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浴室没有单间。
这件事林郁沣在新兵连呆了三天之后终于被迫接受了。
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一间长方形的通间，左右两排淋浴喷头，中间没有任何隔断。热水供应有时间限制，每天晚上八点到八点半，过时不候。这意味着三十二个人要在半个小时内全部洗完，场面之壮观，不亚于早高峰的地铁站。
林郁沣前三天的应对策略很简单～拖。
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进去的。等所有人都洗完走光了，他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浴室里，用已经不那么热的水匆匆冲一遍。虽然这样会牺牲掉热水的舒适度，但至少不用面对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场景。
不是他矫情。
一个从高中起就确认了自己性取向的人，在满是**男性的空间里，他怕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但第四天晚上，他的计划被人打破了。
这天训练量格外大，下午的射击课上每个人打了上百发子弹，肩膀被枪托震得又酸又麻，耳朵里还嗡嗡作响。林郁沣累得头晕眼花，在食堂吃完晚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等他被赵一鸣推醒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分了。
“沣哥！快醒醒！再不去澡堂就没热水了！”
林郁沣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毛巾就往浴室跑。等他冲进浴室的时候，热水还有，但也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了。更要命的是，里面还站着至少二十个人。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赵一鸣从后面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愣着干啥，快洗啊！”
林郁沣深吸一口气，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最靠边、最不起眼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快速脱掉衣服。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尽量遮住大半个后背，低着头拧开水龙头。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肩膀的酸痛在水流的冲刷下慢慢缓解，紧绷了四天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他闭着眼睛仰起头，让热水顺着脸颊淌过脖颈和锁骨，脑子里一片空白。
“沣哥，帮我搓个背呗！”
赵一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郁沣睁开眼，看见赵一鸣拿着一条搓澡巾，笑嘻嘻地递过来。他浑身光溜溜的，水珠挂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一点不自在都没有。
“你自己搓。”林郁沣移开目光。
“我搓不到后背嘛！来来来，江湖救急！”
林郁沣还没来得及拒绝，赵一鸣已经转过身去，两手撑着墙，把整个后背亮给他。林郁沣盯着那片后背看了两秒，默默接过搓澡巾，机械地在上面蹭了几下。
“使劲儿啊沣哥，你没吃饭呢？”
“……我吃了。”
“那就用力！”
林郁沣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心里只想赶紧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但赵一鸣偏偏话多，一边被他搓背一边开始八卦起来。
“沣哥，你说实话，你当明星是不是特别爽？每天都有漂亮女明星跟你搭戏。”
“还好。”
“什么叫还好！上次你演那个什么《长安令》，跟女主那个吻戏，我妹看了十几遍！她说你亲得特别有感觉！”
林郁沣的手顿了一下。
“那场戏……”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拍了十一条。因为导演说我看她的眼神不对。”
“啊？哪不对？”
“没有心动的感觉。导演说男主的眼神应该是‘我想把你捧在手心里’，但我的眼神是‘你挡到我镜头了’。”
赵一鸣笑得浑身发抖，肩膀上的水珠甩了林郁沣一脸。旁边几个新兵听到动静也凑过来听，纷纷起哄让林郁沣多讲点娱乐圈的八卦。
林郁沣被这群人围着，身上光着，手里还拿着搓澡巾，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诞又好笑。他在娱乐圈混了四年，永远精致、永远完美、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此刻他站在简陋的军营浴室里，热水哗哗地流，旁边是一群浑身泡沫、毫不避讳的大老爷们，听他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拍不好吻戏。
他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轻松。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徐敬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手里端着盆，盆里放着洗漱用品。他的目光在烟雾缭绕的浴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林郁沣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个没人的喷头下面，背对着众人开始脱衣服。
林郁沣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徐敬尧脱下T恤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线条在蒸汽里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体形，而是经过长期高强度功能性训练后自然形成的状态～肩宽腰窄，背肌分明，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嵌在骨骼框架上。
他的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后背上散落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
那道伤疤在热水的作用下慢慢变成淡粉色。
林郁沣盯着那道疤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猛地转回头，把脸对准了墙壁。
他开始认真地、专注地、心无旁骛地搓自己的胳膊。搓完左胳膊搓右胳膊，搓完右胳膊又开始搓脖子，好像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身上这层皮搓干净。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好在浴室里热气大，看不太出来。
赵一鸣还在旁边跟人聊他妹妹有多喜欢林郁沣的吻戏，林郁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侧的伤疤，和热水流过它时泛起的粉色。
“林郁沣。”
徐敬尧的声音突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林郁沣吓得差点把毛巾扔出去，猛地转头，发现徐敬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喷头的距离，热气在他们之间翻滚着上升。
徐敬尧的头发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经过脖颈，没入锁骨。
他看起来比穿着作训服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正在打量着林郁沣。
“你肩膀怎么了？”
林郁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右肩上有一大片青紫。是今天射击课被枪托震的。他皮肤白，稍微磕碰一下就会留下很明显的淤痕，这片青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没事，就是枪托震的。”林郁沣不自觉地用手挡了一下，好像被人看到淤青是件很丢脸的事。
徐敬尧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那片青紫看了几秒，然后说：“等会儿去趟医务室，拿点活血化瘀的药。”
“不用，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这不是建议。”徐敬尧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训练还没到一半，淤血不化开会影响后续的射击和格斗。你不想因为肩伤影响考核成绩吧？”
林郁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徐敬尧已经转身走了。他冲完身上最后一点泡沫，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穿好衣服，端着盆走出了浴室。从头到尾，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林郁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俩关系真好。”赵一鸣在旁边突然冒了一句。
林郁沣差点把毛巾甩他脸上：“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关系好了？”
“徐队亲自关心你的伤势诶！他连我中暑都没多看我一眼！”
“那是怕我影响考核成绩，你没听见吗？是工作原因，公事公办。”
赵一鸣用一种“你继续嘴硬反正我不信”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贱兮兮地笑了。
林郁沣懒得再理他，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开始擦身体。他擦得飞快，穿衣服也穿得飞快，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穿好衣服之后他站在浴室门口吹了一阵冷风，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往宿舍楼走。
晚上十点，熄灯号吹响。林郁沣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风扇。
肩膀上的淤青开始隐隐发疼。白天训练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顾不上疼。现在安静下来，那股钝痛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他没有去医务室，因为他觉得没那么严重，也因为他不喜欢医务室那股碘伏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分明。
林郁沣听过很多次这个脚步声了。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宿舍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几秒，门缝里传来窸窣的声响。林郁沣轻轻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门缝下面的地板上躺着一小管药膏，是活血化瘀的那种。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捡起纸条，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严重也要擦。明天格斗课要练摔法，你自己看着办。”
没有落款。但这手字写得棱角分明，跟写字的人一模一样。
林郁沣蹲在地上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慢慢涂在肩膀的青紫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涂得很仔细，指尖打着圈，把那片淤血一点点揉开。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浴室里那只按在他后腰上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茧。
他猛地把药膏盖子拧紧，翻身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赵一鸣在下铺嘟囔了一句：“沣哥你干啥呢，床都晃了。”
“睡觉。”林郁沣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还没擦药……”
“我擦过了！”
赵一鸣安静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哦”了一声。
林郁沣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行军床很硬，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风扇转起来吱吱呀呀地响。他在娱乐圈睡过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睡过横店最贵的房车，但从来没有哪一张床像这张行军床一样，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把手伸出被子，摸到那管放在枕头底下的药膏。
凉凉的。
手指尖还残留着薄荷的味道。