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刚盯着自己被清空的办公桌，刚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惊慌愤怒，而是——“总算熬出头了？”
他还在上大三时，就进入雄唐集团实习。开始在“唐叔”的总裁办打杂，之后转岗到“王叔”身边跑工地，累是非常累人，也学了不少东西。那两位长辈都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该教的教，该骂的骂，跟对自家儿子没多大区别。
约三年前，王总唐总找他谈话，要把他调到财务总监赵嘉辰身边去做助理。那时正是雄唐集团市值的历史高点，财务中心绩效能比别的部门同职级岗位高出三四倍，是人人红眼争抢的福利窝子，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孔维刚表达了拒绝意向。
拒绝无效。
“你别不知好歹！”王好汉抽着烟骂他，“现可不是我和你唐叔靠沙子水泥、砖头瓦块挣钱那年头！卖十万平米房，不如赵总上台讲个AP——P啥来着——来钱多！”
唐总苦笑：“是呐，不是我俩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求银行放贷那年头了。你看小赵他们，搞几个什么模型、架构，出出差开几个会，钱就哗哗地来……小孔你别不当回事，这也是手艺！怎么跟资本市场说话，怎么让那些基金经理、投资人心甘情愿掏钱，将来咱都得靠这些了……叫你去跟赵总，是叫你去学本事呢！先摸着门道吧，将来无论你到哪儿干，进了这圈子，资源都够吃一辈子喽……”
孔维刚只能打包物品搬进财务中心办公大厅，在旁人的艳羡目光和窃窃议论中，开始跟财务总监“学本事”。
至于这三年都学到了什么……
“你出差前发我的PPT工程文件，我已经让人去要数据补完了，你不用再操心。”CFO首席秘书走到工位旁边来告诉他，“别的要交接的工作，如果需要开这个电脑，也先跟我说一声。交接完，你先休假吧，等近期公司调整改组完再说。”
孔维刚看看贴着封条的办公电脑档案夹，再看看自己的顶头上司：
“孟姐，我……犯什么错误了吗？”
三十多岁的精英女白领，摘下快能遮住半张脸的透明大框眼镜，看着小助理叹口气：
“主要还是赵总心情不好，你也明白为什么。让他缓缓，气消了，说不定就听得进劝了——我先尽量想办法，帮你把这次差旅费全报销了吧。”
“差旅费？想办法？”孔维刚更懵了，“那不是你——”
“近期公司会有大规模改组，涉及很多岗位变动。”孟秘书打断他，“昨天财务中心已经封账，要动的话得赵总本人签字。你也好好考虑自己下一步去向吧，人岗双向选择，等改组计划定了以后我发你一份通知。”
“……谢谢姐。”孔维刚还能说什么。
首席秘书又叹口气，语调放得更柔和了些：
“我可能还得给你母亲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你也知道，我答应过她。”
“……嗯。”
要不是有最后这句话，孔维刚觉得自己甚至可以笑着走出财务中心。
草草办完交接手续，他抱着个人物品纸箱上电梯，回19层专家公寓。情绪低落是肯定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外露得这么明显，乃至站在住所门外发呆时，被对面推车出来的朱副经理一眼看见，还惊呼出声：
“孔助理，你这是咋啦？”
对面没关上的公寓门洞，又响起一串哒哒哒。肥乎乎的大橘猫蹿了出来，直接跑到孔维刚脚边，仰脸看他，猫眼圆瞪。
前CFO助理放下纸箱，撸了撸猫头，再直起腰，勉强笑一笑：
“没事，我回来放点东西……”
话没说完，对面门洞里又探出两张女生的脸，及两声惊呼：
“你怎么这个点就下班了？”
“你这是什么情况？要搬走吗？”
“哎？”唐之盈这才注意到孔维刚脚下的纸箱，“我Kao？你被开除了？！”
“……没那么严重……”
“小唐你别危言耸听啊……”
“孔助理你……”
几个人同时说话，叽叽哇哇乱成一团，谁也听不清谁。等到唐孔刘三人先把两位物业送餐的打发走，还没等电梯门完全关合，唐大小姐已气冲冲问：
“姓赵的对你干啥了？！”
“小唐，”刘莱蒂按了按她肩膀，又抬头看一眼倒吊在走廊两头的球形摄像头，“咱们出去一起吃个早饭吧。”
“屋里有啊，还热乎着呢……”唐之盈显然还没完全明白情况。
“放冰箱吧，晚上回来再吃。”刘莱蒂果断决定，又指示孔维刚：“小孔你先把东西放回公寓，别耽误赶紧出来，我现在突然特别想吃煎饼果子豆腐脑，再晚就没了！”
……也好。省心了。
孔维刚依言开锁进公寓，放下纸箱，转身出来。两个姑娘也就回去了不到一分钟，大概是把早饭放冰箱里，又穿上外套出门。三人一猫同乘电梯下楼，到后面商业街小巷里找了家早餐店坐定。
室外已经很冷，快要供暖了，天色灰郁。这店里吃早饭的人几乎已经走光，三人坐到角落一张桌边，唐之盈现在出门仍然习惯捂个口罩，背对门口和其它桌位。
刘莱蒂抬一抬那顶几乎不离身的鹰徽棒球帽，满意地微笑了下：
“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在两个姑娘和一只橘猫的六眼盯视下，孔维刚先吁出一口气，只觉胸口堵着的大石头松动了一些些。
他拣着要紧的嘁里喀嚓一讲，还没说完，唐大小姐举起手臂向饭桌怒拍下去：
“那个死变态——”
刘莱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腕子——虽然没能阻止她拍桌，至少避免了赔偿碗碟的损失——“冷静冷静！对小孔不见得是坏事！”
“嗯，”孔维刚苦笑，“我本来也不怎么想在财务中心干，就是吧……”
“就是啥？”唐之盈气鼓鼓问。
“……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总王总交代。”
三碗豆腐脑先送上桌，店门外的摊上已经做好一套煎饼果子，扬声招呼他们。孔维刚出去拿回来，给了唐之盈。唐之盈要分给师姐一半，刘莱蒂摆手示意她自己先吃，问孔维刚：
“你这算是被赵总下令停职吧？要解释原因，也该赵总去跟唐总解释？你发什么愁呢？”
“话是这么说……”孔维刚犹豫着，又讲了三年前他被调岗时的情形，“因为我算是财经专业的，唐总王总都很希望我能多学点赵总这边的资本运作手段，我……恐怕没达到他们的期望。”
“CFO办公室里，你算是底层牛马吧？”刘莱蒂问，“我近期了解了一下你司的架构，你跟赵总之间，至少还隔着两个层级？那样确实你也接触不到太多的资本运作决策流程？唐总他们应该早知道这个情况？”
孔维刚摇摇头：“也不完全是层级的原因，我平时的工作……”
他停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这时门外又喊，他再起身出去，拿了第二套煎饼果子，回来递给刘莱蒂。
“我吃不完一整套。”刘莱蒂用钢勺从中切开，分了一半给他。
孔维刚毫无胃口，接过半套煎饼放盘子里，一点不想动。不过他们没浪费食物——大橘猫嗷一声跳上桌，埋头开啃。
三人都笑出了声，也没人想阻止薛定饱。刘莱蒂只问：“你平时的工作怎么了？”
孔维刚掏出自己手机，点开工作日志，挑着重点的念给两个姑娘听：
“这次出差的前一天，整理‘影视文娱业务转型工作组’会议纪要、跟踪任务进度、编写PPT汇报材料……但是不参与商业模式讨论和投资决策；
“再往前几天，我代表财务中心，去向商业地产项目公司宣讲集团的财务新政、预算编制要求，跟业务线做沟通汇总，为新员工做财务制度培训，基本就是上传下达当个聊天机器人；
“再往前么……到王叔那儿进行财务对接，传达中心的要求，催收陉泉项目的财务报表，协调预算问题……”
“我听着，就是个碎催嘛，”唐之盈一面喝豆腐脑一面评价，“我们课题小组里也有人专门干这个，每天就是打电话发邮件，催人干活。”
“兼职人型录音笔、音频转文字软件、一键生成PPT的AI Agent，”刘莱蒂笑，“跟核心数据相关的工作，财务中心从来都不交给你办？”
“也不能这么说吧，”孔维刚翻日志，“我参与处理过品牌公关部、人力资源部的预算申请流程优化，也管理过预算编制的日程表，催促各部门按时提交……对，这也是碎催……嗯，财报季我负责审阅合并报表的初稿，检查格式、勾稽关系等基础错误，然后交给业务助理做深度分析……”
“你负责检查格式字体、标点符号，业务助理负责分析内容。”刘莱蒂总结。
“是啊，我还学了怎么从系统里拉取原始数据，做基础清洗和整理，形成数据透视表，可最终的洞察结论报告么……孟姐原话：‘那得博士以上学历的团队才有可能做出来’。”
孔维刚笑了一声，继续翻日志，直到骂出脏话：
“Kao！《雄唐集团差旅费用报销管理办法》也是我代表员工参与修订的！TM自己挖坑自己跳！”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往后一靠，双手枕头，长叹出一口气。
“听上去他真还挺忙的，”唐之盈扭脸跟师姐说话，“工作量好大。”
“是呢，”刘莱蒂咽下一口煎饼，“各部门跑来跑去，露出度很高，传到谁耳朵里，都会觉得赵总很信任器重他嘛！实际干的都是协调传话或者前端苦力活，根本参与不了核心业务，更别提学专业技能和获取圈内资源了。”
“就跟我们打游戏的休闲玩家似的，天天做送信采药之类的任务，也能把级别装备刷得挺好看。要真下副本打Boss，那就是一招被秒。”唐大小姐评论。
孔维刚又飚了个脏字。
门外摊上的第三套煎饼也好了。刘莱蒂看孔维刚没有动弹的意思，自己起身出去拿进来，放到干净盘子里推他面前，也不催促，只问：
“这情形也持续很久了吧？你就算平时见不着唐总，这阵子可是经常跟王总混，你都没跟王叔说过？”
“我……”孔维刚犹豫，“不想让王叔更烦心……总觉得再熬一阵，跟赵总搞好关系，慢慢就能接触到核心业务了。这么大人了，还跟长辈告状……”
唐之盈翻个白眼：“死要面子活受罪！”
刘莱蒂无奈地瞧大小姐一眼，对孔维刚笑笑：“你多少吃点东西吧。关于你前老板赵总，我们这边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可能会突破你对他的认知底线。”
“什么消息？”孔维刚拿起勺子喝了口豆腐脑。
“嗯……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你拉出来，不在公寓里说事么……”
***
张紫菡站在印有“雄唐集团品牌创新体验官/影视文旅项目首席用户洞察官/唐之盈”三行字名牌的工位旁边，战战兢兢、耳畔嗡嗡。
小唐总失踪十来天后，忽然又诈尸式复工了。
品牌公关部的办公大厅很安静，最近一周都是这么安静——自从集团总部要“大规模改组”的消息传开，从前热闹活络的办公室气氛忽然就沉稳矜持了，似乎每个同事都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努力方向。
举个例子，以前唐大小姐在这个办公大厅露面时，相关不相关的员工都会找借口过去跟她套套近乎，欢声笑语就没停过。
今天么……到现在最多有一半员工过来打了招呼，看见唐之盈心不在焉真有事要忙的模样，也都很快知趣走开。
张紫菡是唯一没法开溜的。
因为小唐总过来就是为了找她。
大小姐坐到自己的“办公电脑”前，接过她递来的U盘插入，快速拉着看了一遍U盘上的几个视频素材文件——全都是几天前唐之盈自己发给她链接、叫她下载的。
随后，小唐总又看了一遍张紫菡剪好的视频成品，托腮皱眉：
“我觉得没啥问题啊！传到逗镈上，怎么会是那种反应呢？”
张紫菡苦笑。
问题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集团动荡，用合作的外包公司干活不太方便，她只能自己上手，三晚休息时间就这么搭进去了。
剪辑效果么，可能少了些炫酷转场、光影渲染什么的，但也跟专业水平相差不远，她有这个自信。
就是这个视频的主题和风格吧……上有部门领导多年规训，又涉及犯罪红线，她再有创意，也不敢越界。
“夜幕下的违法行为……盗墓团伙罔顾法律与文明的嚣张行径……对历史的粗暴践踏……任何经济利益都无法弥补的文化损失……必须严肃指出，盗墓行为绝非部分人曲解的‘地下探险’‘寻宝猎奇’，而是被我国法律明确禁止的刑事犯罪……保护考古工作，本质上是保护我们共同的文化根脉……”
条件有限，也没法请什么文案高手和配音大咖，都是用AI工具弄的，主打一个“不出错不背锅”。初版剪好以后发给唐大小姐，她似乎也不是特别满意，来回修改了几处细节，最后还是上传了她的逗镈官号“XT唐之盈”发布。
视频评论区的反馈，大大出乎她们二人的预料：
“拍得跟新闻LB似的，又老又 boring，要不是挂着盗墓tag推流，谁看这个？一边蹭热度一边拉踩，退退退！”
“搁以前人家摸金校尉都是顶级公务员，你算个毛！别尬黑了行吗？不看小哥拿黑金古刀帅到炸的名场面，信你这糊到马赛克的瞎BB？”
“考古队不也照样挖坟？跟盗墓的有啥本质区别？就许你们官方挖，不许人家民间高手来？”
“笑发财了！说盗墓伤害文化？那博物馆里的文物哪个不是挖出来的？这波属于是五十步笑百步，迷惑行为大赏……”
“古董在地下也是落灰，人家盗墓的挖出来卖了换钱，总比烂在土里强吧？你这是跟钱有仇还是跟乐趣有仇？”
“挖出来上交国家！上交国家！然后给你们这些二代享受！”
“圣母开坛说教？拍个破视频就想当道德标兵？怕不是看见盗墓圈有热度，故意蹭流量涨粉吧？别给自己贴金洗白了，谁不知道首富公主贪污环保补贴买包的黑历史啊哈哈哈……”
就算删掉那些刷黄刷脏的纯谩骂评论，粗算下来，恶评vs好评比例也超过了10：1。张紫菡估计平台是把这条内容给误推到盗墓粉圈里了，可以说是算法的锅，但……哪个领导会接受这种解释？
她咬紧后槽牙，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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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