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了旧城,上了公路。
宋时行靠在越野车的后座靠背上,闭着眼,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把他身上的凉意一点一点蒸出来。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滑出来搁在膝盖上,掌心的绷带蹭在裤子布料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祁昭坐在他旁边,左臂搁在扶手上,右臂平放在腿上,他没有看宋时行,在看窗外。
公路两边的荒草被傍晚的光照成一片枯黄,远处的旧城轮廓越来越小。
车里没人说话,前面的司机是祁家的人,从上车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回学校还是回祁家”。
祁昭是的是“回学校”。
宋时行大概也猜到了,现已知能够有这么迅速的救援以及这几辆车的价值,并且家里有儿子的祁家,只有他想到的那一个。
宋时行没有说话,他的异能空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又轻又沉,轻的是身体,沉的是眼皮。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车在颠,路不平,每过一个坎车就晃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晃着晃着就朝一边歪。
祁昭侧头看了一眼,宋时行的头歪向车窗那边,额头差点撞到玻璃。
他伸手把宋时行的头拨回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宋时行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浅了一些,祁昭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
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宋时行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祁昭低头看了一眼,宋时行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的颜色也褪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很薄的汗,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指尖在抖。
祁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凉,不是正常体温的凉,是异能透支之后体温调节失衡的那种凉。
他又碰了一下宋时行的手腕,脉搏很快,但很浅。
祁昭抬起头,对司机说:“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前面路口打了方向。
车队原本是往学校去的,三辆车一起拐上了另一条路,后面的两辆车跟着拐过来,凌宴从第二辆车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方向,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有问。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宋时行的呼吸越来越浅,祁昭把左臂从他身后绕过去,扶住他的后背,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宋时行没有醒,他的头歪在祁昭的肩窝里,额前的碎发蹭在祁昭的外套上。
祁昭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司机说:“快一点。”
司机踩了油门,车在空荡荡的公路上加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又过了几分钟,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街两边能看到一些亮着灯的建筑。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面,楼不高,只有四层,但门口的灯很亮,灯下有几个人站着。
车刚停稳,祁昭就推开了车门,他弯下腰,把宋时行从车里抱出来,他的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臂托着宋时行的背和腿,右手虚虚地搭在外面维持平衡。
宋时行很轻,但祁昭单手抱着他走起来还是偏了一下,他没有停。
他抱着宋时行朝楼门口走,步子很快,门口的人迎上来,其中一个伸手想接,祁昭说:“不用。”
他抱着宋时行进了门,穿过一个很亮的前厅,进了一部电梯,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把宋时行往怀里紧了紧。
宋时行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呼吸浅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一条很宽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祁昭抱着宋时行沿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门里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祁昭把宋时行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然后他站在床边,喘了几口气,他的右臂在袖口下面跳着疼,但他没有看。
他弯下腰,把宋时行的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掌心的绷带,绷带下面的痂裂了一点,渗了很淡的血。
他把宋时行的手放回去,转身走到门口,走廊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异能透支了。”祁昭说,“体温偏低,右手有外伤。”
白衣人点了一下头,进了房间。
祁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左臂垂着,右臂贴着身侧,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他站了一会儿,等白衣人出来。
过了半个小时,白衣人出来了,他说:“异能透支,加上轻度失温,目前没有大碍了,休息两天就能恢复,手上的伤处理过了,还有什么需要的按铃叫我就可以,现在让他睡吧。”
祁昭说:“好。”
白衣人走了,祁昭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房间。
他走到床边,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点,然后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房间里很安静,宋时行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昭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床上,宋时行还在睡,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能看到楼下院子里那几辆黑色越野车还停着,车灯灭了,但车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宋时行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但祁昭看到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说:“醒了?”
宋时行没有睁眼,祁昭等了一会儿,宋时行还是没有动。
他又坐回椅子上,把左臂搁在扶手上,看着床上的人发呆。
第二天早上,宋时行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没有管道,没有旧城地下那种灰白色的粉末。
天花板下面有一盏很简单的灯,没开,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房间很大,比他宿舍那间屋子大两倍,靠墙一排深色的柜子,窗边一张很宽的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旧金属盒子。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很亮的光,他能听到很轻的鸟叫声,还有远处什么机器低沉的嗡鸣。
这不是医务室,也不是他的宿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被子是深灰色的,很软,他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掌心缠着新绷带,缠得很整齐。
他坐起来,头有点沉,但不疼,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点温。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他不认识的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密。
院墙很高,墙头能看到远处的楼顶。
这不是学校。
他转过身,看见了祁昭,祁昭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左臂搁在扶手上,头歪着,睡着了,他身上的外套没脱,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的防水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偏白,右臂搁在腿上,袖口下面能看到新换的绷带,很干净。
宋时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
宋时行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洗手间。
他进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祁昭已经醒了。
祁昭坐在椅子上,正用手背揉眼睛,他看见宋时行站在洗手间门口,把手放下来,说:“你醒了。”
宋时行说:“这是哪。”
祁昭说:“我家。”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院子,他说:“你家?”
祁昭说:“对。”
宋时行说:“祁家?”
祁昭说:“对。”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昨天在旧城地下,那三辆黑色越野车,那些穿深色作战服的人,凌宴在管道外面接到的那条加密消息。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但没有说话。
祁昭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他说:“昨天你异能透支,体温掉到三十四度,校医那边处理不了,我让他们开到这里来的。”
宋时行说:“凌宴知道吗?”
祁昭说:“知道。”
宋时行说:“秦槐他们呢。”
祁昭说:“昨天没跟过来,凌宴跟他们说你去医院了,具体的没说。”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没有在看他,在看窗外那几棵树。
宋时行说:“你藏了这么久。”
祁昭说:“对。”
宋时行说:“为什么。”
祁昭说:“不想让人知道。”
宋时行说:“现在我知道了。”
祁昭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紫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他说:“对,你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外面的鸟叫得很轻,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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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