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突然浓得呛人。
周先生身后那些黑影慢慢从楼梯间走出来,一共六个,清一色的黑色长衫,脸白得像纸,眼珠子红得发亮。他们走路没声音,脚底像是飘着的。
陆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个骨引盒子烫得他掌心发疼——里面的香料蠕动得更剧烈了,撞得盒盖“咔哒咔哒”响。
谢无妄还靠在门框上,脸上那点营业笑容一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
“周先生这是要强买强卖?”他说话的时候,夹在指间的三根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法治社会,不合适吧?”
“谢老板说笑了。”周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但笑意没到眼底,“周某只是来取回自家东西。至于您——当年侥幸活下来的那个‘祭品’,我们周家可以不计较。只要您把骨引交出来,今晚您和陆大夫都能平安。”
祭品?
陆寻猛地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侧脸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甚至笑出了声:“周先生,您家祖传的香方是不是偷来的啊?这记性也太差了。当年那五个祭品,可都是你们周家自己人。我?我姓谢,不姓周。”
“但您身上流着周家的血。”周先生的声音冷了几分,“您母亲周晚晴,是我三叔公的私生女。按辈分,您得叫我一声表哥。”
陆寻看见谢无妄的指节捏得发白。
“哦,原来是表哥啊。”谢无妄拖长声音,“那表哥,您大半夜带着一群‘伥人’来堵表弟的门,是想叙旧呢,还是想灭口?”
“只是想请您归还骨引。”周先生往前迈了一步,“那香是周家祖传之物,不能流落在外。林婉私自藏匿骨引,已经付出了代价。谢无妄,您不会也想步她后尘吧?”
“代价?”谢无妄冷笑,“您说的代价,是指被你们灭门,尸体塞满香料,摆成拜堂姿势,在阴婚仪式里当祭品?周明德,三十年前城南老棉纺厂宿舍那一家五口,你敢说不是你爹干的?”
周先生——周明德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谢无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我躲在衣柜里,看着我姥姥、我姥爷、我小姨、还有我两个表妹,被你们的人按着灌下尸引香,活活憋死!然后换上寿衣,摆成那副鬼样子!”
他一把扯开自己染血的长衫前襟。
陆寻看见他心口的位置——就在左胸上方,纹着一道暗红色的符咒。纹路扭曲诡异,和嫁衣上绣的、铃铛上刻的一模一样。但那不是纹身,更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认识这个吗?”谢无妄盯着周明德,“‘同心咒’。活人取心头血混合引香,纹在祭品心口,死后魂魄不散,永世被咒主驱使。当年你们在我心口纹这个,是想让我死后也当你们周家的狗,对不对?”
楼道里的感应灯“滋滋”闪了两下。
周明德身后的六个伥人同时动了,呈扇形围上来。他们张开嘴,陆寻看见他们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香料。
“谢无妄,过去的事,追究没有意义。”周明德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模样,“把骨引给我,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否则——”
“否则怎样?”谢无妄歪了歪头,“让这群没舌头的哑巴咬死我?周明德,你们周家的‘御香术’是不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养伥人连个会说话的都炼不出来?”
他话音未落,突然把手里三根银针朝周明德面门甩去!
周明德急退,但那针太快,其中一根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那六个伥人像收到指令,猛地扑了上来!
“关门!”谢无妄一把将陆寻推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口,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什么东西——陆寻看清了,是一把混着铜钱的香灰。
谢无妄把香灰朝扑到门口的伥人脸上撒去。
“滋啦——”
像是热油浇在雪上的声音。最前面那个伥人脸上瞬间冒起白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捂着脸后退。但他身后的五个已经挤到了门口!
谢无妄一脚踹在为首那人的肚子上,力道大得把对方踹得撞在墙上。但他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也崩开了,血瞬间浸透了刚缝好的纱布。
陆寻捡起玄关的雨伞当武器,但根本插不上手——那些伥人的速度太快了,动作僵硬但力道大得吓人,谢无妄一对五,完全是靠不要命的打法在硬撑。
“盒子!”谢无妄在缠斗中吼道,“把骨引盒子打开!快!”
陆寻一愣:“打开?”
“对!打开!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陆寻手忙脚乱地扯开盒盖。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到化不开的甜腻香气炸开,里面那撮暗红色的香料像活了一样,“噗”地散开,化作几十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飞虫,嗡嗡地朝门口飞去!
那些飞虫扑在伥人脸上、身上,伥人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被飞虫碰到的地方,皮肤迅速腐烂变黑,冒出恶臭的白烟。
周明德在门外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你疯了?!骨引化虫,香引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谢无妄趁机又放倒一个伥人,喘着粗气冷笑,“反正你们周家也配不上那香!”
“你——”周明德咬牙,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铃,用力一摇!
“叮铃——”
铃声刺耳。
剩下的四个伥人同时停住动作,然后齐刷刷转身,扑向那些红色飞虫。他们不顾飞虫腐蚀皮肉,用手抓、用嘴咬,硬是把飞虫一只只碾碎。每碾碎一只,伥人身上就腐烂一片,但他们好像感觉不到疼。
而陆寻手里的骨引盒子,在飞虫全部飞出后,“咔”一声裂成了两半。里面那截指骨滚落出来,掉在地板上。
指骨表面那些摩擦痕迹,在灯光下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周明德眼睛一亮,就要冲进来抢。
谢无妄比他更快,一脚把指骨踢到陆寻脚边:“捡起来!塞进我怀里那个布包!”
陆寻低头一看,谢无妄扔在玄关的那个血淋淋的布包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他顾不上了,捡起指骨就塞了进去。
指骨入包的瞬间,布包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女人惨叫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飞虫被伥人碾碎了,伥人也倒下了三个,剩下两个浑身腐烂,站在门口摇摇晃晃。周明德盯着那个布包,脸色铁青。
“你包里……是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
谢无妄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猜?”
周明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脸色一变:“你炼了‘禁香’?!”
“猜对啦。”谢无妄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浸了血的红布封着,“周家祖训第七条:禁香之术,伤天和,损阳寿,凡周氏子弟,不得习、不得用。违者,逐出宗族,生死不论。”
他掂了掂那个陶罐:“但我早就不是周家人了。这规矩,管不着我。”
周明德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他喃喃道,“用禁香养‘灵’,你会被反噬得连魂魄都不剩!”
“那也比当你们周家的狗强。”谢无妄撕开红布,罐口朝下,倒出一小撮黑色的、粘稠的膏状物,“周明德,要么你现在带着你的人滚,要么——咱们就试试,是你们周家的御香术厉害,还是我这罐‘噬魂香’霸道。”
那撮黑色膏体落在地板上,没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朝着门口那两个伥人的方向“爬”去。
伥人开始后退。
周明德死死盯着那东西,额头青筋暴起。他权衡了几秒,终于咬牙:“我们走。”
他弯腰扶起还能动的两个伥人,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深深看了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你活不了多久。禁香反噬,最多三个月,你会死得比那些祭品还惨。”
“那就不劳表哥操心了。”谢无妄挥挥手,“慢走不送。”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谢无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陆寻走过去:“你——”
话没说完,谢无妄突然身子一软,直直朝前倒去。陆寻赶紧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谢无妄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脸色白得像死人。
“喂!谢无妄!”
“别喊……”谢无妄眼睛半睁着,声音气若游丝,“就是……有点脱力……死不了……”
陆寻把他扶到沙发上,检查他手臂的伤口——全崩开了,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还有胸口那道符咒,此刻正一闪一闪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跳动。
“那罐东西……到底是什么?”陆寻一边重新给他包扎一边问。
“保命的东西。”谢无妄闭着眼,“也是催命的东西。周明德没骗我,用一次少活一个月……不过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无所谓。”
“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拼命?”谢无妄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有点涣散,“因为我不想让那香落到周家人手里。‘鬼嫁香’不是普通的香,它能沟通阴阳,强行缔结阴婚。三十年前他们就用过一次,害死了我姥姥一家。现在他们又想用,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他顿了顿,看向陆寻:“而且……你身上有林婉的‘因果’。她临死前把骨引藏起来,肯定是不想让香被周家得到。你碰了她的尸体,沾了她的因果,这事就跟你有关了。我要是不管,你活不过七天。”
陆寻包扎的手停住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帮我,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这个‘因果’?”
谢无妄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他承认,“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谢无妄扯了扯嘴角,“明明吓得要死,还硬撑着装冷静。明明三观都快碎了,还非要找个科学解释。而且……”
他声音低下去:“而且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在知道我跟这些事有关之后,没把我当疯子或者怪物的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谢无妄粗重的呼吸声,和他心口那道符咒微弱的光。
陆寻给他包扎完,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谢无妄接过来,手还在抖。
“接下来怎么办?”陆寻问。
“等。”谢无妄喝了口水,“周明德今晚吃了亏,但不会放弃。他会去找别的线索,或者……直接去挖林婉的坟。守香人通常会把真品香藏在坟墓附近。”
“那我们——”
“我们天亮就去。”谢无妄打断他,“赶在他前面。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陆寻:“你得做件事。”
“什么?”
“给我输点血。”谢无妄指了指自己,“我流了至少800cc,再不止血补液,真要去见我家祖宗了。你们法医家里……有血浆吗?”
陆寻:“……我是法医,不是血库。”
“哦,那算了。”谢无妄摆摆手,“我躺会儿,应该死不了。对了,你手机是不是响了?”
陆寻一愣,掏出手机——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陈队打的。还有一条短信:
“小陆,看到速回电。又发现一具尸体,这次……是活的。”
活的?
陆寻正要回拨,手机又震了。
第三条短信,还是陈队:
“死者是周明德。死在东风巷口,全身血液被抽干,手里攥着一张你的工作证复印件。”
陆寻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下集预告】
陈队带队封锁现场,却发现周明德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下“坐”了起来。
谢无妄盯着尸体心口新出现的符咒,脸色惨白:“完了,它来了。真正的‘鬼新郎’。”
而陆寻的工作证复印件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该你了。”
更恐怖的是,谢无妄心口的符咒突然开始流血。
他抓住陆寻的手,指甲陷进肉里:
“陆寻……它在叫我回去。”
“回三十年前……那个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