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好汉的反应，大大出乎唐之盈预料。
她家里和雄唐集团内部的一团乱麻，王副总裁是最明白来龙去脉的人之一。王叔对她也一向无条件回护，更跟赵嘉辰积怨极深，唐大小姐估摸着，听了她揭露的“惊天大阴谋”，王叔怎么也得拍案大怒斗志高昂吧。
而不是这样平静得近乎……麻木。
雄唐大厦那两套专家公寓私装的摄像头，到今天为止，被CFO办公室的IP又调看过两次。每次时间都不长，全像是“下班之前随便扫一眼”。
刘莱蒂趁这两次机会反侵入CFO办公电脑，查询下载资料的收获也不多，但足够让她警示唐之盈“赵国舅正联络投资方背后搞事，要把你们完全踢出集团”。
一部份中英文邮件、OA里的工作记录、财务合同协商备忘录、近期会议纪要……不但唐大小姐看得蚊香眼，非财经专业的刘学霸也望文兴叹。
对这些信息理解最多、总结最快的，反而是AI智能体薛定饱。它挑挑拣拣地摘出了几份邮件资料，叫唐之盈掐头去尾，发给了她小姨叶飒律师求场外指导。
“啊哟，”小姨第一次给回复时，口吻还是很轻蔑叽嘲的，“姓赵的太心急了啦！好歹等他妹生了儿子，再往外轰原配女儿嘛，啧啧啧，这个吃相难看煞！你爸都五十多了，就那么确定他还中用？别怕啊，你妈妈留给你的，他们谁也动不了。”
只隔了一天，小姨又发了条语音消息给她，语气就比较郑重了：
“盈盈啊，你这些文件，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啦？不管哪来的，你单独建个加密文件夹放好，不要再给别人看了啦！里面涉及的商业机密，有一些够入刑了你知不知道？赵某某搞的事体，也比我原先想得复杂，蛮难缠。要不是我手头case太麻烦，没法走开，我现在就得去找你啦。总之，我到之前，你不要签任何文件，也别答应任何涉及钱和股份的事。哪怕你爸找你谈，也不能答应他，知道不啦？”
唐之盈努力问得更详细点，然而小姨回复得太专业，她又听不懂。来回沟通多次，目前她就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近期赵嘉辰在加速推动“陉泉生态度假项目全资子公司”——及几个类似情况的地产项目——从雄唐集团完全剥离，由之前类似“父子关系”，转变为“两个独立商业伙伴”。经过股权和资本结构的切割，雄唐可以收回部分投资、改善现金流、隔离风险，将陉泉项目的债务全部留给王好汉主管的公司。
第二，通过遗嘱信托拥有集团17%股份收益的唐之盈，和家族其他人的股份，虽然都签了协议由董事长唐忠红代行表决权，但此事始终是集团发展一大隐患。财务中心将力推“公主股权置换计划”，将唐之盈在雄唐集团的股份转换为陉泉项目公司的股权，把她连人带遗嘱权益一起踢到矿区山沟沟里去……
“我小姨一开始还说不可能，这种重大事项得召开股东大会，拿到三分之二以上赞同票才能通过。姓赵的根本拉不到那么多票。”唐之盈告诉王好汉，“后来她又看了不少资料，发现公司这几年经营困难，投资回报率低，股东们意见很大，平台和机构投资人还真有可能支持财务中心的剥离改组方案……那样就比较麻烦了。”
“嗯。”王好汉淡淡地应了声，又捧茶杯呷一口。
“目前公司的股权结构，我家总共占比30%左右，国资平台20%多，社会资本不到40%，还有10%左右在员工持股平台。”唐之盈继续说下去，“我小姨的意思，最后表决结果，很可能会由那10%员工股决定。王叔您在公司里这么多年的威望，应该对员工们有很大的影响力……”
“呵。”王好汉讽刺地笑笑，“叶律师这几年都没咋往咱这儿来，不了解现在的情形呐。”
“现在啥情形？”唐之盈问。别说小姨不了解，她自己都两眼一摸黑呢。
王好汉放下套着绿毛线外衣的天青色瓷杯，语重心长地教导大小姐：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威望不威望，那不是带着人干活干出来的，是带着手下人一块升官发财攒出来的。你就在办公楼里走走问问，这几年，谁才能带着人升官发财？是你王叔？哈哈，现在公司里还肯听你王叔说话的——”
他抬头望望小跨院。除临时来支援的女学霸外，干活的一共俩人：跟他多年的于秘书，刚被踢来的孔维刚。
“再说了，你姨算表决投票，是不是把你爸的30%算成反对票了？”王好汉苦笑，“那可未必，真未必。他投票的时候，不是你爸，也不是我唐兄弟，那是好几万人的‘唐总’！七七八八算下来，他笼共得保住十几万饭碗呐……你知道他为啥从国外回来，一直在京没回家不？”
“啊？”唐之盈有点意外，“我小妈说他们在那儿见了好些个投资商，想再多拉点钱回来。不是为这个吗？”
“为这个，也为别的。你是不是已经忘啦？咱爷俩和你大姑闹出来的那档子设计费买包的事……唉！”
“那个？那事不是已经平了吗？”唐之盈瞪大眼睛，“集团内部审计，违规资金一共不到四十万，已经从我爸那儿划过去平账，您还承担责任提了辞职……怎么还没完没了？”
“内部审计，还上钱就没事啦？”王好汉都有点被这小姑娘气笑了，“要这么容易，谁TM不有样学样，想法从公账上给自个儿转钱？反正发现了只要还上就行，没发现就全落自个儿手里，这大好事，谁不会干？雄唐可是有国资大股东呐，舆论闹那么凶，监管方好歹也得给外头个交代！你爸这几天不知跑了多少部门……”
他摇摇头，又端起茶杯喝一口，瞅着杯底皱眉，喊：
“孔儿，去给我倒点热水来——屋里有暖水瓶！”
现又成了他助理的孔维刚答应一声，从院里进耳房门厅，转身又出来，一手拎着一个大红暖水瓶：
“空的，我去打两壶水。”
目送他一溜小跑出院门去开水房的背影，王好汉笑了笑，扭脸问：
“盈啊，你现在啥打算？想早点从你爸手里把股份拿出来，自己作主啊？”
唐之盈有点泄气地嘟囔：“其实我早先真没这念头，这不是姓赵的太欺负人嘛？我爸又不向着我……”
“向不向着再说吧。你妈那个遗嘱信托，有俩条件，你做到一个，就能开始自己管钱，你知道哈？”王好汉笑得意味深长。
“……王叔您想说啥？”唐大小姐警惕。
“哪两个条件哇？你说说，还记得不？”
“嗯……第一是我满30岁且稳定结婚三年……到底为啥还要设个三年啊？”唐之盈抱怨。
“还不是怕你一时上头，让心术不正的小白脸给骗喽？”王好汉再慈祥地呷口茶，“其实谁真对你好，你自个儿也知道吧？这回发着烧还往北边草原瞎跑，不就是找你孔哥去了嘛？”
唐大小姐仰天翻白眼：“不是吧王叔，我才多大？这就开始催婚啦！”
“多大？你王婶在你这岁数，儿子都生俩喽！”王好汉笑，“行，我也知道你们小年轻都结婚晚，不催不催。那你再说说，你拿股份的第二个条件是啥？”
“呃……”
“啥呀？”
“……我拿到指定博士学位的当天。”
“呵呵。”王好汉满是皱纹的脸浮上一层幸灾乐祸的笑容，瞅着唐之盈不说话了。
学渣唐大小姐自己想想，这俩条件还真说不好哪个更难达成，不禁垂头丧气。王好汉笑够了，也叹了口气：
“小孔这娃自个儿没毛病，哪儿都挺好，就是吧……他那个妈哟，这几天给我打好些电话了，咋劝也不听。将来谁嫁到他家，这婆婆也不好处哟。”
唐之盈又翻个大白眼，把话题拉回去：
“他被踢出财务中心，我开始还以为就是姓赵的把他当出气筒了。现在想想，赵系的人要在背后偷摸搞阴谋，那当然不能把他这种二五仔留在办公室里——王叔，这个剥离计划您真不管？”
王好汉往后一靠，半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看面前的世界。
日头暖得恰到好处，跨院角落那棵老槐树，年纪比他还大得多，枝上山雀啾鸣清脆而短促。清早刚扫过的方砖地面，又落了一层稀疏枯叶，倒不显脏，配着墙根下一溜已经枝萎茎败的花池子，只叫人觉得“又要入冬了……逃不过时候啊”。
然而院里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忙碌。于秘书刚从槐树杈上下来，把最后一套摄像头啥的缠到了树枝高处。戴着帽子的马尾辫姑娘，指尖在亮晶晶的手机屏上跳动。月洞门外，高个子小伙也拎着两个暖水瓶跑了回来，脚步匆忙却轻快。
哗啦哗啦，叮叮当当。
孔维刚给王好汉的“活水素保健杯”续满热水，又问问别人，索性进门厅去找了一托盘杯子，拿出来放青石台基上，挨个倒满水晾着。
热腾腾的水雾袅袅上升。天是那种洗过的淡蓝，几缕云丝飘得极高极远。院墙外的后山锅炉房还在持续稳定地传来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王好汉搭在竹椅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随之轻叩节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了！”
刘莱蒂一声呼叫，另三个年轻人忙都凑过去看她手机屏：“怎么样怎么样？”
连那只肥乎乎的猫，都从唐之盈怀里蹿上刘莱蒂肩膀扒着看热闹。
“显示效果还挺不错……”
“我去，这小镜头的角度能有这么大？”
“分辨度也好高啊……有点不科学？正经的户外安防监控，清晰度也就这个水平了，说不定还达不到……”
几个年轻人议论几句，又拿过手机屏来给王好汉看。
小屏上并排显示着**个视频窗口，刘莱蒂一一点开放大，就见高高低低里里外外，各种不同角度的实时监控，无死角实时显示着小院内外连带屋里门厅卧室的情形。
光线明亮，颗粒细腻，五人一猫或站或坐，连猫尾巴尖上晃动的毫毛都拍得清清楚楚。
“这些摄像头连的什么网啊？”略懂技术的于秘书疑问，“就我们的手机信号网吗？它们模块里还自带sim卡和流量？还是刘主任你开了热点？”
“理解成什么都行。我写入的代码里有升级技术，每个摄像头都能自动搜索最宽的信道组网传输数据，目前也不用付费，是试用阶段。”刘莱蒂面不改色地答。
“还能这样？”孔维刚惊了，“我记得安防设备厂商给的报价，光网络传输系统这一块，没五十万下不来！什么光纤网络、运营商专线、无线网桥……按刘姐你这说法，这些都能省了？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摄像头就能连上网？”
“嗯，是啊，理想的状态是这样。”刘莱蒂答得比较谨慎，“现在小范围测试成功，还需要再扩大空间规模，还有服务器的问题……”
孔助理已经激动得听不进她后面说什么了：“这可太好了！这一块的钱省下来，那我们只要买前端的摄像头报警器，再拉上电线给供电就行了……我看看啊，摄像头和线材含施工的价……唉，也得一百多万。”
兴高采烈脸秒变穷酸苦脸。
他身边的于秘书叹口气：“咱账上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为啥那么贵啊？”唐之盈疑惑，“我记得猫多团上推流的摄像头，一个100块钱都不到？”
“你说的那是杂牌促销款。就算画质要求不高的家用款，质量靠谱点的也得一二百。”孔维刚答，又翻着自己手机上的报价单讲给她听，“咱们这是大范围户外区域的安防系统，除了最基础的分辨率要求和夜视功能外，还得至少IP66防护等级，才能适应风吹日晒、雨淋雪打。然后得兼顾广角和追踪，还得考虑多少倍变焦、动态范围……”
“罗嗦这些干嘛？你就直接说价得了。”唐之盈不耐烦。
“行。合下来，单价低于千元的货恐怕都没法用。咱们采购量也够不到大单的价，合作商刚送来的那箱样品，说1k5每台是底线了——这还只是高清摄像头，没算别的呢。”孔维刚叹气。
小唐总用怜悯眼神看着他：“我就说你脑筋不会转弯吧？笨死了！”
“蛤？”孔维刚莫明其妙。
“咱们今天折腾这半天，是在干嘛？买什么高清摄像头？要啥自行车？找你那熟人，再搜刮下他接手的电子城仓库不就行了？”
“蛤？”孔维刚气笑了，“谁笨啊？我那便宜熟人——”
他方才随口编出来“熟人接手电子城仓库送存货”的假话，是为了应对于秘书的询问“这些偷拍摄像头从哪来的”。他们拆掉赵嘉辰等人在两套专家公寓里偷装的监控系统，这事泄露的后果会很麻烦，他才急中生智扯个了谎。
唐大小姐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把他扯的谎当真了？什么智商！
“小孔，这次是你脑子短路了。”刘莱蒂笑，“你的电子城熟人不止一个吧？就算没有，或者仓库里没现成免费存货，你多找找多问问啊。凡是有摄像功能的设备都可以用，功能基础低端一点没事的——还能比偷拍针孔头更低端？这样比买高清户外监控省不少钱吧？”
孔维刚一怔，恍然大悟。
王好汉一直捧着茶杯，笑看这对小青梅竹马拌嘴。
他今天临时起意对唐之盈“催婚”，除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还有个原因。那是跟着唐总在国都办事的总裁办老兄弟，私下里给他透的信儿，弄得他一想起来心口就堵得慌。
刚才跟唐之盈聊着天，他也思量了好几次，终究把已经涌到嘴里的话又咽回去，不想吓唬这小姑娘：
“看准了对象早点定下也好。你爸那人，发起狠来可是六亲不认，谁都能卖喽……”
“哎？”刘莱蒂忽然推推帽檐叫一声，“系统自动报警了！有危险人物侵入！”
几人都立刻凑到她身边，连王好汉都放下茶杯，弯腰伸过来看她手机屏。只见**个小窗口里，位置最高俯瞰拍摄的那个，画面里果然出现了几条大汉，其中有人还拿着类似长铁棍的武器。
那正是于秘书刚才绑到老槐树枝头的摄像头，估算下角度，实时拍摄的位置是小跨院门外约十几米处。那几条持械大汉正气势汹汹地往他们这里走过来，意态十分不善。
“啥情况？刚装上试点监控，就得抓贼？”唐之盈惊叫。
刘莱蒂点击放大有人影的小窗口，看清手持长铁棍的那人，面似锅底，举止委琐，满身脏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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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对面拿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