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恢复视力以来看到的‘妈妈’都不是我。“女人强行压下情绪，声音艰涩。
尤文君小心翼翼地问：“她看到的是谁？”
“我不知道，小善说我的眼睛比照片里的我大一些，头发长一些。”女人垂下头：“这之后小善的眼睛不但没有继续恢复，反而恶化了，去医院检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只能一直用药维持。”
尤文君看向周冉的方向，不太明白她带女人来的目的。
周冉有所感地回头，她眼神下移，看向女人的挎包。
尤文君不动声色地望去，女人包上系着一条米色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枚蝴蝶胸针，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两人把母女送到门口，周冉问：“你们住在哪里？”
女人顿了一下，说：“我们住在东四路那边。”
“福利院附近？”
女人点头。
“好，后续我需要去家里看看。”
“……我们……不住在本地。”女人犹豫道。
目送母女离开后，尤文君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冉说：“她没有说实话。”
尤文君未觉意外，就像病人对医生隐瞒病情一样，来庙宇求助的人同样会有所隐瞒，虽然她不理解这样的心理，但这些人总是不能再第一次“会诊”就全盘托出。
“那枚胸针，你看到了吧？”周冉说。
“嗯。”
“那是福利院会员发放的，她们不是本地人，却专程来翠丝镇的福利院。”
“也许是那里有熟人呢？”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周冉摇头，沉声道：“可是那里曾经供奉过翠娘。”
尤文君吃了一惊。
“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福利院刚建成，翠娘香火正旺，院长就干脆空出一间房子做祠堂，病人医生都会去拜。”
尤文君感到毛骨悚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倒没有。”周冉说：“但是这次，我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谨慎点总没错。”
“去看看吧。”尤文君说。
——
夜晚再一次降临，尤文君坐在床上呼唤道：“许先生？”
灯泡闪烁两下，许既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
尤文君看到他袖子下苍白的指节，关切道：“你好些了？”
男人的手指不可察觉的微微蜷缩，喉结滑动“嗯。多谢挂心。”
“我该怎么去异界？”尤文君问。
“携气血相通之物。即可看到此人在此地的过往。”
尤文君拿起一旁的玉佩扬了扬，许既明点头。
“你会和我一起吗？”她在许既明的注视中躺下，闭上眼问道。
“自然。”男人温声回答，声音来源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
尤文君握着玉佩，很快进入了虚空。她逐渐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发生的细微变化，从头到脚有一种麻痒的感觉，随后浑身一轻，眼前便彻底黑了下来，她的意识一直都清晰，是完整的她，不像从前一样被蒙蔽了一部分情绪。
她看了看身旁，许既明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有淡淡的红光。
在等待“画面加载”期间，尤文君问道：“做鬼是什么感觉？”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可惜从未遇到一位可以交流的对象。
“……”许既明衣角轻晃，片刻后，他说：“不自由。”
尤文君笑了一下“那是你比较倒霉吧，恰好变成了宅灵。”
许既明也勾起唇角，接着又说：“以身死换取机会，做未完成之事。”
“找你的恩人？”尤文君问。
男人没有回答。
许既明在找的真的是一个人吗，尤文君思考着，他的恩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在于世了，他要找的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就像那六节指骨。
“我会帮你找到的。”尤文君轻声说。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她会尽全力付出自己所能。
不等许既明出声，她转过头认真地说“你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诺。”
许既明顿了顿，说：“我会的。”
黑暗逐渐退去，尤文君仔细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烛火燃起，充满整个空间，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她下意识就以为自己在偏房，可仔细一看，发现这个房间比偏房要小上不少。
烛火旁坐着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男孩。
“这是你小时候？”尤文君问。
许既明说：“应当是。”
此时的他已比在庙宇中长大不少，四肢修长，脊背挺直，看得出几分习武之人的样子。
他的腿受了伤，正在自己包扎，纱布拿在手里绕了又绕，却怎么也绑不好，反倒弄了自己一手的血，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也许我们该帮帮他。”尤文君说。她不知道这里的运作机制是什么，但基于上次的经验，她可以与男孩产生交互。
“好。”许既明好一会才说。
尤文君迈出脚步，再一次，男孩立刻抬起头，黑夜里清亮的眼睛终于露出全貌，眼角还未长开，带着几分稚气，不似现在狭长。
她没有说话，只是扔掉男孩手里的纱布，用银捏夹起一团的棉团，轻轻蘸在伤口上，男孩一声不吭地攥紧拳头。她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几个小瓷瓶，分别轻嗅，然后选出一瓶合适的倒在伤口上，最后利索地绑好纱布。
末了男孩额头布满一层细汗，他抿着嘴，轻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尤文君回答。
不等她站起身，画面突变。
他们来到一间医馆中，门口有三两人在排队问诊，里间还有床铺，有病人在其中休息，这算一间设施十分齐全的医馆了。
男孩从街角走来，走得很慢，想来是伤口作痛，却并不瘸拐。他站在问诊队伍的末尾，小脸紧绷，看起来有些紧张。
终于到他时，他对两鬓斑白的医师说了什么，随后两人一起向里间看来。
尤文君浑身一紧，两道目光齐齐投来，她立刻就意识到是自己该出场了。
这与之前的情况也不同，她一直作为一缕游魂飘荡在异界，从未有如此直接的目光看向她，令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存在于这里一样。
她走到男孩身前：“找我？”
男孩点头，也不看她，拿出个包袱递过来。
香甜的气息飘出，是玫瑰酥。
尤文君没接，她淡淡地说：“如果是为了报答帮你包扎的话，心意我领了，东西请你拿回去吧，这本就是我的工作。”
男孩举着包袱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尤文君把他的胳膊推回去，说：“我要回去了，谢谢你。”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踏着缓慢的步子落寞离去。
她回到许既明身边，抚着胸口说：“我不能拿这里的东西，对吧？”
“……”
“你也不知道吗。”她将身旁的沉默当做了不解，为什么她从一双只会看的眼睛，变成了一个可以说话可以触碰的人，这是否意味着她和异界的连结加深了？这是好事吗？会像周冉说的一样迷失其中吗？
这时许既明突然说：“他没有付钱。”
尤文君一愣：“所以？”
“所以你可以收下那包点心。”
“……”
“你想让我收下？”尤文君不确定道，如果这是病人的诉求，也许她该满足，她已习惯了无论何种情况都用照顾病患的心态来压制自己变态的癖好，她将他们看作需要关照的病人，而不是可以交换感情的对象。
“大概他想让你收下吧。”许既明说。
“你能感觉到他心中所想？”尤文君问，又说“对哦，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许既明摇摇头。
“还是说你想起来了？”尤文君问。
好一会，许既明嗯了一声，不知道在肯定哪一个猜测。
面前的景象像电影快进一般加速，日升月落，转眼已是第二日。
男孩和昨天一样的时间再次来到了医馆，不过这次是来换药。依旧是尤文君将他引进里间，开始熟练的一系列操作。
期间她注意到男孩的腿上又增添了一些新的瘀伤，她抬头看了一眼男孩，漆黑的眼睛立刻慌乱撇开。
尤文君心下好笑，却没说什么，绑好纱布后，她说：“别动。”然后从药柜里选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轻轻涂在那些淤青上。
男孩嘴唇轻动，轻声道谢。
“记得结钱。”尤文君淡淡道，说罢便不再理会他。
越是和这里的人产生交互，她心里越是没底，生怕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让自己迷失在这。
许既明像个雕塑一样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她问道：“现在有想起来一些吗？”
“……”
尤文君心中暗叹，开始担心许既明的心理状态，他从身体到言语都表现出应激和抗拒，也许是因为死得太惨？
画面再次加速，尤文君后续又给男孩换了三次药，他们每次的交流都只有“谢谢。”和“结钱。”，后面尤文君连结钱都懒得说了，毕竟总是提醒人家记得给钱是一件略显冒犯的事。
不过每次男孩来，都会若有似无地露出自己其他地方的一些瘀伤，尤文君看到后会一一为他涂药，她把这理解成小男孩的一些莫名的自尊心，没怎么在意。
到第四次时，她看着男孩锁骨处巨大的黑紫色淤青，皱起眉头道：“怎么搞的？”
男孩喉结滑动，好一会才回答：“与大哥切磋。”
尤文君恍然想起，周冉说他年少成将，那么按现在十多岁的年纪，正是没日没夜在校场苦练的时候，难怪每天都会有新的伤口出现。
“小心一点。”尤文君说道，“这里靠近脉搏，容易死。”
她擦了擦手，将那瓶药膏递给他“回去自己涂抹，一日三次。”
说罢便起身收拾器具，男孩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起身。
好半晌，他才声音发紧道：“在下许既明，可否知晓姑娘姓名……”
尤文君刚想开口，却猛然顿住，让异界里的一个鬼魂知晓自己的姓名显然是不对的，就像你肯定不会把自己的生辰八字随便告诉别人，可怕的不是他会不会做点什么，而是他能做到什么。
她轻轻摇头，说道：“抱歉。”随后走出了医馆。
许既明跟在她身后，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