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这一句是说给现在的他“我不能确保告诉他名字会发生什么。”
许既明点头：“无事，我现已知晓你的名字。”
她看着医馆的方向，男孩垂着头从中走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白小瓶，从锦囊里摸出一个银锭放在桌上。
“你想起什么了吗？”尤文君轻声问。
许既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摇头说：“她不在这里。”
“……”
话音刚落，画面簌地一下回归了黑暗。尤文君毫无防备，上一次她清醒地突然陷入这种黑暗，是在那段夜路。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个总是绑着随身匕首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面对突然降临的虚空，即使经历过很次，恐惧依旧会以光速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掉进了黑洞，这里没有怪物，可这里同样没有边界，有永远也无法逃离的引力。
也许下一次掉进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尤文君感到肾上腺素飙升导致的浑身发麻，一瞬间她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突然，一阵清凉的感包裹住她全身，无形的浓雾将她与虚空隔绝开来，许既明的目光在紧紧盯着她，这是第一次，她在被看见的状态下感受到了陪伴。
随后她肩上一沉，许既明的手轻轻搭在其上，指尖的冰冷渗透进衣物，心中的恐慌也被一并压下，尤文君呼出一口气，跳到嗓子眼的心脏逐渐平复。
“谢谢……”她说，然后便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她看到许既明还站在她闭眼前那个位置，正安静地看着她。
“没事吧？”他问，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关切。
尤文君揉揉脑袋：“我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你一直守在这里？”
许既明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我本就在这里。”
答非所问，尤文君却听懂了，他是宅灵，整座房子都是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一直守在这里几百年了。
她伸了个懒腰，虽然做了一晚上梦，但并没有产生疲惫的感觉，相反，和前几天相比，她甚至觉得精神饱满，体力充沛。
看来周冉说的没错，所谓“解法”就是她要在梦中不断帮助那个男孩。或者说，帮助许既明，无论是包扎伤口还是寻找恩人，都属于“解题”的一个步骤。
她看了看时间，今天要和周冉一起前往福利院，调查母女的事情。
许既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尤文君却还是看向他刚才站着的位置，问道：“你能离开房子吗？”
许既明没有现身：“携带信物即可。”
尤文君点头，说：“今天要去调查一些事，你和我们一起。”
“好。”
有许既明的加入，也许她们可以查到更多常人眼中不易见到的线索。
——
两人借着替家人寻找看护的理由来到福利院，园区内部很大，有三栋楼，其中一栋看起来很新，接待他们的人说这是一栋有投资的私立，挂在福利院名下，但其实是一家独立的护理机构。
同时他还明里暗里说了很多那里的设备有多好多新，医护配备多么齐全的话。
两人立刻会意，这里的员工实际已被私立护所所渗透，看似介绍福利院实则推销自己，借由福利院老旧环境的衬托，更能说服来人去消费他们的项目。
周冉为了贴合身份，穿了一套尤文君的运动服，随身带着的斜挎布包也装在了双肩包里，还有那束自从得到就被珍惜无比的柳条。
趁着推销员工背身，周冉使了个眼色，尤文君点点头。
一进门她们就注意到，这位员工的胸口正别着一枚蝴蝶胸针。和昨日那枚颜色不同，款式一致。
尤文君清了清嗓子，问道：“请问。”
员工转过身。
“这枚胸针有链接吗，很好看。”尤文君指了指他的胸前。
“哦，这个啊，这是我们福利院发放的纪念品哦，不卖的。”员工眨眨眼，又掩着嘴凑近她悄声说：“如果您想要，我一会可以去仓库看看。”
尤文君不动声色地躲了躲，礼貌道谢。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吹起，那员工缩着脖子打了个寒战，离温度较低的尤文君那边远了一些。
三人花了半个小时把福利院两栋楼和户外场地匆匆游览一遍，尤文君注意到，蝴蝶胸针的出现不算频繁，却毫无规律，有些员工会佩戴，有些病人也会戴，甚至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一位保洁人员胸前也有。且有好几种颜色，红色绿色蓝色，而昨天的那枚是黄色的。
大部分人胸前都空空如也，尤文君和周冉疑惑地对视一眼。难道真的是她们多虑了，这就是一个简单的纪念品？
最后，导览员将他们带到院子里，这里有一片草坪，还有一个咖啡亭和几张桌子，与福利院节俭的气息格格不入，看起来是专门接待潜在客人的。
“怎么样，两位。”不等她们回答，他接着说：“我看你们条件也都还算好，福利院是面向社会的非盈利机构，对于有能力的患者家属，我们只提供方案不提供单独项目哦。”
两人表示明白。
“不过为了让钱花得更有价值，我们还有一种方案，你们可以选择我们的联合项目。”他指了指那栋洁白崭新的楼“多花一点的钱，可以得到他们的设施和医护，不过床位还是福利院提供，还能享受每个月福利院的补贴。”
尤文君丝毫不意外，他铺垫这么久，就是在等着现在的推销。
“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吗？”周冉问。
“可以是可以”他故作纠结道：“那边床位已经住满了，一般我们是不会带人参观了，不过可以带你们去看一下基础设施什么的。”
“谢谢您，我们不会打扰到病人的。”周冉赶忙道。
这栋白楼比尤文君以前当过志愿者的地方都要大，足足有六层之高，大厅和外表一样一尘不染。
楼里很安静，洁白的大理石瓷砖反射出柔和的日光，让整个空间更显清冷。
两人一边听着导览员的介绍，一边注意每个人的身上，很快她们发现，这里没有人带着蝴蝶胸针，取而代之的，是衣服胸口处的刺绣蝴蝶。
与胸针样式相同，黄蓝双色的线条穿插。
这下事情似乎反而没那么奇怪了，私立护理机构为了宣传自己，把logo做成胸针发给福利院。看起来很合理。
就在尤文君不知该怎么办时，耳边突然响起许既明的声音，距离太近，有种他在贴着自己说话的错觉“东南方。”
尤文君耳尖微红，看了看周冉，发现只有自己听到了这句话，便指着许既明说的方向问：“那边是什么？”
“是一个大露台花园，病人们可以来这里透风。”导览员边说边走，为她们打开玻璃门。
不得不说，就算是私立，这座护理所的环境也是相当豪华了。周冉围着露台转了一圈，走进东南角的一间阳光房。
刚打开门，她小声惊呼道：“啊！”
尤文君立马上前：“怎么了？”
只见阳光房里放着很多蚊帐一样的纱笼，笼子底部摆满了虫蛹。有一些已经孵化，不知从中爬出的东西去了哪里。
“这是我们院长的一些小爱好，喜欢养蝴蝶。”导览员在两人身后说道。“蝴蝶算是我们的吉祥物吧。”
他已经不再掩饰身为私立护理所员工的身份。
“这是什么蝶？”尤文君问。
“不知道，什么都有吧，各种花色。”
周冉没说话，看着阳光房的角落碰了碰尤文君。
她匆匆瞥了一眼，接着心脏狠狠一跳。
角落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神龛，其中是一尊木雕神像。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蝴蝶落在神龛上，轻轻扇动翅膀，翅膀洁白，有一些黑色的花纹。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周冉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老板信佛啊。”
导览员哦了一声，说：“那不是菩萨，是当地的一个小神仙，是我们老板供奉的，听说能消灾除难，院里还挺多人拜的。”
神龛里的神像不是翠娘，却有着和翠娘一样的面部表情。
看着那弯曲的笑眼，一种久违的毛骨悚然从尤文君骨头里渗透出来。
更可怕的是，两个人都认出来，神像的头部以下，是和点翠仙子一模一样的造型。
这简直像把翠娘的脑袋掰下来硬生生安在点翠仙子身上一样，尤文君心中涌起强烈的生理不适。
“我在这里，无需担心。”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尤文君缩了缩脖子，同时感到口袋里的玉佩在微微发热。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身边有一个道士还有一个宅灵，怎么都轮不到她来担惊受怕。
此时周冉轻捏她的胳膊，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仿佛初升阳光透过浓雾笼罩在身上，温暖而湿润，尤文君感到了安全，她默默想到这大概就是“被罩着”的感觉吧。
“你们老板平时在吗？”周冉问。
导览员略显诧异，没有家属问过类似的问题，除非有合作意向。他再次打量两个女孩，一时拿不准态度。
“其实我是老板妹妹的朋友，想找机会来做做人情。”周冉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那种故作轻松又紧绷想攀关系的姿态拿捏的非常准。
导览员一下就懂了，他自己也很注重人情来往，非常能理解周冉的心思，他四下看看，悄声说：“老板每周二来，只待一下午，你找机会来就是了。”
周冉感激道：“谢谢你大哥，其实我们家里很不容易，父亲不在了，母亲又卧床不起……”
周冉两句话就挑起了导览员深深的认同，他深表理解，并表示周二会亲自把周冉带进来，最后甚至直接叫上了妹。
“那我们先走了大哥，到时候电话联系！”周冉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充满感激，眼睛甚至有些湿润。
“你放心，这事包在哥身上！”导览员责无旁贷地说，任谁看都会以为这是一对亲兄妹。
尤文君被周冉的演技深深地震撼了，本以为最难解决的事竟被她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甚至还拉拢到了人心。
“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精彩的一部戏。”她说道。
周冉转过身的瞬间变脸，她揉揉眼睛，不甚在意道：“见多了就会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