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朝野正在等户部案子的下一步。
江怀远还在大理寺的牢里,人没有招供,但账册和长公主的信已经把他钉在了那里。江秦氏和江瑶被收押在刑部大牢,等候处置。御史台和刑部的联合查办还在推进,户部上下人人自危,有几个人已经称病不朝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江素在回京途中遇伏、下落不明的消息不胫而走。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整个京城的朝堂一夜之间炸开了锅。次日早朝,还没等御史台的折子递上去,有人先站了出来。是个从三品的给事中,姓陈,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惯常在朝会上保持沉默的人,今日却第一个开口。他从列中走出,躬身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听闻户部侍郎之女江素,在回京途中遇伏后下落不明。此事颇为蹊跷。"
殿内安静了一瞬,都等着他说下去。
陈给事中没有停顿,继续道:"江素是江怀远之女,此前在朝堂上被林相推为大义灭亲的功臣。可臣近日听闻一些说法 —— 这所谓的 ' 大义灭亲 ',也许另有隐情。一个从未出过京城的深闺庶女,如何能识破户部存粮的账目漏洞,又如何在南边精准查出县衙后仓的存粮?这些事,若无人指点,单凭她一个女子,恐怕难以做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起来,像是在斟酌那句话说出口的分量:"臣斗胆猜测,江素也许并非自行查案,而是受其父江怀远授意,替父投石问路。若果真如此,她回京途中遇伏,便不是仇家灭口,而是她与江怀远之间的交易出了差错 —— 她被人灭了口,或者说,她畏罪潜逃了。"
殿内起了细微的议论声。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又被周围的安静压了下去。
萧承昭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从陈给事中身上移开,像是落在殿内某根柱子上,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认同,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这道风波自己找上他的门。
户部尚书今日没有来,称病在家。可朝中其他几个人站了出来,附和陈给事中的说法,声音不高,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 江素这个大义灭亲的功臣,身份存疑。有人提议暂停审理户部一案,先查清江素失踪的真相。
御史中丞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那些议论:"陈给事中所言,只是传闻。江素在南边查获存粮一事,有长公主和两位亲王作证,她拦下县令、保下粮食,是白纸黑字的实情。至于所谓的 ' 畏罪潜逃 '—— 她若真是畏罪,为何还要冒死回到京城?在回京路上被人灭口,反倒成了她畏罪?这说不通。"
陈给事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御史中丞说得有理。可臣只是提出疑虑,毕竟江素是户部侍郎之女,其父贪墨国粮的案子还没审完,她本人就下落不明了。若她真的在查案中发现了什么更大的隐情,那她此刻的失踪,究竟是有人灭口,还是她自己借机脱身 —— 臣以为,不查清楚,对朝廷和天下人都不好交代。"
殿内的议论声又起了一些。陈给事中这番话表面上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可那一句 "究竟是有人灭口,还是她自己借机脱身" 才是真正扎下去的东西 —— 它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了一根刺,把大义灭亲的功臣变成了一个身世可疑的嫌犯。
萧承昭始终没有开口。等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下去,他才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给事中脸上,停顿了两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陈给事中,你的意思是,长公主和两位亲王的话,不作数。"
陈给事中的脸微微白了一瞬,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臣不敢。臣只是说,江素的身份和行动,值得再查一查。"
萧承昭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说下去。他收回目光,看向御史中丞,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案子照审。该查什么还查什么。江素的事,等搜救的结果出来再说。没有实据之前,不要在朝堂上妄加揣测。"
他的话落下去,殿内安静了。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陈给事中低着头退回列中,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御史中丞也退回了原位。
早朝散了之后,百官陆续出殿。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走得很急,像要赶着去传什么消息。陈给事中走得不快不慢,日光落在他肩上,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穿过宫门上了轿,轿帘落下,把他整个人遮进了暗处。轿子动了,穿过长街,在一座没有挂牌匾的宅子后门停下来。陈给事中掀帘下轿,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走进了一间没有点灯的书房。书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坐在暗处,面前的茶盏没有冒热气。
陈给事中在门口站定,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许多:"今日在朝堂上已经提了。有人附和,但陛下没有接话。他把案子压住了,等搜救结果。"
暗处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他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天。只要人没找到,这件事就会一直发酵。你继续。"
陈给事中应了一声 "是",没有多留,退了出去。书房的门重新合拢,暗处的人坐在那里没有动。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杯沿的水痕早就干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节奏。窗外的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 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更深的暗处,那盏凉透的茶还留在桌面上,没有人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