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几场大风刮过,繁华城市的天空被扫荡得一片惨青。
街道两旁的法桐、国槐、楸柏,枝桠光秃秃伸向高空,枝上枯叶零星。蜷缩的褐叶大多已经被吹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明晃晃的阳光毫无暖意。行人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在落叶里踏出脆弱的碎裂声。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腔里,带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
寒冬的前奏直奔主题毫不婉转,万物都显露出紧绷的防御姿态,连麻雀的叫声都短促急躁。但当唐刘孔三人驱车离开城市,驶过钻山隧道,进入陉泉上下湖区,体感截然不同。
温润水汽扑面而来,湖泊的水位线比秋季褪低了不少,视野却更为开阔。向阳的山坡上,灌木丛顶还留有些许残红。
这里实际温度是更低的,水边有些长湾已经结了冰,但冷得克制理性不伤人。大片焦黄芦苇丛顶着蓬松洁白的芦花,几只水鸟拍打翅膀掠过,在岸波上带起一串安谧丰盈的涟漪。
寒流卷过之后,五峰村的交通拥堵也缓解了许多——交警在几处卡点都设置了限行设备和导流方案,再加上前阵子网上大量“堵死别来了”排雷劝退帖,村民们总算基本恢复了清静生活。
至少在工作日如此。
孔维刚把车一直开上半山腰,停到那座挂着“联合国基金会国家省部市县重点工程”和“陉泉矿区生态修复环保度假村项目总指挥部”两套牌子的门楼前。两个姑娘抱着猫下车,从后备箱里拖出自己行李,环顾“紫气东来”砖雕和四周寒山翠色,恍如隔世。
这次再来,她们可是要在这座合院大宅里常住了。或者说,城里和项目工地两头跑,跟孔维刚一样。
孔维刚被CFO办公室停职的第二天,接到了王好汉打给他的电话。没多说什么,主要的就三句:
“盈盈都告诉我了。你先回叔这边干吧,等大事落定了再说。”
……也好,至少解决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总王总交代”的问题。
刘莱蒂跑来项目指挥部蹭住宿,则是因为一个更尴尬的现实:
考古发掘工棚没有女宿舍。
旁边的酒店大楼工地也没有。在这两处打零工赚钱的女工,全是附近村民,每天干完活回家的那种。需要解决住宿问题的女职工目前只有刘莱蒂一人。
单独为她弄个屋子既不方便也不安全,她要么上五峰村住度假项目指挥部,要么去蹭更远的光伏电站员工宿舍,那还得再解决通勤问题。
“这都不叫事儿。”刘莱蒂倒很看得开,“我一个考古系同学说过,当年她跟着导师支援各地发掘现场,人家都不乐意要女生,嫌还得再单独为她多挖个厕所……这行就这样。”
既然师姐要来常住度假项目指挥部,唐之盈也理直气壮地跟来凑热闹。除了安全顾虑之外,她还给自己找了个听上去很说得过的理由:
“我要好好经营自己的逗镈号呀!我这个品牌创新体验官如果KPI不错,说不定能找我爸要工资呢!我翻过公关部的资料库,陉泉项目的视频素材实在太少了,连正经的山水风景空镜头都没几个,都得我从头开始拍素材。也不知道这项目前期的预热宣发是怎么做的哼……”
小唐总这个质疑么,王总指挥也用一句话就让她闭嘴了:
“啥叫预热宣发?”
“……”
两个姑娘拖着行李箱抱着猫爬到三进院落的最后一进,指挥部给她们收拾出了跨院里一间朝南的耳房,原是存放旧家具的。
进门小厅和里间卧房都认真打扫布置过,四白落地,窗明几净,衣柜躺箱桌椅书架俱全,就是没床——南窗下一盘大炕占了房内一半多面积。
“哟,好复古,梦回童年。”刘莱蒂一看见大炕就笑了,扭头问唐之盈:“你真要住这儿?睡得惯吗?”
她们在雄唐大厦专家公寓里的家具床品,后来听物业说是跟对面五星级酒店一起批量采购的——两边的物管本来就是深度合作关系。连当年她们和唐大姑在宾大校外同住的房子,沙发床垫也都是国际一线品牌,刘莱蒂很怀疑这富二代大小姐根本就没睡过硬炕。
然而唐之盈的回答是:
“我家在东关的老宅子,也有火炕啊,我爸我姑都爱睡那个,我也是在炕上玩大的。”
行吧……炕上铺好的被褥都是全新的,厚棉被足有十斤重,还散发着新棉花的脂油香味。大橘猫一跃上炕,往两个枕头之间就地一倒,舒舒服服地眯眼打起呼噜。
刘莱蒂顺墙放好自己的行李箱,刚注意到个新式家具——一排有管道的暖气片,就听见南窗外传进来招呼声:
“盈盈!小刘!进屋了哈?”
是王好汉。老叔右手拎茶杯,左腋下夹个拐,笃笃笃一路点地进了门厅。刘莱蒂迎出门看见,又吓了一跳:“王叔您这是?”
“哈哈,没事,没事。每年入冬都得犯一回腰疼膝盖疼,今年这算好的。”王好汉笑。跟出来的唐之盈也笑:
“不错呀,您今年还能拄个拐溜达?我记得往年厉害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呢!您那屋暖气烧上了没?”
“嗯嗯,我屋先开了个电的。咱指挥部的暖气锅炉么……诶小刘我正要问问你这事,你那个小熊师兄说啊——”
王好汉这句话没问完,大院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大金属物件撞击的声音,所有人都是一惊。
“什么东西?”小唐总一蹦三丈高,刘莱蒂也紧张注视山墙。倒是王老叔沉得住气,拐杖戳戳地:
“没事没事,后山上他们施工呢,就是我说的暖气锅炉那事。小刘你知道不?你小熊师兄呐,盯上村里这点子采暖补贴啦!”
“啊?”刘莱蒂满脸问号,“他没跟我啊说,他什么意思?熊总工想贪污老乡们的采暖费?”
王好汉哈哈地笑,简略一讲——事是这么个事,理不是那么个理。
入冬之前,王好汉东奔西走,总算按去年的数额给五峰村村民们筹到了煤改采暖锅炉的燃气补贴。金额也不多,有人居住的房子一户两千块,百十来家,一共二十几万。
这钱也不是发到个人手里的,而是统一打到燃气公司账上,兑换成每户的“免费用气量”。开了春再抄表核量,用气多了补钱,用少了也不退,以免留守的老人们舍不得开气闸烧锅炉,再冻出个好歹来。
自五峰村征地盖酒店顺道“煤改气”,这套采暖系统运行三年了,总体还不错。就冲着“冬天有暖气”,往年在外面打工地过冬的人家,有二三十户都联系村委会表示今年想回老家过年,也给王好汉又添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支出——这且不论。
采暖补贴到账了,正要打给燃气公司,忽然半路杀出个熊富民,一把按住王好汉的签字笔:
“王叔!这笔钱给我!我有两全其美的用处!”
啥叫“两全其美”,熊富民解释了一堆,里面夹杂大量科学名词,王好汉自然听不懂。讲了半天,他能理解的就是:
光伏发电站有技术突破,现在超额多发了很多电,还存不住。要卖给国网吧,国网收多少电要预先打报告,还要浮动电价。一下子额外多出这些产能,很可能,光伏站卖电还要倒贴钱……
“啥叫倒贴钱?”唐之盈一脸懵,“大师兄他们发的电,免费送给千家万户用都不行?一面送电还得再一面送钱?”
刘莱蒂接话解释了一下:“市场浮动电价是这样的,发电高峰期可能出现负电价,不过也就是纸面上。关键是电站的设备要维持正常运行,必须保证一定量的产能,不能随便关机,这样就可能出现‘发电多了还赔钱’现象。”
“是呢,所以小熊说,不如从电站拉根专线到五峰村,再把村民家里用了三年的燃气热水炉改造成气电双模热水炉,午间发电高峰用免费电烧暖气,夜里实在冷了,还能再开燃气保温。”王好汉点头,“按他的说法,今年再改造一次,以后每年的采暖补贴都能省下来了!”
“诶?熊师兄这个计划不错呀,等于把五峰村的采暖系统做成了一个蓄能回路。”刘莱蒂惊喜,“我都没想过呢,他还是比我更接地气嘛!”
一辈子都在做房屋施工的王好汉却是疑虑重重:
“小熊说的这个什么技术吧,我咋都没听过嗫?就咱家里用的热水器吧,要么插电烧,要么开气烧,谁听过同时又电又气的,那蹦个电火花不就得炸了!再者,他说有用不完的免费电,我听着也……他说我要是不信呐,就问问你,让你给我详细上上课。”
“蛤?”刘莱蒂讪笑,心里开始问候熊富民家户口本——这事她跟同门师兄都没法解释清楚,叫她给王老叔讲明原理、打消顾虑?
好在这时唐之盈插嘴问了一句:
“那采暖补贴那笔钱,王叔您给谁了啊?燃气公司拿不着,还给咱们锅炉送气吗?”
“这两天正折腾这事哩,钱还在咱指挥部账上没动。”王好汉指指刚才传出巨响的山墙院后,“小熊说电站先垫笔钱,这两天先把咱指挥部的锅炉改造了,叫咱试试效果。拿着样板去动员村里人,也好做工作……这不正往锅炉里插那个大‘热得快’哩!”
“热得快是什么?”唐大小姐好奇地问。
王好汉和刘莱蒂相视而笑。还没顾得上给富二代解释这种上世纪常见家用品,跨院外忽然跑进来一人——他的秘书于光华,举着手机喊:
“王总!王总!您接个电话!”
“唉啥电话这么急,我就来瞅瞅这俩丫头安顿好没——”
“唐总的电话!”
“嗯?”王好汉一怔,接过手机放耳边。听筒里隐约传出的,果然是唐之盈她爸的声音。
于秘书从门厅里搬出个竹椅放到门外廊下,让王好汉坐在太阳地里接听电话。唐之盈和刘莱蒂还站在门厅里,窃窃私语咬耳朵:
“师姐,你说咱们要不要把赵变态电脑里扒出来的那些机密告诉王叔,让他先有个防备?”
“你家公司的事,你定呗……”
“王叔要问我哪里来的消息,我怎么回呀……”
“嗯……这倒是个麻烦……”
二女商议未定,忽见院门外又进来个人,愁眉苦脸的,身后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这形象一露面,院内四个人全笑了。
“小孔,你这闹啥呢?”于秘书笑着问,过去帮他把麻袋卸下来。孔维刚指指屋门内:
“是她们要的东西——刘姐,户外安防摄像头样品也送过来了,箱子放倒座房里了,送货的懒得往里爬这么高。你现在要那个吗?”
两个姑娘走出房门,跟孔于二人往旁边凑了凑,以免影响王好汉接听电话。刘莱蒂扯过麻袋,打开口看一眼,摇摇头:
“新摄像头正常安装就行,应该没啥问题。我要解决的是废物利用的技术障碍。”
“这些真能用?”孔维刚深表怀疑,“□□摄像头改成户外安防设备?太凑和事了吧?”
女学霸斜睨他:“你要是有钱买全套大厂安防系统,我当然用不着费这事。”
“当我没说。”孔维刚举双手投降。
唐之盈在旁边笑:“废物利用挺好的呀,想想是赵运输大队长白送上门的,用起来格外舒心呢!”
于秘书也好奇地往麻袋里瞅,还伸手从里头捞出一条连着电线和主板的小黑头:“这是啥?偷拍摄像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呃——”孔维刚看看二女,见她俩都扭过脸去装没听见,只好自己硬着头皮编:
“我一熟人接了个电子城仓库,正往外清存货呢,也不知是哪年谁剩的,我说可能用得上,他就全给我了。”
两个姑娘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这时王好汉那边提高了嗓门:
“盈盈在这哩,你还跟她说两句不?……不啦?那行,你忙吧……嗯行,这样吧,别的等你回来见面说……好好,你也注意身体啊,都这岁数了唉……”
“刚娶了小美女,哪舍得注意身体啊……”唐之盈低声说了句,音量足以让身边的三人听清楚。
三人都没忍住笑。刘莱蒂抬手拍了一把这大孝女的后脑勺。
王好汉挂断手机电话,向四人招招手:“盈盈,你爸快回来了啊——这麻袋里是啥?咋弄得我这儿跟丐帮总部似的?”
四人都凑到他身边。阳光正好,院子刚打扫过,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两男两女索性都坐到石砌台基上。刘莱蒂向王好汉简单说了说自己的计划。王好汉听完也笑:
“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当面锣对面鼓,来不得半点虚的……唉,这话如今也没人信啦。没钱还想办事,可不就得这样?当年我跟盈盈她爸开公司那时候哪……”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刘莱蒂把麻袋里的电路板线材设备全倒出来,摊在砖地上仔细分拆。这二三十套摄像头,有不到十套是连着较大电池的,其余的原接电直供。她先把那些带电池的择出来放好,自己又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戴着棒球帽拿着手机,手机上还连着根电线。
——就是最普通常见的充电线。
女学霸蹲到一套摄像头旁边,用充电线的U口那一头抵在主板模块上。手机屏幕上不知在运行什么程序,花花绿绿不断动着。仔细听的话,能听见充电线的金属头与主板模块之间有极微弱的电流声。
“嗞嗞嗞”几下,结束,刘莱蒂再把充电线U口放到另一套设备的主板模块上。如此一一操作完,她又指挥孔维刚和于秘书拿走近十套摄像头,分别排布到小院四周,错开角度,自己坐在石台基上,低头用手机组网。
身后房门里慢悠悠踱出一只大橘猫,也没搭理刘莱蒂,只往唐之盈腿上一趴,眯着眼晒太阳。
唐之盈一直坐在台基上晃着腿,一面跟王叔聊天,一面看着那三人干活。眼见于秘书孔维刚都走远了,听不见她说话,她撸着猫抬头问:
“王叔,集团要拆分改组的事,您也早知道了吧?”
“呵,这事都嚷嚷多少年了?”王好汉笑,打开老伴给钩了毛线套的“活水素保健杯”,呷口茶水。
“嗯……您别问我消息来源啊,跟我说这些事的人不愿意传开,怕担责任,不过消息保真。”唐大小姐凑近王叔,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咱这个度假酒店‘公主城堡’,真的要变成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产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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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平地抠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