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日深夜传回行馆的。
一个兵士从夜色里跑回来,浑身是泥,衣袍被树枝刮烂了好几道口子,靴子跑丢了一只。他冲进行馆大门的时候整个人摔在了青砖地上,连滚带爬地跪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长公主…… 出事了…… 江姑娘……"
萧玉笙正在后院看粮册,听见动静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了。她快步走出来,蹲在那个兵士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说清楚。"
那兵士抬起脸来,萧玉笙认出了他 —— 是那队轻骑里最年轻的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平日里话不多,总是跟在队伍末尾。可此刻他脸上全是泥和泪,衣襟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抖得连不成句,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经过。小路被堵了,箭雨,校尉带着人冲了上去,全死了。他说到 "全死了" 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像那三个字卡在他喉咙里再出不来了。
萧玉笙攥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声音却稳得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你怎么回来的。"
那兵士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校尉推了我一把,让我滚进草丛里别动…… 后来他们都死了,追兵走了,我才跑回来……"
萧玉笙松开了他,站起来。安王从廊下走过来,也听见了那几句话,开口说了一句:"我派一队人出去找。"
萧玉笙没有转头看他:"来不及了。我自己去。" 她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行馆大门,安王和宁王跟在后面。
而京城相府书房,消息在更晚一些时候到了。采薇接到密信,快步穿过廊下推开了书房的门,声音压得很低,却藏着颤:"小姐,南边送来的急信。"
林霜序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几行字,是萧玉笙的笔迹 —— 江素回京途中遇伏,校尉战死,她引开追兵后下落不明,我正赶去事发地。林霜序看完信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所有的反应都被压住了。她把信折好放在案角,站起来,声音很平:"备马。"
采薇愣了一下:"小姐,天都黑了 ——"
林霜序已经走到了门口:"备马。现在。" 她只拿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翻身上马,策马冲入了夜色里。
萧玉笙赶到事发地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意。她下了马,站在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尽头。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草丛被踩踏过,几具尸体已经被先行赶到的搜查队收拢了。校尉的尸体被放在最前面,衣袍上全是刀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攥刀的姿态。
萧玉笙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安王朝官道方向指了指。
萧玉笙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走,走到一处陡坡边缘,沿着坡底窄溪一路往下游走,然后看见了那道悬崖。崖边碎石被马蹄踏散了一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朝着悬崖边缘,没有往回走。
萧玉笙站在那里,像是整个人被钉在了那一道脚印旁边。雨开始落下来了,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打在她肩上,她没动。
林霜序是第二日下午赶到的。她一路马不停蹄,到的时候面色被风沙磨得发白,衣袍下摆沾满了泥。雨已经下大了,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崖边的泥土淋得松软。她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崖边走过去。
萧玉笙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林霜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见了那道脚印。雨正落在那道脚印上,边缘正在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平。她沉默了很久。风裹着雨从崖底灌上来,吹动两个人衣袍的下摆。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在冰面上:"你给了她一队轻骑。十个人。十个人,护不住她一个人。"
萧玉笙站在那里,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辩解。
林霜序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平得不像她:"你知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才回来。她死在北疆一次了,这一次,她差点就能回到京城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雨里,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不多派些人。"
萧玉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我大意了。"
安王站在几步之外,听见了林霜序说的那两句话 ——"她死在北疆一次了"。他的目光猛地落在林霜序身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一道被风吹到一半忽然停住的门。宁王也听见了,他站在安王旁边,同样没有动。两人对视了一眼,安王看见宁王脸上的表情 —— 和自己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死在北疆一次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说出口的。江素是江怀远的庶女,从未离过京城,和北疆没有任何瓜葛。可林霜序说 "她死在北疆一次了",用的是 "她",说的是 "死过一次"。安王站在雨里,隔着雨幕看着林霜序的背影。那道背影站在崖边,衣袍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她没有回头,像是忘了身后还有人,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安王的目光从林霜序身上移开,落回崖边那道正在被雨水冲平的脚印上。那脚印已经在消失了,可林霜序说的那句话没有消失,它留在雨幕里,像一枚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地的钉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林霜序站在雨里的背影,看着萧玉笙站在她旁边没有回头的样子,那句话在喉咙里翻了一下,没有出来。他收回了目光。
雨越下越大了。那道脚印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地冲平,边缘被水流带走,轮廓越来越模糊。安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已经派人下去找了。" 他没有说 "找到了没有",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霜序站在崖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下来。她低头看着那道正在被雨水冲平的脚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有人正在把那条还没来得及走完的路也一并收走。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雨还在下,把崖边的血迹也冲淡了,把那些马蹄印也抹平了。
安王和宁王还站在原地,雨浇在他们身上,两人都没有动。安王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霜序的背影上,像是在等她说出第三句话来。可她没有再说。风裹着雨从崖底灌上来,把她衣袍的下摆吹得贴着小腿。风还在吹,雨还在下。那道被冲平的脚印已经什么都看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