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听完宋时行的话,沉默了很久。
医务室的小桌上摊着那张地质剖面图,宋时行用左手压着纸角,祁昭用左手压着另一边。
周远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图上那条从旧城延伸到南边界的断层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捋一遍。
“断层。”周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顾承远提过,他在旧城底下待了十一年,对断层最敏感,他说断层是归墟的‘血管’,主入口是心脏,塔是出口,断层是血管,血从心脏泵出去,经过血管,到出口,我们拆了锁,等于把出口堵了。但心脏还在跳,血还在泵,血管还在,如果心脏泵得太猛,血管会裂,”他抬起头,看着宋时行,“断层就是那根快裂的血管。”
秦槐站在门口,听完这句,插了一嘴:“那我们把血管堵了不就行了。”
周远说:“堵血管比堵管道难,管道是死的,断层是活的,它在地底下动,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偏了。”
秦槐:“还会动?”
周远:“对,地震,源粒子潮汐,地下的东西一动,断层就会跟着动。”
秦槐:“那怎么堵。”
周远:“不知道,顾承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断层的位置,他画了图,但没有写怎么堵,可能他还没来得及研究,就下去了。”
凌宴站在周远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旧地质图,看了一会儿,说:“断层最窄的位置在哪里。”
周远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里,旧城东片偏南,跟管道交叉的地方,断层在那里收窄,能量经过的时候压力最大,如果要堵,那里最合适。”
凌宴:“那就去那里堵。”
周远:“堵断层需要比封管道更强的异能,而且不能从外面堵,要从里面堵,你得钻到断层里去。”
秦槐:“钻到断层里?”
周远说:“对,断层在地下一百多米,比管道深得多,管道只有几十米,一百多米,你们没下去过。”
秦槐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宋时行看着图上的那个位置,旧城东片偏南,跟管道交叉的地方,离他们昨天封管道的地方不远,他说:“我去。”
周远说:“你右手韧带拉伤,两周内不能用力。”
宋时行说:“我左手能用。”
周远说:“你左手用冰系,效率比右手低,一百多米深,你一个人堵不住。”
宋时行说:“祁昭跟我去,他左手放雷,帮我压能量。”
周远看向祁昭。
祁昭说:“我右手不能用力,但左手够了。”
周远说:“你们两个都是半条胳膊。”
宋时行说:“加起来一条。”
周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地质图,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要去,可以。但我得先说清楚,断层里的源粒子浓度比管道高十倍,你们下去之后,异能消耗会很快,如果堵不住,可能上不来。”
宋时行说:“我知道。”
周远说:“你知道还要去。”
宋时行说:“如果不去,断层裂了,旧城会被灌满,然后是南边界,然后是学校。”
周远把图收起来,递给宋时行:“带上,下去之前再看一遍。”
宋时行接过图,折好收进口袋,他转身朝门口走。
走了几步,周远叫住他:“宋时行。”
宋时行回头,周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说:“下去之前,把绳子系紧一点。”
宋时行说:“好。”
周远低下头不再看他们。
出了医务室,七个人走在走廊里。
秦槐走在后面,小声跟贺衣昱嘀咕:“一百多米,比管道深多了,队长和祁昭都半条胳膊,能行吗?”
贺衣昱说:“他们说行就行。”
秦槐说:“万一不行呢。”
贺衣昱说:“那就我们下去。”
秦槐愣了一下,说:“我们怎么下去。”
贺衣昱说:“用绳子拽上来。”
秦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嘀咕了。
凌宴走在宋时行旁边,把管道图和地质图叠在一起看,他说:“断层的位置在旧城东片偏南,跟管道交叉的地方,我们昨天封管道的时候没注意到下面还有断层,如果断层在那个位置,管道封了也没用,能量从断层走,比管道快。”
宋时行说:“所以要先下去看断层,确认位置,再决定怎么堵。”
凌宴说:“我跟你去。”
宋时行说:“你在上面,和林与在入口,秦槐和贺衣昱在中段,杨晓絮在入口外面,我和祁昭下断层。”
凌宴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杨晓絮走在后面,听到宋时行的话,说:“你们两个的手,我今天再检查一次。明天出发之前,我给你们缠新绷带,这次缠得紧一点,能多撑一会儿。”
宋时行说:“好。”
杨晓絮说:“你们两个别每次都说好,我说的是实话,你们手没好,下断层是硬撑,撑不住就上来。”
宋时行说:“撑不住就上来。”
祁昭说:“对。”
走到岔路口,凌宴、杨晓絮和林与各自走了,秦槐和贺衣昱也回了宿舍。
宋时行站在岔路口,祁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还在。
宋时行说:“明天早上六点北门。”
祁昭说:“好。”
宋时行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来,把祁昭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到眼睛前面。
祁昭偏了一下头,想把头发甩开,没甩掉,那几缕又软塌塌地垂回来,他索性不弄了,就让它们挂着。
宋时行看着他这个样子,说:“你头发该剪了。”
祁昭说:“你头发也不短。”
宋时行说:“我头发不挡眼睛。”
“挡。”
“不挡。”
祁昭说:“挡了,上次在管道里你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有灰。”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朝宿舍楼走去,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近不远,差着半步。
他没有回头,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宿舍楼走,影子在地面上交叠,随着路灯的远近一会长一会短。
走到宿舍楼下,宋时行停下来,转过头,祁昭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宿舍在北区。”宋时行说。
“我知道。”
“那你跟过来干什么?”
祁昭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路灯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宋时行一会儿,说:“顺路。”
宋时行说:“你宿舍在北区,我宿舍在南区,哪里顺路了。”
祁昭说:“南边有个便利店。”
宋时行说:“便利店九点就关了。”
祁昭看了一眼终端:“现在八点四十二。”
宋时行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走廊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祁昭还站在路灯下面,正低头看终端,大概是发现便利店其实已经关门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北区走了,宋时行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