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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好像回不去了

江素迈出那一步的时候,风从崖底灌上来,灌进她的衣袍里,把她的碎发吹得盖住了眼睛。她没有闭眼,也没有伸手去拨。坠落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风声在耳边变成一整片低沉的嗡鸣,崖壁从她身侧飞速掠过,青灰色的岩石、干枯的藤蔓、裂缝里探出来的杂树 —— 它们都在往上退,而她正在往下沉。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有想。她想,这次又要死了吗。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北疆,万箭穿心,她躺在雪地里想着林霜序,想着那封没有收到的回信,想着那句她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这一次是悬崖,脚下是空的,风把她整个人托了一下又松开。她想着林霜序,她会不会正在来的路上,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慢了半步。

风声灌进耳朵里,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她想,林霜序,怎么办,我又要食言了。我说过要回来的,可这一次好像真的回不去了。水声越来越近,然后她撞进了水里。水的冲击力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像一整面墙从四面八方同时砸向她,她整个人被翻卷着压进了水底,眼前一片漆黑,耳膜被水压挤得发疼。她本能地想往上浮,可水流太急了,她还没来得及划动手臂,就被翻卷着带向下游。

她在水里翻滚了好几个来回,左腿先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烈的疼痛从骨头深处炸开,她张嘴想要喊,可水涌进了喉咙,呛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然后是腰侧,肩膀,额头 —— 她不知道撞到了多少块礁石,只知道自己被水流推着、滚着、磕着,像一个被随手扔进溪里的石子,正在被水流带走。疼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分不清是哪里在疼,只知道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一样。她想抓住点什么,可指尖每一次碰到石块都被水流冲开了。她失去意识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流终于缓了一些。

她是被一股力道拽住的。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了她的腋下,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听不太清,只知道自己被拖上了什么地方,硬邦邦的,像是木板的触感。她侧躺在那里,浑身湿透,衣袍贴在她身上,又冷又沉,左腿的疼痛在脱离水之后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脚踝一直捅到了大腿根。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可她听不清,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水。她最后记得的是一张粗糙的、被风霜刻出纹路的脸,俯身看着她,然后喊了一句什么。她闭上眼睛之前忽然觉得很累,像是终于可以不再被水推着往前走了。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的话,是那个人说的。那句话说得很轻,像风穿过檐角时留下的尾音:"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想回一句,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任由黑暗盖了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她看不见的远方,搜救已经持续了三天。安王调了附近州府的人手,沿着崖底往下游的方向搜了十里地。搜救的人沿着溪岸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翻过每一块石头,拨开每一丛荒草,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血迹,没有衣料碎片,没有马蹄印,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崖底的溪水像是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吐出来。第三天傍晚,安王站在溪边听完了搜救队长的回报,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明天再往下游扩五里。"

而就在安王下令扩五里的那一刻,一艘破旧的渔船正停在五里之外的一处浅滩上,船头躺着一个人,浑身湿透,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在一边,身上的衣裳被礁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渔夫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的腿,脸色沉了一下,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拿板子来,这条腿怕是断了。"

船舱里应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手里拎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卷旧布,快步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气:"这姑娘怎么伤成这样。" 渔夫没接话,两个人一人按着腿,一人把木板夹上去,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动作粗糙,但麻利。缠好之后,老婆子伸手探了一下江素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还有气,烧起来了。" 她抬头看了渔夫一眼:"先背回去再说。"

渔夫把江素从船头抱起来,老婆子跟在旁边用一件旧衣裳盖在她身上挡风,两人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岸边那间矮屋。把人放在木板床上之后,老婆子连忙用干爽的旧被盖住她,又去灶上烧水,拿一块干净的旧布蘸了凉水覆在她额上。渔夫蹲在门槛上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擦了把汗。老婆子蹲在灶前把火烧旺了些,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能不能扛过去,看她自己的命了。"

消息传回搜救队的时候是第四天清晨。安王正在溪边准备扩搜,一个兵士从下游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跪在他面前:"殿下,下游五里外的河滩上有个渔夫,说三天前从水里捞上来一个姑娘,左腿断了,一直没醒。人还在他家里。"

安王握着地图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多说,翻身上马,沿着溪岸一路往下游策马狂奔。林霜序和萧玉笙跟在他身后,宁王从另一条路上赶来汇合,四匹马沿着河滩一路向南,马蹄踏过碎石和浅水,扬起一片泥浆。

矮屋的门是虚掩着的。老渔夫蹲在门槛上磨一把旧刀,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几个人翻身下马朝他走来。为首的女子衣袍沾满泥,面色苍白,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些踉跄,可她没有停。

老渔夫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霜序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老人家,你救的人,在哪里。" 老渔夫侧过头朝屋里偏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里头躺着呢。"

林霜序推门走了进去。她站在门口看见了木板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江素侧躺在那里,左腿用几块木板夹着、缠着旧布条,脸上有几道擦伤,唇角干裂,额头覆着一块湿布,烧得泛红的皮肤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目。她站在门口看了两息,然后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 烫的。她收回手,目光从江素脸上移到她左腿上,那几块固定用的木板被布条缠得很紧,但腿的角度依然不太自然。

萧玉笙跟着走了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江素那张烧得泛红的脸,没有出声。安王在门口站住,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转身对外面说了一句:"去找大夫。最近的镇子,快马来回两个时辰。"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远去了。

大夫被拽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背着药箱跑进屋里,在床边放下药箱,先探了脉,又掀开江素左腿上的布条看了看那块木板固定下的伤势。他面色沉了一下,转头看向林霜序和安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腿断了,骨头错位了,要正骨。可我这里没有麻沸散。硬正的话,病人得生生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