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东片的地下比他们预想的更深。
管道往里延伸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向下倾斜，越走越陡，管壁上的灰白色粉末变成了黏腻的深灰色，摸上去像湿透的墙皮。
宋时行走在前面，左手扶着管壁，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左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管壁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沉，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甩了一下。
“到底了。”凌宴在后面看着图，“裂缝在管道尽头，再往下就进断层了。”
宋时行走到了管道的终点，管壁在这里裂开一道口子，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裂口里涌出温热的气流，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又像很久没开过的地下室。
裂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蹲下来，把冷光棒伸进去照了一下，光往下降了很长一段才碰到东西，底下是一个空腔，空腔的尽头有一条蓝白色的光带，在岩壁里面流动，一跳一跳的。
“一百二十米。”他站起来，把绳子从背包里取出来。
凌宴在旁边说：“断层里的源粒子浓度是管道里的十倍，你们两个下去之后，异能消耗会很快，如果封不住，就上来，别硬撑。”他把地质图折好递给宋时行，“断层最窄的位置在空腔正中间，裂缝左侧和右侧各有一个支撑点，你把冰放在左边，祁昭把雷放在右边，两边同时压，裂缝就封了。”
宋时行接过图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杨晓絮走到宋时行面前，把他右手的绷带拆开看了一眼，掌心的破皮已经结了薄痂，但周围还有些红。
她重新缠了绷带，这次缠得比之前松，只在掌心垫了一块药棉，她说：“你再破一次，我就给你缝上。”
宋时行说：“不破了。”
杨晓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祁昭面，。祁昭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杨晓絮检查了骨裂的位置，没肿，也没渗血。
她换了一条新绷带，缠好，把袖口放下来，她说：“两只手，一个破皮一个骨裂，你们两个今天谁也别逞强。”
祁昭说：“封完就上来。”
杨晓絮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祁昭说：“上次没封完。”
杨晓絮没再说什么。
宋时行把绳子一端系在管道口的金属扣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祁昭也系好了，两个人检查了对方的绳结。
宋时行说：“我下。”
祁昭说：“你左手抓绳，右手不能用力。”
宋时行说：“我知道。”
他侧身钻进了裂口。
裂缝很窄，肩膀两边贴着岩壁，岩壁上覆着一层很滑的东西，像是常年被热气蒸出来的水膜。
宋时行用左手交替抓绳往下放，右手贴着岩壁辅助平衡，往下降了大约四十米，裂缝变宽了，他把速度放快了一些。
又下降了三十米，脚踩到了实地，他用脚跺了两下，地面是硬的，他松开绳子，蹲下来，把冷光棒折亮。
空腔不大，大约半间屋子宽，顶上有一条很窄的裂缝，从南到北贯穿整个空间，裂缝里涌出蓝白色的光，间歇性地跳着，跳的时候整个空腔亮如白昼，暗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宋时行站起来，走到空腔正中间，他按照凌宴的图找到了裂缝左侧的支撑点——一块从岩壁上凸出来的灰色岩石，表面很平整。
他把左手按上去。岩石很烫，他放了薄薄一层冰霜，冰霜几乎是瞬间就化掉了。
祁昭从上面下来了，他的动作比宋时行快一些，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空腔右侧，找到了对应的支撑点，他把左手按上去，试了一下。
他说：“温度很高，雷光会被稀释，大概要放平时三倍的量。”
宋时行说：“我的冰也是，放两倍才能封住左边。”
祁昭：“你左手能放两倍吗。”
宋时行：“能。”
祁昭：“你左手用冰，效率本来就只有右手一半，两倍的话就是平时四倍的消耗。”
宋时行：“我知道。”
祁昭：“你异能不够。”
宋时行：“够。”
祁昭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两个人站在空腔两侧，宋时行把左手按在左侧支撑点上，祁昭把左手按在右侧，中间隔着那条发光的裂缝。
宋时行说：“同时。”
冰霜从宋时行掌下炸开，沿着裂缝左侧往里推，雷光从祁昭掌下涌出，沿着裂缝右侧往里灌，冰与雷在裂缝中间相遇，撞在一起，发出很闷的一声。
光被压住了一瞬，然后更猛地涌出来，宋时行的冰霜被融掉了一层，祁昭的雷光也被冲散了一些。
两个人同时加力，宋时行的脸白了，祁昭的左手在抖，光又被压回去了一点。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很沉的震动，整个空腔都在抖。
宋时行的脚下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碎石往下掉，他身体一歪，右手撑在岩壁上。
祁昭从右侧冲过来，用左臂勾住他的胳膊，震动越来越猛，空腔顶部的岩层开始往下掉碎石。
宋时行的冰霜断了，裂缝里的光重新涌出来，比之前更猛，光从裂缝里冲出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祁昭被冲得退了两步，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宋时行拽到空腔入口处，用身体挡在宋时行前面，光打在他背上。
碎石还在往下掉，空腔顶部的岩层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从裂缝里能看到上面管道的光，但那道光在变暗，管道也在塌。
宋时行抬头看了一眼，说：“上面堵了。”
祁昭说：“管道塌了，出不去。”
宋时行说：“凌宴他们在外面。”
祁昭说：“外面进不来，管道太长，塌了没法清。”
宋时行说：“那就等。”
祁昭说：“等不了，断层里的光还在涌，空腔撑不了多久。”
宋时行看着那条发光的裂缝，光在跳，比之前更快，他知道祁昭说得对，空腔随时会塌。
他站起来，走到裂缝前面，他把左手按上去，冰霜从掌下炸开，但这次他的异能只推了一半就断了，他的异能快用完了。
他咬着牙继续推。
推不动。
祁昭站在他身后，他看着宋时行的背影，看着那只按在裂缝上的左手，看着那只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那是一个金属片，比拇指盖大一点，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他把金属片贴在空腔的岩壁上，用力按了一下，金属片上的纹路亮了，紫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沿着岩壁往外蔓延。
光很细，像无数条丝线，穿过岩壁，穿过碎石，穿过塌掉的管道，一直往外延伸。
管道外面，凌宴站在锅炉房里，他正在跟秦槐和贺衣昱清塌方的碎石，碎石很多，管道堵得很死。
凌宴说：“清不动，得找人来。”
秦槐说：“找谁？”
凌宴说：“不知道，周远那边太远，学校的人过来也要时间。”
就在这时，凌宴口袋里的通讯器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加密频道。
上面只有一行字：祁家已收到信号，预计十分钟到达。
凌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把通讯器收好，转头对秦槐和贺衣昱说：“别清了，等人。”
秦槐：“等谁？”
凌宴：“祁家的人。”
秦槐：“？”
十分钟后，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锅炉房外面，车上下来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走到凌宴面前，说：“少爷在里面？”
凌宴说：“在管道底下的断层空腔，管道塌了，堵住了。”
中年男人回头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从车上搬下来一台很小的设备，放在管道口。
设备启动后，发出一阵低频的震动，堵在管道里的碎石开始松动，从管壁两侧往中间塌，很快清出了一条通道。
中年男人说：“可以进了。”
凌宴第一个钻进去，秦槐和贺衣昱跟在后面。
空腔里，宋时行被祁昭圈在怀里，他刚刚一直在喘气，他的异能空了。
祁昭右手绷带下面渗了血，但他没有看。
空腔顶部的裂缝还在往下掉碎石。
祁昭抬头看了一眼，说：“快了。”
宋时行：“快死了？”
祁昭笑了一下，说：“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在我怀里？是人快到了。”
宋时行：“谁？”
祁昭：“我家的人。”
宋时行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凌宴第一个钻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深色作战服的人。
凌宴看见祁昭和宋时行都还站着，松了一口气，他说：“你们没事吧？”
祁昭说：“没事。”
凌宴说：“你家里人来接你了。”
祁昭说：“嗯。”
凌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时行一眼，他没有再问。
七个人从管道里退出来，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锅炉房外面。
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看见祁昭出来，对着祁昭点了一下头，祁昭也点了一下头，中年男人说：“车在等着，先回城里。”
祁昭说：“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时行，宋时行站在他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着，他的脸色很白，异能还没恢复。
祁昭说：“一起走。”
宋时行说：“好。”
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秦槐、贺衣昱、凌宴、杨晓絮和林与上了另外两辆。
车队开动的时候，宋时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滑出来，掌心的绷带蹭在座椅上。
祁昭坐在他旁边，左臂搁在扶手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宋时行的手，没有说话。
车队朝学校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