笑容不变，“此外，她的老东家签线搭桥，还给我们这个新项目拉来了大导演卫新星，打算跟髪国合拍电影《锈色黎明》，冲击国际大奖。”
“哦。”唐之盈也听说过卫大导的名声——没听过的国人恐怕不多——那是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早年擅长拍宗族械斗、血色麦田、季风区农民生存状态、传统伦理崩塌等题材，多次斩获国际电影节奖项，还形成了所谓“卫氏风格”，又称“东方奇观美学体系”。赵总兄妹能请来卫大师合作拍电影，那真是大手笔下血本了。
“所以你看，前期已经投入这么多，不能被舆情拖累啊。毕竟我们要做面向大众市场的文娱项目，公众情绪管理比以前重要太多了。”赵总语重心长，“现在几个平台的热搜内容，你也看了是吧。你林姨凭空被扣上一顶‘恶毒后妈’帽子，对我们后续进程影响很大啊。我也看见你在朋友圈辟谣，知道你一样embarrassed。越是这种时候，自家人越得团结一致对外，你到公关部上班，再合适不过了。”
“哦。”唐之盈想不出什么反驳理由，只好看看孔维刚求助。
孔维刚也没敢随便插嘴，倒是赵总很善解人意地补充：“小孔要是愿意，也可以跟你一起调到公关部去，能帮你尽快熟悉集团内部人事架构。”
“我听领导安排。”孔维刚就是一部职场教科书问答机。
唐之盈暗暗翻个白眼。让她出面公开给小妈正名做担保，堵上黑子的嘴，顺便还能把自己身边的二五仔踢走，赵国舅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怪不得人家是财务高手呢。
“我再问个事，”唐之盈认真了一些，“赵总您刚才说那些矿井，荒村什么的，就是指陉泉矿区生态度假村那个项目吧？”
“对。”
“听这个新规划，原来的度假村不会按设计方案继续建设了？”唐之盈追问，“我听着，好象就打算让它烂尾，然后当个废墟奇观的取景地、探险地啥的？”
赵嘉辰斯文淡定的表情幕，头一回被尴尬扯破：
“陉泉那个环保项目，一直是王总负责，我也不好说什么。上次董事会决议，是原则上不再做新投入。原因么，you know，WAE基金会撤资的影响太大，远不止于那点股份回购的钱。还有那个设计案……”
“嗯，我知道。”唐之盈停顿了下，又弱弱地补上一句：“上回谢谢赵总。”
她说的是“公主城堡”设计案论证会上那一场大吵。她就吐槽了几句“山寨低仿品”啥的，唐总面子下不来，当众骂女儿“小女孩儿家懂啥、别瞎扯淡”，她才有点上头。
后来话赶话地，越吵越凶，忘了是谁还拱火“你行你上”，唐大小姐于是拍案而起：设计稿她也能改啊，资金缺口她也能想法补上啊……
最后还是赵嘉辰出面打圆场，先向与会各方解释了唐之盈和这个山寨风设计方案的关系，又肯定她“坚持自己审美原则情有可原”，再不疼不痒地批评她两句“比较年轻，容易冲动，有热情有干劲，这也没办法，姑娘随爹嘛”。大家哈哈一笑，那名场面算揭过去了。
唐之盈再怎么背后蛐蛐赵国舅兄妹，至少这事是领情的。赵嘉辰也明白她在说什么，笑了笑：
“那个设计案的争议，你林姨是真不知道。她忙婚礼，你爸和我忙别的，谁也没知会她，所以台上才有‘公主城堡’那事儿，她是真心想夸你的。后来看了网帖，她才明白你原来不喜欢那个，还叫我跟你say sorry，别放心上啊。”
“不会不会。”唐之盈倒确实没记这个仇。对她小妈与颜值成反比的智商和文化水平，她心里很有数。不过么……
“新设计案也没过，基金会也撤资了，董事会决议不再投钱，那陉泉这项目，确定肯定一定就黄了吧，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唐之盈叹口气，“王叔要难受死了，他说做完这个就退休，以后打算住进度假村养老呢。”
赵嘉辰也顿了下：
“说实话，一开始集团接手这个项目，就不是那么合规。唐总王总都有为老家做贡献、‘造福乡梓’的想法。走到现在这样……只能说，尽量止损吧。”
唐之盈托腮郁闷：“我还在努力改设计案呢，已经联系我导师去找PAT事务所追责了，虽然有点麻烦，也不是不可能改好啊……”
“小盈，”赵嘉辰向前探身，耐心劝说：“My advice，你尽快跟这事切割吧。”
“嗯？”
“不管陉泉项目本身怎么样，未来轻资产、低成本、软产品的运营模式才是发展大方向。你这么年轻，又漂亮又有学历，家世又好，天生的流量吸金体质，不多加利用，反而跟那帮工地搬砖的混一起，图什么呢？”
“嗯……”
“那个生态环保工程，不光是搬砖盖房子，还要清理上千年挖矿烧水泥积累的废弃物。矿井会炸，水坑有毒，又苦又累，又脏又危险，哪是小姑娘该掺和的事？你呢，先到公关部熟悉业务，等你林姨回来，两个美女一起出镜，拍拍片子演演戏，尝尝美食试试美妆，又好玩，又能做一番事业，不是挺好吗？”
唐之盈咬着一点下唇，犹豫不决。又是“听上去满有道理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可以考虑考虑再决定吧？”她问，“至少，先让我把改设计案这事弄出个结果来？”
“Sure. Take your time，最好也先跟你爸和你大姑他们商量商量。回头小孔把废墟史诗策划案电子版也发给你，你有兴趣详细看看。”赵总说着，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孔维刚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下显示来电姓名，告诉自己领导：“是王总。”
“哦？”赵嘉辰略显惊愕，起身接了电话：
“王总？是我……要现金钞票？明天就要？多少？……45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