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尤文君一早便回到了老宅,周冉不见踪影,大概是去晨练了,尤晓玥则是受惊过度,少见的没有早起学习。尤文君拜托周鹏宇给两人带话,便率先下了山。
再次回到老宅,虽然只过去一晚上,尤文君的心态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翠娘的力量被苏醒的许既明压制,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且她现在搞清楚了宅子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虽然还不了解,但起码不会像从前一样整天提心吊胆。
她在躺椅上躺下,等待着男人的现身。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一棵枇杷树照射在身上,带着果木的清香。
尤文君半阖着眼,一阵风袭来,躺椅停止了晃动。
沉寂的眼睛缓缓睁开,尤文君缩了缩脖子,浓雾散去,雾里的神秘轮廓现身,昔日的视线不再混沌,存在感却依旧强烈。
“许先生。”尤文君叫道。
庞大的视线瞬间凝聚,如同散落的磁粉被磁极所吸引。
尤文君看过去,只见屋檐下的阴影处,男人的身影无声出现。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许既明身着玄色长袍,长发半簪,身姿挺拔,屋檐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如同百年岁月的缩影。
“文……尤姑娘。”许既明说道。他的声音与沉寂百年的空间震荡,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令尤文君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就和她看到许既明时惊动的第一声心跳一样毫无道理,她只能将其归于是那个奇怪契约在作祟。
“我们需要谈谈。”尤文君深吸一口气,说道。
“好。”
她起身准备走过去,男人却阻止道:“别过来!”
尤文君脚步顿住,许既明轻咳一声,放轻语气说:“就这样说吧,我们……不要靠太近。”
尤文君并不纠结男人的奇怪行为,比起靠近,她也更喜欢保持距离。她将躺椅面对廊下,重新躺回去。
“你有什么……”太多的疑问让她一时失去方向,她想了想,问道:“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许既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尤文君坐直身子“你怎么能不知道?我们之间总得有一个是建立契约的人。”她实在无法在这个最有可能是自己命运的始作俑者面前保持一贯的温柔,如果有谁最应该解释现在的情况,就是面前的男人。
许既明抿唇,垂下眼睛:“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不,你必须要知道,你把我的人生引领到了这里。”
“……”
“契约是你立下的吗?”
“……”
“你认识我吗?为什么是我?”
“……”
尤文君没好气道“你怎么死的你总知道吧?”
“我不记得了。”许既明低声说。
尤文君一噎,她对于未来行动的打算全部都是建立在现在两人的谈话结果上的,却没料到最能解释这一切的当事人自身,也是一问三不知。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棘手。
“你还记得什么。”尤文君缓和了一下,问道。
“……一些零散的片段,我已在此沉睡百年,期间从未醒来,你的到来唤醒了我,我却仍处于混沌中,直到今日。我只记得需要找到恩人。”
“恩人?在这?”这指的是现代,尤文君心说你的恩人早死八百年了,找哪门子的恩人。
许既明摇摇头,说:“在我的记忆里。”
“……可你已经失去了记忆,再说,找到了然后呢?”
“……”男人低下了头。
看他这样尤文君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了,这个人生前遭受了很多非人的折磨,她记得那个人偶般呆坐的背影,有些记忆确实忘掉比较好。
“我可以帮你安全地离开这里。”男人突然说。
尤文君挑眉。
男人继续说:“契约可解,需四十九日,在此之前,我可帮助你安全度过。”
尤文君狐疑:“你不知道契约是什么,但你知道如何解开?”这就跟没学习却能考年级第一一样令人匪夷所思,以及她最怕的就是来路不明的帮助和恩惠。
“嗯。”男人接着说:“作为交换,你助我找回记忆,和我需报恩之人。”
尤文君松了口气,她喜欢交易。
“我怎么帮你?”
“你可进入异界。”
“那你怎么解除契约?”
“……不可说。”
她思忖片刻,说:“你无需保护我的安全,只要不要把我的妹妹牵扯进来就好。她是无辜的。”
男人点头“自然。”
虽然有很多疑点,但尤文君勉强接受了这个交易,她需要掌握更多情报来验证许既明的话,无论如何她都会做梦,后续动作只能视情况而定了。
“这个玉佩?”尤文君从口袋掏出巴掌大的碧绿玉石,雕刻的纹样是一只凤凰,优美而不显繁复,深红的穗从指尖流出,看起来“很开门”。
“此乃信物。”许既明道,玉佩的另一半在他腰间挂着,尤文君有点眼馋,不知道这一对能值多少馒头?他接着说:“连结你我,一方遇险,一方可知。”
尤文君撇撇嘴“好吧。”
“它可以保护你,有我的气息,足以驱逐一般邪祟。”许既明接着解释道:“且不可离身。”
尤文君刚起了把它给尤晓玥的念头,听到这句不由失落。她的另一个口袋还装着周冉给的护身符,再多一块玉也没法合并同类项,带在身上实属有些累赘。她收起玉佩,说道:“既然现在我们已经达成初步的合作关系,许先生,你是不是应该坦诚一点?”
两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她还不至于连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清风徐起,只见许既明的衣摆和袖子不自然地飘动着,它们本该勾勒出四肢的形状,此时兀自飘起,丝毫不管是否已经暴露了许既明的缺陷。
他面露难色,浑身竟然开始细微地颤抖。
尤文君心里一惊,这种应激一般只会出现在刚受伤不久的病人身上,于是她放柔声音:“实在为难的话,你可以不用现身的。我不会介意。”
许既明整个人都静止了一瞬间,他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尤文君,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消失了。
可是尤文君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原地,不过她不打算戳穿,任何情况下,都需要维护病人的尊严和自主权。
许既明身体浮空,他紧紧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眼里的深红渐盛,刚才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令人心惊的疯狂,浓雾聚拢在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凝成一片雨。
不存在的四肢传来尖锐疼痛令他浑身痉挛,眼睑半眯却不愿挪动丝毫,这样的痛楚已维持了数百年,与它一样永远不会消散的,是那个温柔如初升阳光的笑容。许既明贪婪地看着女孩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早已空荡荡的胸膛里竟然传来咚咚的响声,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勉强咽下上涌的情绪,不可急躁,那不是文君喜欢的,他对自己说。
尤文君感受着背后传来视线,缩了缩脖子,看来刚才那句话对他的刺激真的很大,以后相处要注意分寸了,要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他才行。
——
周冉走进宅院时,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对母女。
“文君。”
尤文君循声走出房间,两人在周冉的引领下坐在院子里,母亲看起来三十多岁,女儿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碎花小裙子,还带着一副粉色的卡通墨镜。
女人对她微笑着点头,说:“您好。”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小女孩立刻道:“姐姐好!”
尤文君问了好,给两人倒上茶水。
周冉适时开口:“文君,这两位是早上来道观的香客……”
一番解释后,尤文君得知眼前乖巧的小女孩是先天性视力残疾,最近开始接受治疗,慢慢可以视物,其间却发生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这才来到了距离最近的一间道观。
“发生了什么事?”尤文君问,她知道周冉会把两人带下山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可能和她们正在调查的事有关联。
“喵”一道细小的猫叫响起。
小女孩一下坐直了,小幅度转着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小善,想不想去看小猫?”周冉说道。
小姑娘重重点头。
等两人走到墙角,女人才开口:“小善今年年初做了手术,本来一切正常,她很坚强,面对世界并没有害怕,我们对她一步步建立认知,她恢复的也很好。直到夏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毛骨悚然的事情。”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缓慢讲述道:“那天是一个大晴天,小善终于可以摘下墨镜了,我们一家去了市郊的湿地公园,她很开心,像小狗一样在草地上打滚。爸爸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给我们看,结果小善她……”
女人再次深呼吸缓和颤抖的声音,尤文君也跟着紧张起来,“她指着照片里的我说‘妈妈,这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